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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懵懂知爱,也懵懂察觉到这一跪下去的难堪。 他还不知道尊严和气节这东西,只是单纯觉得跪不下去,就好像这地上有虫蚁在爬,他一旦跪下去便能啃噬他似的。 鹤山道人看出了他的犹疑,他袖着手站在那仿佛看戏,“这世人说情说爱,可真正能为对方付出的又有多少呢?你看这吴昌城内发病的人那么多,可愿意叩拜一步一步求到长生殿的却少之又少,施主你若是跪不下去,便下来吧。” 却不想苛丑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他,“放你娘的狗屁!谁说我跪不下去了!” 他说完一撩衣服下摆,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咬牙想都没想,第一个头就这样叩下去了。 苛丑脑袋磕到石阶上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方才介意的那些,给这磕出的第一个头全给冲散了。 他想这有什么,不就两千个脑袋么?弯腰屈膝跪地一磕的事,只要磕完,甘衡的病就能好起来了。 苛丑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现在只想着一路拜到那长生殿去,他倒要看看这求来的会是什么神仙药! 鹤山道人看着他,眼神有片刻的复杂,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屋里,小曰者趴着门缝看到苛丑当真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叩头拜了上去,他微微惊异,从未想过这岐山鬼竟会为了甘衡做到这种地步。 而这一切通过小曰者的眼睛,尽数传到奉先城的某个大人屋里。 只见那被供奉在佛龛前的少年头骨被人拿了起来,这人便清晰地感知到了小曰者看到的一切,看到苛丑是如何一步一步登上石阶,又是如何一步步跪拜着朝上走去。 这人哼笑了一声:“当真是稀奇,恶傀拜活人,这恶鬼已经开始被规训了啊。” 有黑雾蠕动着朝这人爬过来,这黑雾乍一看同苛丑化成的有几分相似,细看却不全然,这压根就不是雾状的,像是浓稠的一滩,而且飘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蠕动,他爬到这人的脚边喊道:“太师!太师!” 这人便微微弯下身子,将这一滩从地上接了起来,“怎么出来了?” “让我见见他!我……”黑色的一滩有些激动。 这人哼笑了一声,“见他?你还有什么资格见他呢?” 这话一出,手上的那一滩便沉默了。 “好好待着吧,等我重新帮你做好躯体,你和他总归是还能再见面的。” ………… 通天道两千个台阶,一眼望不到上头的长生殿。 苛丑咬着牙,上一阶叩一个头,那石阶粗粝,苛丑还没叩几个,额上便渗了血。 起先苛丑还在意着,衣服不能脏了,若是甘衡醒来看见了,又会问他是怎么一回事的,他对于甘衡实在是不会撒谎。 可越往上,他便越顾不上了,额头磕到石阶上,能够嗅到泥土灰尘的味道,他想自己应该心要诚。 可如何才能心诚呢?心里头绕来绕去、想来想去,念着的都只有甘衡。 苛丑这一步一叩仿佛变了味,他哪里信什么尊者菩萨,他拜的不是别人,拜的至始至终都只有心里那个。 他的甘衡,他的大人。 起先他动作生涩、僵硬,带着哪哪都不对劲的别扭,可等他想明白了,那跪拜叩首的姿势到越来越虔诚起来,甚至是心无旁骛叩首而拜。 这通天道两千个台阶,苛丑一路拜上来,拜过了三百六十七个。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于甘衡的口欲不是口欲,未宣之于口的占有不是占有。 他懵懵懂懂尚未开化,突然就明白了那个词。 是“爱”。 是想要陪在他身边一辈子、永远守在他身边、彼此相依相伴的爱。 是他这三百年间,不知心脏处因何而疼的爱。 那一瞬,苛丑磕下第三百六十八个头的时候,眼泪无知无觉地就从他眼中落了出来。 苛丑于三百年前修成人身,却在三百年后才明白人的感情。 那泪水滴在石阶上,滚烫炙热,也意味着恶鬼成人。 底下突然有人高喊:“别拜了!快下来吧!” 苛丑愣在那久久未动。 “丹丘道长说了!两千个台阶不必要一一磕完!只要心诚就行!” 苛丑抬手,脸上的那滴泪已经被风干,可他却仍然觉得残留的泪痕烫人得很,在他脸上烫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底下人继续喊:“快下来吧!药都已经熬好了!” 苛丑这才猛然惊醒,转身就从石阶上飞奔而下。 ………… 长生观偏殿里,丹丘子席地打坐,闭目养神。 鹤山道人从屋里走了进来唤了他一声:“道长?” 丹丘子没有应声。 鹤山道人见房间的窗户大敞着,不时有风灌进来,他便走过去将窗户带上了。 “鹤山。”丹丘子睁开眼。 鹤山道人闻声动作一愣,垂着眼好一会才应了一声:“嗯。” “我记得你是十几岁便跟在了我的身边。” 鹤山转回身来,坐到一旁,同他道:“十二岁。” 丹丘子点点头,喟叹道:“你刚来观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炼丹制药都烧掉了好几个丹药炉,现如今这炼丹制药的技术竟是都在我之上了。” 鹤山垂眼盯着衣服下摆的纹路,似乎对丹丘子口中回忆的往昔没有丝毫兴趣。 “吴昌城的疫病,人人都在求药。” 鹤山听到这话,眉眼才有了片刻的变化,他回应了一句:“求,人人都可以求,长生观不是给他们指路了么?通天道、长生殿,一路拜上去,总归是能拿到药的。” 丹丘子微微摇头,“鹤山,你若是有药便拿出来吧,何苦要他们如此去求呢?” “道长,把药给那小施主已经是破例了,硬要算的话,也就才叩了三百来个台阶,人人都要,我便人人都给,那我又是为何要建长生殿?又是为何大费周章修这通天道呢?” 丹丘子蹙着眉问他:“鹤山,你告诉我,那长生殿里究竟供奉的是谁的牌位?” 鹤山咧开嘴就笑了,“道长,你若是想看,大可以自己爬上去看,看看那牌位之上到底刻的是谁的名字。” 丹丘子半响无话,一双浑浊的眼睛便这样望着他。 鹤山也意识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过了,他敛了敛眉眼,起身冲他道:“道长好好休息吧,日后通天道的事你就不用多虑了。” 他临出门前又想到了什么,侧身冲丹丘子说了一句:“你放心吧,这疫病不会死人的。” 丹丘子无声地叹了口气,人之将死,无力回天,他什么都做不了。 ………… 客房内,苛丑小心翼翼地喂甘衡喝下药,替他擦了擦嘴边药渍,整个鬼便发怔似地守着他。 小曰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苛丑……你先把甘衡放下来吧……” 老是这么抱着也不是个办法。 苛丑却一声不吭。 小曰者只好宽慰他,“这观里的小道士们都说了,长生殿里尊者赐的药,喝下去立马就能见效的。” “我不信他们。”苛丑狠狠地皱着眉。 小曰者悻悻地噤声了,生怕再多说一句,这岐山恶鬼又要不爽了。 好在好在,这一碗药喂下去,甘衡烧退了,苛丑这才安下心来。 他抱着甘衡,越搂越紧,那力道仿佛要将甘衡揉进骨血里似的。 小曰者看得牙酸,实在是忍不住出声:“你轻点使劲,甘衡经不住你折腾。” 苛丑却只是惶惶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小曰者不知道这岐山鬼怎么了,自从今天白日里拜过通天道就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跟丢了魂似的。 满室寂静里,苛丑突然开口道:“我问你,当年……你和大人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上我?” 这个问题在苛丑心里积压了三百年,横在胸口、哽在喉间,他原本实在是不想问这小鬼的,显得他多卑微似的,求着问当年为什么偏偏没有带上他。 可他实在是想知道,又惶惑哪一天,甘衡再次把他丢下了。 小曰者一愣,而后垮着脸道:“当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第40章 长生观(七) 苛丑听小曰者这么回答,便自嘲地笑了笑,瞧,他惦记了三百年的一件事,别人早忘了。 “当年的事……不管如何……大人应当是有他的苦衷……”小曰者斟酌着安慰他。 苛丑却不在意了,他贴着甘衡,感受着他胸腔的呼吸起伏,以及那平稳的心跳。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声音,却让他由衷地发出一声喟叹,他的甘衡,活生生的,醒过来便又能骂他、怪他乱来了。 苛丑蹭了蹭,顺着甘衡的胸腔一路凑到了颈边,他鼻息打在那朱砂似的红痣上,贪恋又缱绻万分:“甘衡……” 小曰者被他这副模样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他要是再觉察不出点什么,那他这颗脑袋当真是白长了。 小曰者欲言又止:“你……” 苛丑突然抬眼看过来,一双黑目沉沉:“出去。” 小曰者被吓得一激灵,同手同脚就出门了,出去之后还不忘把门带好。 他站在门口,一时眉头拧得死紧,担心这岐山鬼趁甘衡昏睡图谋不轨,一时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这恶鬼应当还没开窍呢。 却不知道屋里的苛丑早就在爬那三百多的通天道时便悟了。 屋内烛火昏暗,甘衡方才喝了药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尚未退却的红,整个人陷在苛丑的怀里,睡得实在香甜。 苛丑没有惊动他,他小心翼翼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了甘衡的唇齿。 甘衡因着发烧,那嘴巴上都是干涸的死皮,唇色也有几分发深。 苛丑苍白细长的手指便这样探了进去,温热的口腔里先是光滑的齿,在察觉到异物探进来时,下意识地细细地研磨,待苛丑再使点劲,便轻而易举地触到了柔软的舌头。 碰到的那一瞬间,苛丑只觉得下腹一紧,遍身的邪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他猛地收回手,知道自己再不收手,可能就要酿下大错了,周遭黑雾乍起,克制不住地将甘衡团团围住,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既视感,怕围近了会叫甘衡难受,可又舍不得离远,只恨不得要跟甘衡融为一体才好。 苛丑眼神发沉地盯着甘衡看了半响,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看着甘衡那干涸起皮的唇,贴了上去。 “甘衡……”他一边念着甘衡的名字,一边舔舐着他的唇齿,仿佛要替他湿润那干涸处似的。 苛丑一双眼睛都泛着绿光,他伸出舌头终于造访了那个自己肖想许久的温热之地。 唇舌交缠,唇齿相磨。 这是苛丑想都不敢想的,他喘息声粗重,紧紧地抱着甘衡,一双手毫无章法地就这样摸进了甘衡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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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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