|
谢霓抓住长留王瘦削的手,问长老:“师尊还在闭关?” 长老停下来,温和道:“是。小殿下修行不易,不必输功。” “为什么父王的手特别冷?”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偶有怜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那是小孩子寻求劝慰。 谢霓一言不发,把长留王的衣袖重新理好,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离开素衣天观,马不停蹄地赶回长留宫。 中途还做了一件事。 他命令刑官,严审今夜抓获的雪练,务必拷问出雪练功法中,和毒有关的一切。 单烽道:“你如何断定是雪练的功法?” 谢霓道:“父王手腕上,有个很小的针眼。找不到暗器,很可能因为,它已经化成了水。” “素衣天观不听你的。” 谢霓平淡道:“我修为不足,素衣天观本就不属于我,在观中,他们都是我的长辈。师尊出关的日子快到了。” 重入宫廷后,这个少年太子,立刻展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极为冷静果决的一面。 他严令封锁消息,彻查宫中上下可疑者。又派精兵暗守在天妃宫外,所有衣食用度都由他督办,还亲自侍候天妃喝了当日的汤药,只对长留王遇刺一事绝口不提。 单烽隔帐立在外头,听这一对母子轻轻地对话,有些生疏,显然不常碰面。 谢霓声音低缓柔和,不时安抚,单烽听着,只觉如梦中的呢喃一般。 一种说不出的依恋,微微荡开,让人心中酸楚。 万里清央孕中极度困乏虚弱,腹中的胎儿却忽而闹腾起来,小脚直踢,魔星一般。 “母妃?”谢霓扬声道,“太医!” “不必了,没用的,”万里清央低声道,“鸾儿想出来,祈福阵——今日的祈福阵呢?” 谢霓的声音微微低哑:“长老们还在观中,我来为小鸾祈福。萨日楚乐,弹琴,弹你那天夷来的安神曲!” 单烽还在出神。他虽从留影符中,看过自己初入长留的情景,可隔了一层,时间却是极其模糊的。 这一次,好像一切都发生得更早了一些? 翠幕峰下的白骨将军提前暴露,连谢鸾也急着降世了。 如果能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动时间,是不是能改变谢霓的命运? 幻境中的命运,不过是无聊的慰藉而已。 但他是个琴师,偶尔取悦于人,未尝不可。 他不知道谢鸾爱听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动琴弦。这一次,是他从慈土境学来的,超度尸魔的曲子。 不得解脱...... 胎儿降世,到底是从母体中解脱,还是落入了更痛苦的轮回呢? 琴声在帷幕中飘荡,苍黄如古刹钟声。天妃本仰靠在软枕上,痛苦地呼吸着,这会儿却是一静,一手轻轻搭在腹部。这母子二人的侧影,便如窟中静谧的菩萨像一般。 谢霓轻轻诵念:“若女身中有胎息,一切菩萨……必护念……” 反复数遍后,天妃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我梦见,亏欠他许多,他会不会有怨呢?” 谢霓怔了怔,半晌,才轻轻道:“不会的。” 单烽看到,影子轻轻抓住了床帐,在母亲身边,为这一夜的失落和悲伤,寻找着出口—— 可天妃已经睡着了。 单烽道:“殿下。” 谢霓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或许看出来单烽有想开导的意思,但并没有时间听。 出天妃殿后,两道噩耗同时袭来。 前往翠幕云屏底下的素衣弟子,全部失去了消息。而被俘的雪练弟子,疯癫狂笑着,在狱中自爆。 “大泽雪灵......大泽雪灵!区区风灵根,也敢损坏神降之器吗?” 另一道更为残酷的消息,是由一个少年将军送来的。 他和他的马,都被冻成了冰雕,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倒在了王城之外。 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长留边境,雹师用陨雹飞霜术,血洗磐园。 主将已死,副将阊阖不知所踪。后方家园被屠,守军人心溃散,天下第一关,风蚀古关,被破! 雹师带精锐攻入,屠城! 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雪,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在这个夜晚,直灌长留。 单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试着拨动时间的那一刻,所有人,所有事,都如连弩之箭,激射而出。 太早了。 这简直是一场失败透顶的尝试。 当年的谢霓,在长留王遇刺后那段极为煎熬的时间里,拼命融合风灵脉,掌握护国大阵,这才有了完全执掌素衣天观的资本。 从小,他就是个在狂风中奔跑的人,只等被命运追上的那一刻。 但现在,来不及了。 更年少的谢霓,还没学会在灵籁台乘风,也还没完全意识到雹师的可怕之处。 雪练既然敢把佛子藏在长留地底,作为底牌,就一定有针对风灵根的陷阱。 而佛子提前暴露,等待已无必要,雹师直接发动了奇袭,攻势锐不可当。 只要攻下翠幕云屏,他有的是时间唤醒佛子,实施神降,让长留不得翻身! 单烽越想越是心惊,冥冥中,有一些东西得到了回答。 为什么,当年非他不可? 为什么,他会孤身应战? ——萨日楚乐,萨日楚乐,你在想什么?你还不如风灵根呢,你只是一介凡人,一个琴师,长留怎么可能非你不可? 识海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极让人信服。 单烽脑中一阵混沌。 他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够了,”单烽道,“这就是你的遗憾吗?该醒了。别让噩梦变得更可怕。” “梦?”谢霓在朝堂上派兵布阵完,眉宇间积着深不见底的倦色,“我也希望这是梦。可我不能让他们在睡梦里死去。萨日楚乐,你不是长留人,风廉道还没关闭,回天夷吧。” 单烽于是一手按在胸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天夷礼:“愿殿下在残局中,找到胜负手。” “残局……”谢霓慢慢道,面露疑惑之色,“谁说这是残局?” 不——还有机会。 这个时候的素衣观主,还没有合道! 单烽想到的事情,谢霓自然也想到了。 在朝中排兵布阵后,谢霓召来剩下的宗亲,冒着暴雪,直奔素衣天观。 只有素衣天观的修士,才能和对方顶尖战力相抗衡。 这时候,他必须要请观主出关! 单烽还是慢慢来到了灵籁台下,双手举琴过头顶,拨雪而前,两只手冻得如铁。 第一眼,他没有看到人影。 风中的絮花,已被暴雪所取代,那几乎是一条上下翻腾的银龙,即便如此,地上依旧有极厚的积雪。 谢霓抱着一对银钏,几乎化作了一叶载雪的小舟。 有强大的风灵力,从银钏里丝丝缕缕外泄,谢霓却并没有控制它们,任由暴雪冲刷。 单烽心里闪动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悲凉。 这对沉甸甸的银钏,还是来到了谢霓手中。 他无法想象,谢霓看到它们时,那一瞬间的绝望。 在这个夜晚,谢霓已失去了他所有能依靠的人。 单烽一脚深,一脚浅地挪过去,连人带琴被吹翻在地上,积雪轰然落地,终于惊动了谢霓。 “师尊,今夜合道了。”谢霓看着他,并不惊讶,只是道。 单烽道:“二殿下还没降世,为什么会这么早?” 谢霓道:“他已经强行压制修为,十多年了。” 当初的素衣观主,同样没扭转战局,可也不至于这么早合道。 难道…… 单烽想到今夜天妃异常的胎动。难道素衣天心急着降世,还把观主推走了? 这连珠般的一切,让他有一把扯断丝线的冲动,可却根本看不到那根无形也无情的弦。 “请你把这枚玉佩带给母妃,这是师尊留给小鸾的生辰礼。”谢霓道。 他袖中,不仅有鸣凤回鸾佩,还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台。 单烽怔了一下,忽而道:“你在等谁?” 谢霓摩挲着灯台,同样流露出茫然之色:“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它会亮起来。” 单烽沉默片刻,道:“我为殿下弹琴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想速通[小丑]小霓:救命
第210章 飞雪长留 那一夜过后,单烽重新回到了长留宫中。 全城戒严,宫门锁闭,几乎所有外境人士,都在被迫立下长留誓后,遣送出境。单烽因为送鸣凤回鸾佩一事,成了例外,但也只能在天妃宫和乐馆之间走动。 即便如此,山雨欲来,有关战局的消息,还是传入宫中。形势之恶劣,让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惨淡的寒霜。 ……第一日,雹师城门架鼎,烹守将。 ……第三日,雹师连破五城,取捷径,如箭射王城,沿途必屠城,尸埋雪中,有如高塔。 ……第七日,犯渊兽鸣,城中地动,兽潮将至。 ……第九日,素衣天观在王城外血战,死伤惨重,雹师筑起了京观…… 敌人的残忍和强大,在接连噩耗中,已被渲染到无与伦比的地步。 即使是单烽也没想到,这一次,长留一方的溃败,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明明在当年,素衣天观的精锐是可以挡住雪练前锋的。 这才仅仅是第九天! 照这个架势,根本不需要唤醒雪河将军,仅仅是作为第一轮主力的雹师,就能攻灭长留。 还是太早了吗? 暴雪连日倒灌长留宫。短短十日,连乐馆外的石灯柱都被雪埋没了。雪中的肃杀寒暴之气,让每个人都牙齿打颤,为自己的命运而战栗。 以雹师的残暴,兵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乐馆里,乐师都聚在一处,到了这关头,手中的管弦却有了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那愁惨凄厉之意,鬼手一般撕扯着人的肝肠。 单烽支着那张枯木琴,看着雪中深重的夜色。和谢霓有关的情感被抽离后,到了这一步,他还只是个局外人,看着有些人在清醒梦里挣扎。 为什么还不结束?谢霓在等什么?楚鸾回又在等什么? 第九日,夜。 有长风吹过一座座城关,为众将士们收尸敛灰,让他们免于雪练的凌辱。 素衣天观的残兵,从城外荒山杀出,挫断敌军前锋。一场极其惨烈的恶战,就在王城外爆发,暴雪如沸,厉风悲鸣,喊杀声连宫中都能听见。 雪练摧枯拉朽般的攻势,第一次被折断。 这一箭,终于射在了最为坚固的盾上。那是在无数血泪憾恨中生出的。 幽蓝色的护城大阵腾空而起的时候,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都湿润了。暴雪中腾起了许多只祈福的纸鸢。这恐怕是第一次,谢霓得到了比他胞弟更多的祝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3 首页 上一页 2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