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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虚抓住菩萨手,一个用力。瓷像应声开裂,变回了长满黑毛的螯肢。 应天喜闻菩萨怒喝一声,听得他道:“城中迎亲照旧,会有佳偶供奉。” “太少了……远远不够……我要血食!打开城门,把方圆百里的人都引进城里,只要本座完全复苏,你就是我座下的明王!” 谢泓衣道:“贪得无厌,管好你那些小鬼。” 迎亲一旦开始,尸位神的力量就会大幅提升,他身为供品,更是无法撼动。 他一手按住嫁衣陶偶,为它接上脑袋,单手捏诀,脚下的影子红光四射,丝丝缕缕缠绕在陶偶身上,编织着一身猩红的纱衣。 他修行炼影术,长达二十年之久。影子不光是他浑身力量的核心,更是他神魂的一部分。 像这样把影子生生抽离出来,无异于拎着最敏感脆弱的神经,把精气神全部抽空,剩下远比凡人更脆弱的肉身。 剧痛蔓延,连脊骨都像被刀剖开了,他身形猛地一震,只能以手肘抵住供桌,一注冷汗直淌进颈窝里。 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确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愿沦为炼影术控制下的行尸走肉。 要想打断炼影术的反噬,割裂形影,就是如今唯一的选择。 与虎谋皮,又如何?他在刀锋上行走的日子,够久了。该忍受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少过一件。 不知过了多久,姻缘庙中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 供桌上的五指突然收紧。 他睁开双目,并指一划,影线应声而断,一道影子端坐在桌上,抚弄着衣袖,喜帕红衣无风自动。 应天喜闻菩萨怪笑道:“用这样的手段,舍近求远,你又能撑得了多久?你心里的东西,很沉啊,不如全力供奉本座,本座保你再无忧苦!” 谢泓衣也不搭理它,只向陶偶喝道:“去!” 那凤冠霞帔的影子在他身边绕了数圈,呼啸而去。庙中那堆迎亲的吉物也像是活转过来,打起伞,支起旗,金箔彩带开道,跟在影子身后,鱼贯而出。 吉时未到,谢泓衣身为新郎,尚不能进城迎娶,便在这小庙中闭目打坐。 随着影子的离去,他识海中癫狂感减淡了不少,面色难得平和下来,眼睫垂落。 只是手背上的皮肤,还在细微地抽痛着。 肉眼已经看不出红痕了,这也算不上外伤,只是他心中一点魔障而已。 恶心的东西。 他心绪一有起伏,佛龛中就伸出两股红线,向他缠去,还没触及,就被风生墨骨环震退了。 “你怕什么?本座只是占出你一段孽缘,”应天喜闻菩萨悻悻道,深藏龛中的眼睛却不怀好意地眯起,“区区姻缘占,你不敢看?” 红线一卷,一面鸾镜摔落在谢泓衣面前。 镜中红光闪动,就在谢泓衣目光滑过的瞬间,映出一片翻涌的火海! 仅仅是隔着镜子看,就让谢泓衣感到迫面而来的热浪,火舌舔舐,带来有如实质的恶心感,他的眼神霎时间阴沉下去。 漆黑锁链纵横,每一条都有兽足那么粗,从四面八方射向火海中一座水榭,将檐柱缠绕得密不透风。 水榭本是用来观景的,可陷在重重镣铐中,无异于一座铁牢。 隆!轰!哗啦啦! 急促的震荡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残暴地扯动铁链。 漆黑镣铐挣开一线,终于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银钏翻在手臂上,苍白手腕上都是残存的蜡油,被齿痕撕扯得一片狼藉,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煽情意味。 在一阵阵神经质的抽搐中,汗水终于滑落到指尖,釉光般晶莹地一荡!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手? 外界的热浪,让这点儿反抗化作了徒劳。 又一只手扯开铁链。那么粗的锁链,在手指间却轻巧得像风铃。 属于成年男性的手,筋骨分明如铁铸,血管凸起,一把将他的手攥在了掌心,包裹、吞没、熔化。 “烫红了。” 那声音像在耳边响起,因某些极度压抑的东西,透出了可怖的意味。 “怎么还不哭啊?殿下。” 哐当! 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谢泓衣已将鸾镜砸碎在地,霍然起身,眼神何止是森寒! 难怪今日心神不属,总觉得瘟星将近,诸事不顺。 “竟然是他?” 应天喜闻菩萨化作女童声,尖声笑道:“哈哈哈哈,你也有这般下场!鸾镜姻缘占,可从没有出错的时候,我可等着看呐……啊啊啊啊!” 满嘴的香灰,被风箭直贯到了胸膛里,让它再不能说出半句废话。 谢泓衣漆长双眉微微一动。 以鬼菩萨的秉性,他绝不相信所谓的姻缘占没有破法。 但以那个人的执拗…… 谁会愿意被疯狗撵上? 他下意识转动银钏,辉光闪动中,他身上亦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使人根本无法逼视。 合道尊者的遗骨,已经有了尊者讳。 见者如见神佛法相,绝对提不起窥探真容的心思。他以此掩饰形貌,方便不少。 片刻之后,他唇角绷直了,从戾气中挣脱出来。 “出息了。” 与此同时,庙门之外,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霆掠地一般。 他伸手一勾,庙门洞开。一群高大魁梧的黑甲武士,策马穿过尸陀林,在庙外百步处勒马。 仿佛被看不见的刀锋裁断,所有人的动作都极其划一,连马都是同一瞬间勒停的,绝无半点多余蹄声。 “城主!” 又一阵地动山摇,成片尸陀林被一阵狂风摧折,有小山似的巨兽一跃而下,通身银白,隐隐透出一泓发寒的淡青色,此刻将头一低,灯笼般的碧青巨目悬在谢泓衣发顶。 “碧雪。” 谢泓衣抬手抚了抚它鼻尖,把沾上的雪屑抹去了。那巨兽喷出一股烟气,将头俯得更低,催促着他。 “走吧。把这一带的雪练痕迹清扫干净,遇到冰灵兽,杀,取骨。”谢泓衣身形一闪,飘然高踞在碧雪猊背上,想起什么,森然道,“在禁绝碑上,再补上五十条禁火令。” “是!”
第7章 影游城 雪原上,天色更暗,阵阵疾雪压眉。 东南饮虹湖一带,冰面格外厚实,寒气栗烈。 一匹灵马自湖心折返。云明脸色发青,目中却迸发出强烈的期冀之色。 “兄弟们——” “天象有异,虹霓现——湖心有城界碑现!” 单烽应声抬头。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阴晦的云海中,迸出一线辉煌的虹光,将湖面坚冰一层层照透了。 一座石碑矗立在湖心,似冰而非冰,碑身裂纹被虹光照透,浮现出无数金红色铭文。 界碑后,便是巍峨城关。城楼高大,城门洞开,冰雾弥漫中,深杳杳兮若有光,分不清是人间城阙,还是天上仙宫的倒影。 传说中的鬼城现世,竟是这样灿烂无匹的奇景? 单烽已见识过谢城主的脾性,在修士们的欢呼声中,眯了眯眼睛。 雷领队颇通人情世故,备了两大车珍宝,商队人人望碑下马,手捧宝箱,以示诚意。 他扫了一眼,也算下足血本了,碧云鲛绡,蓬莱云锦,极尽绚丽辉煌,更有百年一滴的赤流浆,起死人而肉白骨的青神胶,甚至连羲和舫新炼就的赤琉璃弓,也备了一副。 “谢城主!” “我们一行人欲向贵宝地寻求荫蔽,还望通融——” “数箱薄礼,聊表敬意——” 来的却是一串可怖的冰裂声。 不好! 只见平地里惊雷一闪,有雪亮浑硕的光柱直贯冰面,劈到了他们脚下,化作电网炸开,地动山摇。 最前头的云明一时大骇,一头栽往地上,单烽一把抓着衣领,把人扯了起来。 “别慌。是障眼法。” 虽是障眼法,城主的恶意再分明不过,示警过后,怕就要动真格了。饶是雷七,也面色大变,喃喃道:“我们到底何时得罪了谢城主……” 单烽哂道:“小孩儿脾气。揣摩不准,反而遭殃。” 他伸手抽出那张赤琉璃弓,看了又看,心里颇为不爽,只是背后小还神镜的示警越发急促,刺痛撕扯着太阳穴。在影子的行踪面前,再难忍,也能忍了。手上用力,把那琉璃弓折成了两段。 他倒是敢闯进去,可要是惊扰了影子,又是功亏一篑。 投其所好? 除商队外,向界碑跋涉的,另有一行十余人,披着破袋子似的灰袍,背着脏兮兮的竹篓,风雪中,几乎一步一跌。整支队伍全靠衣角缠在一处,才不至于散了架。 为首者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篓里斜插着一束栀子,还算莹润。 药修? “谢城主——我等精疲力竭,道行微末,实在捱不过下一场大风雪,还望收留啊!” 老药修搜遍了周身长物,拼命乞求。可这行人与乞儿无异,连株像样的灵植都取不出来,谢城主连诸般宝物都施以冷眼,又岂能看得上这个? 果不其然,虽无惊雷威慑,界碑却笼罩在一片烟雾中,变得朦胧起来。 老药修眼见得希望落空,竟长哭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众人忙去搀扶,灰袍被风势扯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蛇蜕,才遮住了队首,却又将队尾数人暴露在外。 最末的是个老妇,拿药篓护着两个孩童,风雪倒灌,小儿大为惊惧,嚎啕间连连咳呛。 老妇跪在雪地上,慌忙拍哄,小儿却受了惊,哭声越发凄厉。 “徐婆婆,你当心雪石!”她前头的女修艰难回首道,一把扯下了腰间的药囊,那上头以五色线缀着两枚虎头银铃,金丝捻作胡须,摇荡之下,竟异常清越。 凡世用以哄小儿安眠的虎僮子,在这绝境之中,凄切至此,却是一众失路之人所不忍听的。 叮叮当当…… 大雪一落二十年。旧时巷陌,床头屋尾,灯辉尽灭,人迹皆消,谁能长安睡,谁能归故乡? “玳瑁,茯苓,别哭了,听,铃铛,抓着虎心铃好睡觉——” 两个孩子睁大了眼,顾不得满脸皆是眼泪凝成的冰壳,抢着去捉铃铛。 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争抢之间,一枚银铃挣裂了丝线,骨碌碌滚进了雪地中。 “铃铛!铃铛去哪儿了?”两个孩子从药篓里挣出半边身子,抢着去摸索,只是雪地上哪有半点儿痕迹? 那银铃仿佛被无形的气息所裹挟,悄然没入了风雪中。 界碑却清晰了几分,碑后风雪转柔,化作一道清晰的分界。 这是……准了? 真是千金难易,随心所欲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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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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