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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呼着他坐下:“我在村里平常自己种点菜,养点鸡鸭什么的,花不了多少钱,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以后还得娶媳妇养孩子,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这些钱你拿着。” 陈宁安摇头,认真道:“不用,您自己留着吧,我现在很能赚钱。” 张凤英愣了下,手指扣着盒子,语气忐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赎身?到时候回来吗?” 什么时候? 陈宁安自己也不知道。 “很快就能赎身了。”陈宁安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回来了,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不回来也好。”张凤英手指扣出了白印,“这穷乡僻壤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年轻人就该去外面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陈宁安点了下头,问道:“您如今靠什么赚钱?” 提起这个,张凤英顿时容光焕发,眼中又有了神采:“我前前后后一共买了三十六亩地,现在有三十亩是租给别人种,收上来的租子打算继续用来买地,另外我在城里又买了三间铺面,我和你葛大娘还有英嫂子,一块收山货在城里卖,如今呀,生意好的不得了,其他城里的人也来我们这里买。” 这些都是长久的生意,旱涝保收,钱滚钱,张凤英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日子绝对不会过差,晚年也有了保障。 陈宁安站起身:“我做工的地方离这儿比较远,就告了几天假,一会儿我去给爹娘上坟,这就走了。” “这么着急啊!”张凤英拍着大腿起来,拽住他的手,“不行!怎么着也得在家吃顿饭再走。” “好,那就明早走。”陈宁安笑着答应,“我去城里买些烛火。” “我跟你一块儿去。”张凤英往外走,“我买了辆骡车,套上车,咱一会儿就到了。” 陈宁安道:“好。” 张凤英驾着车,拉着他往城里去。 陈宁安盘腿坐着,望着眼前这片他待了十三年的地方,内心其实并没有触动。 他在这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到了城里,张凤英像小时候那样嘱咐陈宁安,让他买完东西就待在城门口的那根柱子边,等着她回去。 陈宁安道:“好,我记住了。” 张凤英驾着骡车:“咱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都能给你买,你等着,晚上我给你做一桌子肉菜。” 肉对现在的陈宁安来说,可以说是司空见惯。 曾经无比渴望的东西,现在很轻易就能得到。 陈宁安笑了笑:“好。” 他目送着张凤英驾车离去,转头往右一侧走。 人死如灯灭,烧再多的香火,底下人也收不到。 陈宁安还是精心挑了些好的烛火,买了最贵的纸钱。 他拎着篮子朝城门口走。 走到一处小巷时,忽地听见一声叫喊:“这位郎君留步。” 陈宁安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他停下脚步,寻着声音去看。 随着一道人影的走进,一道浓烈的脂粉香味迎面而来,熏得人头昏脑胀。 陈宁安皱了皱鼻子。 一双冻得发青的手攀上了他的手臂。 耳边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柔和嗓音:“郎君,要消遣一番吗?” 这人脸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却仍遮不住他的沧桑和衰老,他拉开自己外面黑色的棉袍,露出内里浅红色的纱衣,他抓着陈宁安的手往他腰上放。 陈宁安侧过头,看着眼前的身影,不禁诧异:“玉郎君。” 沈明玉身形一顿,他怔愣地瞪大眼睛,似是没料到现在还会有人这么称呼他。 沈明玉撩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一脸媚意地笑:“这位郎君是奴家曾经的恩客吗?” 陈宁安挣开他的手:“我是陈宁安,八年前在芳怡院伺候过您一个多月。” 沈明玉面色惊诧,他眯着眼,上下打量陈宁安,啧啧两声,柔媚婉转的嗓音恢复了正常:“是你小子呀,真是发达了,如今做什么呢?” 陈宁安道:“在一户人家当下人。” 沈明玉甩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哼哼笑了起来:“是当下人,还是给人当姘头啊?瞧瞧这模样,现在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陈宁安没理会他的调笑:“那个张员外不是给你赎身了吗?” 当初玉郎君是芳怡院里排得上前三的小倌,所穿、所用无不精细,算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如今却打扮的不伦不类,穿着女子的衣衫,梳着男女不辨的发髻。 沈明玉嘲弄地笑了一声,他拢紧身上的衣衫,斜倚着墙,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当初的一股风流:“姓张的那个软蛋,就是个狗娘养的,赎我回去不到半年,就腻了我,嫌我让人弄松了,夹不住他,日他大爷的,他自己又短又小,还好意思腆着脸说我。” 这一番话说得又粗又糙,陈宁安听得蹙眉,虽然在那一个多月里,比这更糙的话他都听过,但乍一听,仍是不适应。 他问道:“你自己偷跑出去了?” 沈明玉嗤笑一声:“当我是你啊,我十四岁入这行,过惯了好日子,哪能自己出去吃那个苦,那个软蛋转手把我送人了,我在几个人手里倒腾了一圈,做我这一行的,也就年轻时能吃两口好饭,男人又不能生养,年纪大了就招人嫌。” 他抚着眼尾细细密密的纹路:“我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鲜嫩,最后一个金主不出半个月就腻了我,他正头娘子嫌我没用,平白糟蹋家里的银钱,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又没什么别的本事,年纪大了,皮相垮了,芳怡院也不可能再要我,只能自己出来干这种暗门子。” 陈宁安听完沉默,看向他内里颜色艳俗的纱衣。 沈明玉搓了把被冻红的脸:“暗门子也不好干呀,毕竟好这一口的男人少,这不我自己想辙,装扮成女人好拉客。” 说完,他眼睛一转,凑到陈宁安面前,暧昧地笑:“其实灭了灯都一样,只要弄得舒服,男人都不挑的,看你还没开荤吧,要不今儿我给你弄一回,咱们也算有些交情,你看着给几个钱就行。” 陈宁安往后退了两步:“不用。” 沈明玉追过去,柔弱无骨地往他身上靠:“瞧瞧现在这模样,多俊,不收你钱也行,保管给你弄得舒舒坦坦的。” “玉郎君。”陈宁安沉下语气,掏出一把金珠递给他,“我一会儿还要去给爹娘上坟,就先走了。” 沈明玉接过金珠,沉默了下,他收起脸上的媚意:“当初你既然逃出去了,以后就别再沾这个了,男人之间没个孩子牵绊着,也就图一时的皮肉之欢,要不了多久就腻了。” 陈宁安没多言语,只是点了点头,抬脚欲走。 沈明玉拦住了他:“你那个下人,要是能不当,就赶紧走人,小心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陈宁安闻言惊诧。 沈明玉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得意地笑:“我也在风月场、富贵窝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就是咱这城主府里我也进过,哪家的下人能养成你这般模样。” “当下人,皮相好并不是件好事,万一被主子瞧上了,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相中你的若是个小姐、夫人倒还好,万一碰上个走后门的,下场比我现在好不到哪儿去。” 陈宁安听完,认真想了想,他赞同地点头:“确实,您说得对。” 沈明玉摆了摆手:“行,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接生意。” 陈宁安颔首道:“您保重。” 浓烈的脂粉香味越来越淡。 陈宁安拎着一篮子纸钱烛火,不紧不慢地朝坡上走去。 印象里高大的坟冢,现在只剩小小的一堆。 陈宁安点燃纸钱,跳跃的火光映进他无悲无喜的眼睛里。 时间真是抚慰人心的良药。 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他爹娘活着该多,那他就不用吃这些苦了,每当他饿得难受时,就会跑到他爹娘的坟前,哭着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 过了几次之后,他发现毫无用处,哭也要浪费体力,会使他更饿,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再浓重的感情,随着时间的冲刷都会变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烧完最后一沓纸钱,陈宁安站起身来,给两座坟重新添了新土。 爹,娘,我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 陈宁安还未走到家门口,就闻见了风中飘来的饭菜香味儿。 他缓步走进门,行到一处时,鼻尖飘着一股难闻的腥臊臭味。 他朝房门瞥去一眼,抬脚走进厨房端菜。 “你别沾手了。”张凤英用手肘推他,“去屋里坐着,我来端。” “我来吧。”陈宁安两只手端着四个盘子往外走。 张凤英见状愣了一下,她在城里的酒楼吃饭时,见那些小二也是这样端菜的。 她揪着袖子快速抹了把眼睛,端着其他的菜走出去。 吃饭时,她旁敲侧击地打探陈宁安如今的情况,问他平时都做些什么,吃的都是些什么饭? 陈宁安慢条斯理地咀嚼,他端起汤顺了一口,才开口答话:“现在做花匠,平常吃的有荤有素,味道都很好。” 张凤英放心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这吃饭的动作和神态。 大多数下人都忙里忙外的,吃饭慌慌张张,恨不得一口气全塞进嘴里。 哪像陈宁安这样,吃饭不紧不慢的,可见平时做工赶得不是很紧,主人家应该还算宽容。 她把那盆炖肉往陈宁安身边又挪了挪:“多吃点,等会儿饭凉了。” “好。”陈宁安夹了一筷子肉。 饭后。 张凤英端着一盆炭火放进陈宁安屋里:“被褥都是今年新做的,干净又暖和,肯定冻不着你。” 陈宁安接过她手里的炭盆:“我自己收拾,您别忙了,去歇着吧。” 张凤英看着如今比她高出一头的青年,感觉很不真实,当初那么小的孩子,什么时候长大的? 她嗳了一声,转身离去。 陈宁安坐在床边,脚下是暖融融的炭火。 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睡觉时,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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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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