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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夜行都会比这来得更加简单。唐珩避不开障碍物,只能一寸寸、一点点地去试,撞到家具走不动了就改换方向,踩到东西跌倒了就踉跄着爬起来……淤青一处一处地烙上皮肤,有的地方甚至磕破了皮,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又被淌下的汗水稀释。 在最后一刻,他身体脱力地往前倒去。 如果走不到就算了吧,唐珩心想道,磕了那么多下、摔了那么多跤,该有多疼啊;而他本来就是怕疼的。 下一刹,感官重新恢复锐利,而倒入的一片柔软让唐珩确实长舒了一口气,即便织物快速摩擦过皮肤带来了烧灼般的感受,即便积累的疼痛接踵而至。 这个时候,他才缓缓地又想到了白天时那个向导反复地确认他的状态是否有异时的模样。 唐珩忽地笑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只低低地笑着,又因为被口水呛到而剧烈地咳嗽。 ——要告诉他吗? 唐珩缓了一阵,又侧过身去,摸索着,朝床头摸索而去。 ——他知道了会担心吗? 唐珩够到了自己放在床头的终端。 ——他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吗? 手指在边缘摩挲片刻,像是狠狠磨过剑刃刀尖。 ——他,为什么不来呢? …… 在意识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前,唐珩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将终端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开了机的屏幕一阵闪烁,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了一出通话拨出的界面。 …… 江封第一次将通讯接起的时候,没有多久就被对面挂断了,速度之快,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另一端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片嘈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又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江封面色一沉。 江封无心去猜测那一阵动静到底是源于一场打斗,还是那人无意间碰倒了什么物件——总归不会是一场幼稚而无聊的玩笑——无论是哪一个,背后的原因都不容轻视。 可就在江封准备回拨过去的时候,通讯再一次打了进来。 江封看着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名字,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按下了接听键。 最开始的几分钟时间里,通讯的那一端仍旧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断地响着,很轻,像是衣物摩擦的动静,又像是那人凑在话筒旁小心翼翼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连这一点细小的声音也没有了。 江封不禁皱起了眉,“唐珩?” 没有人回应。 顿了一顿之后,江封径直站起了身。他一手撑着桌面,视线从投影屏幕上移开,移向墙壁上那一枚正圆的标志着塔的铁灰色图徽。 但那并不是视线的落点。 下一刹,有光影在江封的眼中浮动,继而顷刻便溶成一汪幽不见底的深潭,与此同时,精神触角亦随之向四下延伸,像是一束束强韧有力的鞭子,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却只不过是为了确认连结另一端的那个哨兵的状态…… 五秒钟之后,一切骤然恢复如常。 由于长期服用“卡地因”,连结中唐珩的存在一直时强时弱得飘忽不定,江封此时感受到的,与之前、甚至与白天时确认的那人的状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江封的脸色并没有为此缓和半分。 没有区别,并不代表那个哨兵的处境无虞。 江封重新看回屏幕,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他又安静地等待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在这一阵无人发声的沉默中,重新开口唤道:“唐珩,究竟发生了什……” “我在。” 话语猝然被打断了。 江封即将出口的话语就这么截停在了唇边。
第九十八章 唐珩没有想到自己会与江封同时开口,这时也不由地止住了话头,在一个突兀的停顿之后,又说道:“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声音冷硬如一块掷于冰面的钢铁。 听到这话,江封一怔,而不等他接话,唐珩便笑了一声,又兀自说了下去,“刚才有东西掉地上去了,捡的时候,就不小心挂断了通讯。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了,来看看你在干嘛。没有打扰到你吧?” 说这话时侯,哨兵的语气轻快,像是刚才的冰冷语调只是江封的一个错觉。 只是那嗓音沙哑得厉害,教人不可能不去在意。 “不打扰。”江封道。虽然他依旧面沉如水,但是语调缓和了不少。 刚才的那一阵响动之大,绝对不是一个小的物什掉到地上而会发出的——如果非要这么说,那更像是装着东西的柜子整个被推倒在地的响动。 可江封绝口不提这一疑惑,只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唐珩顿了一顿,“噢。被雨声吵醒了。” “雨声?” “……嗯,下雨了,还挺大的。” 应着这话,江封按下中控系统的按钮,将一侧的窗户打了开来。 他办公室的位置很高,从这里望去,轻易地就能将差不多整座城市纳入眼中,而它此时正被蒙在水雾里,变得影影绰绰起来,远处的霓虹灯熄了不少,没有了灯红酒绿的外衣,轻而易举地就与灰暗的塔区融为一体。 隔音系统也被关闭了,雨点砸落的声音肆无忌惮地闯进室内,像是掷向窗户的豌豆,噼里啪啦的地一盆接一盆。 江封用手掩在收音器上,过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启了隔音。 如此,这一场暴雨便只剩下了玻璃上一道道逶迤更新的水痕。 江封应道:“确实不小。” 说着,江封将手指按在了窗户上,有轻微的震动透过厚实的玻璃传来。 他又回过头去看办公桌。 屏幕由于长时间没有人操作而自动锁定了,而在这之前,江封正好收到了一封来自靶城的简报——范围性的大雨减轻了防卫的负担,于是在这倾盆大雨之中,战士们得到了暂时的喘息。 根据天气预报,这一段绵延了数日的雨,在明天日出之前就会彻底结束。 短暂的停顿之后,江封又问:“崽子呢?它应该也不喜欢雨天吧?” 唐珩此时正倚在床头坐着。 他的身后垫了枕头,但是对于这个时候过分敏锐的触感而言,被合金材料抵着后背的感觉依旧无异于钝刀割肉——确切来说,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能使他彻底地放松下来。 但这是仅有的能不让他的声音显得太过异常的姿势了。 刚才将终端握在手里的时候,唐珩恰好又陷入了那种混沌的状态,只不过持续的时间很短,而当视觉再度回归时,通讯已经是被接起的状态了。 身旁的床头柜歪斜地倾倒着,里面放置的杂物散落了一地。江封那时听到的杂音就是来源于此。 唐珩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发着热,不用想也知道淤红了一片,为了缓解疼痛,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罢了,可床单轧在皮肤上,仍旧刺痛——只是暂时还能忍受罢了。 可他不知道这种暂时还能持续多久。 或许还能跟江封再说几句话,又或许,下一秒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谁知道呢? “崽子啊。”唐珩挪动身体换了一处着力点,试图缓解一下后背的压力,“它倒还挺喜欢雨天的。可能是我精神图景里很少下雨的缘故吧,它看见下雨了就想往外冲,如果不是量子兽,回来的时候肯定……” 话说到这里,唐珩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量子兽的精力往往也多半代表了它主人的精神状态。崽子能在大雨中活蹦乱跳,那么他也不应该被影响得太狠。 更别说江封是去过他家的,毗邻闹市而将哨兵作为目标客户的商业住宅,又怎么会考虑不到隔音的问题? 之前轻快的对话氛围不过是挂着重物的天平秤杆,而在这个时候,唐珩才忽地意识到,支撑着秤杆的,不过是一根脆弱的尖针,平衡维持得岌岌可危。 于是,在江封的沉默中,唐珩只能重复地强调道:“这雨下得太大了,嗯,我睡前还忘记关窗户了。”他干巴巴地开着玩笑,“你不知道我那客厅被风吹得有多乱,跟进了贼似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崽子又在闹腾,后来才发现是窗户没关,进了一屋子的水……” 唐珩的语速越说越快,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了。或许是出了太多汗造成的身体缺水,唐珩突然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那般,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半响之后,唐珩才觉得好过了些。他无视了自己紧绷得开始微微颤抖的身体,只是再次将话题一转,问道:“那你呢,在干嘛?还在工作吗?” 说着,他捏紧了手中的终端,眼睛盯着投影屏幕上通讯中的默认界面,像是要就这样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他听见江封应道:“嗯,最近需要处理的事情有些多。” 唐珩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顺着江封的话问道:“打算弄到什么时候?” “还要一会儿。” “那还真是挺忙的。”唐珩道,“像你这样算是加班了吧,会不会有补贴?” …… 兴许是和缓的话题分散了精力,唐珩这一次神志清明的时间要比之前长上许多,以至于当他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之后,才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 唐珩抿着唇,只能凭感觉握紧了终端。 而实际上,他连终端还在不在自己的手中都感受不到。 长久的怔愣之后,唐珩忽地缓缓长舒了一口气,又扬高了声音,笑着说道:“……这样啊。”他咽了一口唾沫,“对了,现在的那位首席哨兵人怎么样?你好像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一片苍茫之中,没有颜色,没有痛觉,没有味道,自然也听不见什么回应。 但是唐珩听得很专心。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地,像是真的能听见江封说的话那般。 心跳响了四十五下。 四十五下之后,他又说道:“军部的生活会不会很辛苦?” 一,二,三…… “食堂的饭菜真的很难吃吗?”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你第一次去靶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六十九,七十…… “椭圆舱,哪一块是你设计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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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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