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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寒缺。” 寒缺是独孤怜的字。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在唤他的名字。那人随口便道出了他的名字,哪怕他们素未谋面。 “我还是第一次在无寻处见到你。”那人没看他,只是安静地垂着眸,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水上。 她的眼眸是殷红的,映着一对月牙形的瞳仁。 “能自己找进无寻处可不容易。”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在下谢不归,乃天地阁主。”她往茶几对面一拂袖,示意他落座。 他依着她的意坐下后,听得她问:“你来天地阁是想问什么?” 天地阁主只是对一切事物无所不知,但她并不能窥探世人的思想。 这句话出口,永远笼罩无寻处的白雾似乎漫进了茶室,或者那些并不是白雾,只不过是煮茶得来的袅袅蒸汽罢了。 弥漫的烟云中,谢不归的手中不知怎么多了一套茶具,壶里的水是烧开的,烫热的蒸汽一层层滚上来。 独孤怜垂了垂眸。 他想问什么? 他试图整理思绪,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一个线头来。 于是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开口:“我在找一样东西。” 他一直在找,从很多年前就在找,为此他翻遍了人间,可却一无所获。 那样东西没有被埋在西域的黄沙下,也没有被压在东海的波涛下。 他曾在绵延的峰峦前驻足,又在寺庙的钟声里启程。 他经过水乡的亭台楼阁,经过北国的琼楼玉宇。 最后他在云雾缭绕的无寻处停下,被人引着,到这处茶室来饮一盏茶。 “我找了很久。” 他找了八年,或者十年,或者更久。他没有刻意去记时间。 他只记得江南的花开了又谢,山间的叶枯了又荣,但不会有人拈了花调侃他像小姑娘,也不会有人用温热的手拂去他鬓边的落叶。 他只记得他在大雪封山时经过,又趁着凝冰化冻归去。 他只记得他只身行过人间的万里山河,孤身一人。 就这样,便是数个春夏秋冬。 经年过后再回首往事,好似一场大梦。 谢不归听着,问了一句:“那么,你在找什么呢?” 独孤怜阖了阖眼。 他在找什么? “我在找……” 他不记得他在找什么。 他不记得过去,也没有未来。他的回忆断断续续,和魔道有关的几乎是空白。他空有一身修为却不会任何法术,正如他空有执念却不知究竟。 他没有任何经验,只剩下了本能,和从零碎的记忆中模模糊糊提炼出来的大概。 他会因着一个没有由来的片段思索很久,又在一场大梦之后忘记它。 到头来,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 他什么也不记得。 就这样,他看着自己近乎空白的过去,有了答案。 “我的记忆。” …… 谢不归的眉不着痕迹地蹙了蹙:“有点难办。” 她的指尖磕着空茶杯,发出空洞的敲击声。 她思索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而后她道:“你被下药了,在八年前。药物抹去了你大部分的记忆。” 独孤怜垂着眸:“是什么人给我下的药。” 他好歹也做过两次魔君,这般轻易地被下了药,对方估计来头不小,说不定是受了浴火掌宫的指使。 但这也不太对,风琉璃大可以直接杀了他,再不济剖他魔骨断他经脉废他修为。这般把他弄失忆了放出来,他想不通会对浴火宫有什么好处。 谢不归眨眨眼,露了几分女孩情态:“你怎么问这个,你不该问解药怎么弄到么?” 独孤怜落在桌面的指上覆了一层霜,向茶几中心蔓延。 谢不归挑了一下眉:“怎么?你想报复?” 独孤怜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以我的修为——” 谢不归啧了一声,打断:“你空有一身修为,没了记忆,你能知道法术咋使?” 独孤怜沉默着,又听谢不归道:“况且,记忆恢复后,你自然会记起那个人的。” 独孤怜:“这里头是有什么忌讳么?” 谢不归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天机不可泄露。” 她想了想:“我倒是能旁敲侧击地跟你提提,给你下药的人你认识,你们关系很亲。”亲到不能再亲了。 “你放心,他不会……”谢不归刚想说“不会伤害你”,又忽然想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人其实是这世界上伤独孤怜最深的,不论是□□上还是精神上。 于是她顿了顿,最终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会伤害你。” 于是独孤怜便没再作声,垂眸兀自思索着。
第3章 解药方 茶室的雾气依旧浓,但比起先前还是淡了不少,隐约可以看见书架的轮廓。谢不归瞥了眼书架,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书么,说到底都是供人翻阅的,记载的东西自然也都是官方的说法,总是人眼睛看到的东西,至于私底下的事情,哪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呢?”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独孤怜其实自己也明白。他的性子和书上记载的大同小异,一般人不敢靠近他,记得住的自然也是大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些小异。 例如他并非对谁都那么冷,他只是孤僻且慢热。 天地阁主也知道,但她不会写下来公之于众,只会默默放在心里。 也许同他关系亲密的人也知道。 谁知道谁知道呢,反正总是常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谢不归从桌底下拉出一卷纸,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支笔,两样一并递给独孤怜:“记下来罢,省得忘了。” 独孤怜一手按着纸一手拎着笔,方欲问这是要他记什么,谢不归便开口了。 “甘草,陈皮,肉桂,各五钱。这些在寻常药铺就能买到。” 独孤怜这才明白这是要他记解药的配方。 “蟠桃花蕊四钱,要晒干的。仙道那些山里多得是,人间有些黑市也有卖。” 独孤怜闷声记着。 “龙鳞磨成粉。什么龙都行。蛟不行,要渡过真龙劫的。” 他上哪找真龙去? “极阳天魔血十二滴。” 独孤怜干巴巴地问:“不能是极阴天魔血么?” 他自己就是极阴天魔体质。有这种体质基本都是藏着掖着,因为浑身都是宝,跟唐僧肉似的谁都想来一口。 极阳天魔体质自然也如此。 那他怎么知道谁是极阳天魔体? 谢不归:“那人给你下的药唤作忘尘丹。忘尘丹有味药材便是天魔血。你这颗忘尘丹用的是极阴天魔血,解药自得相悖。” 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用的还是你的血。” 独孤怜:“……” 下药那个人跟他真的关系很亲,他信了。 “沙华九钱,晒干磨成粉。” 独孤怜:“曼珠沙华的沙华?” 谢不归嗯了一声:“曼珠是花,沙华是叶,别搞混了。” “它不是独生于冥界么?” 谢不归一脸单纯:“所以?” 独孤怜:“为了这个药材……我还得死一回?” 谢不归哦了一声:“才想起来三界并不互通。” 独孤怜:“……” 谢不归:“要不你挑个时间死一回,死了就能去冥界了。” 独孤怜:“……” 谢不归托着腮:“不用沙华也行,换成秋杉叶。” 独孤怜垂眸。秋杉,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极为陌生,天地录中也没有,想来不是常见植物。对于这些没名气的杂树,天地录的做法是扔一排书名,说剩下的树不常见也没啥名气本书就不提了,这些书里都有自己去翻云云。 “天地录倒没写秋杉是什么树。” “一种在秋天发芽的树。秋生新叶,春落枯叶,叶可入药。”谢不归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秋杉是浴火宫特有的树种。” 这么说来,他还得去一趟浴火宫? 独孤怜蹙眉,抬眼:“这树就浴火宫有,别的地方长不了?”长得实在是不争气,净挑他不想去的地方长。 谢不归若有所思:“这可说来话长。你知道风璎珞么?” 独孤怜满脸写着“你看我知道吗”,冷冷来了一句:“就算知道我也不记得。” 谢不归刚要说什么,独孤怜又来了一句:“天地录倒也没记。” 天地录怎么什么都不写。 谢不归无奈:“此事乃是浴火掌宫封锁了消息,打定主意不让旁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 室内水雾氤氲,谢不归掌心贴着的茶壶又重新开始沸腾。 “风琉璃的长姐唤作风橦,字璎珞,夺嫡失败后被风琉璃凌迟。她修为太强,生生割了三万刀才死。风琉璃怕她怨气太重变成厉鬼,便将她的三魂七魄硬生生绞成碎片。” 谢不归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风琉璃只不过是切碎了一盘生菜,而不是割碎了一个人的□□或者绞碎了一个人的魂魄。 “于是她死后仍不得解脱,魂魄被困在浴火宫受永久的煎熬,那些魂魄碎片后来在她骨血腐烂之地扎根,长成了一片秋杉林。” 这实在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独孤怜杀人从来不搞那些复杂的酷刑,一来他洁癖,不想弄得血淋淋的,二来他嫌麻烦,三来……他也确实狠不下心看那些人那么痛苦,哪怕有的人十恶不赦,事到临头他还是会不忍。 不忍归不忍,在他有限的记忆里,真该上刑的时候,他摆摆手让下属做了,别当着他的面就行。下属不会理解他的不忍心,只当他是洁癖,当然这也确实是很大一个因素。 独孤怜也从来不理解风琉璃之辈捣鼓这些酷刑为什么如此毫无负担,之前不理解,现在依旧不理解。 “秋杉开花的频率时长与曼珠一致,故秋杉叶可以勉强平替沙华。”谢不归不紧不慢,“这七味药材你可记好了?” “记好了。”独孤怜将记满药材的纸递给谢不归。 谢不归没接过,只是看了看,目光扫过那排药名,点了一下头:“解药没那么多讲究,药材顺序也随你安排。寻到任意一味,内力化开,以水冲服便好。服过七味药材,药效自然便解了。” 独孤怜便将这句话也记了上。 他搁下笔,捏着纸抬头,却是一愣。 不过低头抬头的功夫,场景便换了。眼前没了氤氲的雾气,也没了捧着茶壶的谢不归,茶几、书架、书架上的天地录,统统不翼而飞。 红叶盘旋而落,萧瑟的风从颈边刮过,他坐于树下的一方青石之上。山道蜿蜒,枯黄的草弯折着,毫无生气。此刻已是傍晚,远处的天色一层层丰富而鲜艳,远飞的鸟影渐渐淡入一色浅金深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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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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