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是想证明自己吧。”江封说道。 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向导并不比哨兵差,亦或是对那荒废两年的补偿,对母亲遭遇的不忿。 原因是编织成的麻绳,无数的细线拧成一股,最后堪堪变作如今的模样。 江封:“再后来,走了那么远,就没有退路了。” 温景焕善用话术,将很多功利性的目的说得委婉动听,再到后来,在无数次“测试”的低谷到来时,也都出现得恰到好处。 有一段时间,江封的确是将温景焕视作“良师”的。 如果后来没有看到那些因潜力过度开发而心智受损的少年们的话。 向导没有自己的精神图景,江封只能借由思想意象一点点地将当时的细节铺展给哨兵。他收紧了握着的唐珩的手。哨兵的手掌掌心干燥,些微的茧子硌在皮肤上,源源不断地汇来温暖的温度。 圣所中被特意挑选的优秀少年,单独辟出的居所,与初见时灵动截然不同的呆板……以及,提起这件事时,老师风轻云淡的口吻。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他们,就没有你,以及后来那么多向导的成绩。”温景焕道,“你应该知道的,这是必要的牺牲。” 江封的情绪经由他们之间的精神连结传来,仿佛一团潮湿的棉絮,不悲,不哀,没有愤怒,只是沉闷地堵得心口难受。 唐珩担忧地看向江封,“这也不是你的责任,你当初选择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 江封摇了摇头。他伸手二指按了一按眉心,从那片压抑的情绪中抽身出来。 “抱歉,影响到你了。”江封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只是你想听,就说给你听罢了。” 江封说话的语气平淡,唐珩却不知道怎么地听出了些许宠溺的意味,他摸了摸鼻尖,声音不禁放小了一些,“那,你要是好奇我以前的事情,也直接问我就好了。” 不过反正你也差不多都在那些记忆气泡中看过了。唐珩腹诽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平稳行进的飞行器忽然停了下来,高度缓慢下降,最后停靠在了路边。唐珩感觉到动静,向舷窗外看了一眼。 并没有到达目的地。 “前方出了事故,这一块街区路段和低空航道都被封锁了。” 听到江封这句话,唐珩才仔细打量起前后的景象。果然,他们汇入了车辆排队的长龙,不远处有交警执勤的标志,应该是已经在处理了。 唐珩在终端上大致搜索了一番,但除了实时路况中有一段简短的拥堵提醒建议改道以外,没有再搜索到其他消息。 正值傍晚的出行高峰时段,而看队伍的长度,感觉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通畅了。 唐珩看向江封,“会不会耽误到你?” “还好,剩下的时间是留给你的,没有别的安排。” 话音刚落下,江封原本放松的神情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了?”唐珩问道。 “前面出事的原因……救护车的司机疲劳驾驶,途中撞上了一辆普通人的飞行器。救护车是塔一院的,刚接了急救电话。” …… 这一场意外事件并没有延续太久,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道路重新通畅起来。唐珩翌日有心查了一下相关消息,可是只有一则内容极短的简报。于是,唐珩便没有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三天之后,江封接到了一则通讯,来自温景焕。 不同于以往一贯维持的温和,听筒那边传来的温景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在经由数字信号处理之后,愈发显得沙哑起来。 温景焕道:“姚姚想要见你。嗯,我们不在家,在塔一院特殊科的住院部……” …… “我在外面等你吧。” 临下飞行器的时候,唐珩探过身去,给了江封一个紧实的拥抱。他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停顿少许,然后选择了最简单的话语。 “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 …… 江封按照温景焕给的信息找到了病房。 如果没有那份定位,江封应该也能很轻易地找到位置,因为姚立辉就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这个时间段内的住院部人并不多,走廊里很安静,森白的灯光自天花板打下,照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直到江封走近了,姚立辉才抬起了头,像是这才注意到动静一般。他看起来丧失了哨兵往日特有的机敏和威严,露出的那张脸上冒着胡碴,眼下一双浓厚的青黑。 “小江。”姚立辉的声音有些滞涩,他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才说道,“来了啊。” 江封点头,应了一声。 姚立辉不是很在意江封给出的反应,像是无论回应什么都只是走一个程序。 “姚姚醒来之后,就一直吵着说要见你。”说着,姚立辉站起身来,打开了病房门。他手放在感应器上,让入口维持着一个打开的状态,小心翼翼的,但是只是站在那里。 姚立辉沉声道:“她在里面,我……我可能会影响到她,就暂时不进去了。景焕在陪着她。” “姚姚,看看谁来了?” “大江哥哥!” 温景焕与姚依云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如果硬要分出先后,那么姚依云发声的时间甚至比另一人还略早一些。 病房内很安静,空气中浮着的香氛里混杂了一些专供向导稳定情绪的药剂,使得在香甜之余又多了那么一抹怪异的干涩。 但闻多了就习惯了。 江封不着痕迹地看向温景焕。他此时的外表看上去并没有通讯中的声音听起来的那么狼狈无力,衣饰打理整洁,和病房外的那名父亲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形象。 顿了一顿之后,江封又朝姚依云看了过去。小姑娘躺在病床上,状态较几日前见到时还要好些,如果不是她正穿着病号服,完全看不出来异样,只是那双眼睛暗淡无神,如化开的墨水一般溶溶地摊成一汪。 注意到这一点时,江封心中一颤。对于这种状态,他并不陌生。 “大江哥哥,你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说着,姚依云准确无误地朝江封站立的方向看来。她抿了一抿唇。短暂的停顿没有得到回答,她便又小声问道:“我这样是不是不好看了?” “没有。”江封否认道。他收敛了自己多余的情绪,在病床边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少许,“姚姚依旧很好看。” 所有的哨兵与向导在少年时都会经历那么一场高烧,有些人会早一些,有些人会晚一些,但大概都是在十五岁左右。高烧之后,他们潜伏了十余年的能力会初显端倪,哨兵们需要学会如何建筑信息屏障,而向导们则要联系如何不被外界纷杂的情绪感知影响,再然后,纷纷走向或既定或未知的道路。 可是没有人会在八岁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岔路口,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退促着迈出第一步。 这一场源于分化的高烧,夺取了她的视力。 “我变成向导了哦。和大江哥哥你、还有爹地一样厉害了……”姚依云低低地说道。 说话的时候,她低垂着头,将手掌平摊在被子上,又像弹钢琴一般地逐一抬动每一根手指。带着些婴儿肥的手指灵巧地动着,但是她将再也看不见了。 姚依云道:“……可是,我好像开心不起来。” 江封张了张口,却无从说起。他不受控制地想要看向温景焕的方向,想看看温景焕在姚依云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但是他又生怕这种无端的揣测会给小姑娘造成影响——她对于情绪的感知太过于敏感了,甚至胜于当初刚分化时的自己。 温景焕道:“会好的,姚姚要相信医生的话。陶阿姨不是也跟你说过,看不到东西的情况,可能只是暂时的吗?” 姚依云抿着唇,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温景焕又道:“爹地和大江哥哥要离开一下,姚姚自己乖乖的。让爸爸进来陪你一会儿可以吗?” 姚依云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整个埋进被窝里。 离开的时候,江封又朝病房内回望了一眼。他看见姚依云手指间捏着什么——是一粒火红的不规则石头。若有所感一般,姚依云稍稍地抬起头来,恰好地撞进了江封的视线中。 江封看见了她眼中盈盈的水光。 “你应该看出来了,姚姚提前分化了。” 江封问道:“什么原因?” “生命之芽的基因表达过于活跃。这种……”温景焕顿了一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措辞,“病例,以前不是没有过。但是医生说,如果早些就医,或许还有治愈的可能。” 江封不禁想起了那天返程时遇到的那场事故。他没有吭声,安静地等待下文。 温景焕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需要做一些什么。” “调查结果表示,那只是一场意外。” 温景焕看向不远处小花园的绿植,初冬午后的暖阳倾斜着洒下,落到这隅阳台上。或许是因为阳光太过刺眼,温景焕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笑纹也因此深了,但是眼中不带有一丝笑意。 “有些是,有些不是。”温景焕道,“我知道,你们都怀疑姚姚的情况和我有关。这个问题,除了姚立辉,我不会向其他任何人解释。如果你有疑惑,大可以自己去想,而同样的,我是不是也可以猜测,或许是你的哨兵对姚姚做了什么手脚。” 江封的表情冷了下来,“唐珩不会做这种事,给姚姚的礼物,我们事先也检查过,没有问题。” “我说了,这只是猜测的一个方向。”温景焕闻言看向江封,“姚姚出事,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说完,温景焕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朝里面走去,那片阳光被他留在身后。 “作为老师,我也再多提醒你一句: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最近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毕竟席座名单的终选结果没有确定,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得不偿失?” …… 唐珩定定地打量了江封的神色半晌,然后才试探性地问道:“很严重吗?看你表情很不好的样子。” 而江封只是抬眼看向他,然后倾身上来,垂首吻住了他的唇。伴随着这一吻,嘈杂的声音在精神连结中响起,无数的话语杂乱无章地揉成一片,嗡鸣一般,又像是金属棒被敲击之后不受控制的余韵颤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