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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馅,七分满。”无执声如雪水清冽,“对合,中指抵住内侧。” 他极耐心地一步步引导这双曾执掌万里江山,如今却连张饺子皮都搞不定的手。 “边缘,用虎口收拢。” 谢泽卿呼吸微乱,他甚至能看见无执低垂的眼睑,长密睫羽如蝶翼轻颤。 终于。 一个虽不算好看,但至少没漏的饺子自两人手中诞生。 无执松开手。谢泽卿端详那歪歪扭扭的“作品”,郑重将其放在案上,又取一张皮。 这一次,他动作明显谨慎许多。 他反复包了许多个,一个个饺子在他掌心出现,每个他都仔细端详片刻,才放下继续。不多时,一枚边缘褶均匀,肚子滚圆的漂亮元宝饺被他托在掌心。他仍先自己端详,再与无执包的那个比对,最后举到无执面前。 “如何?” 无执目光自饺子移向他亮得惊人的凤眸。 “尚可。”二字轻描淡写,却让谢泽卿嘴角再压不住笑意。 “起锅——!” 厨房另一头无纳洪亮的声音响起。 第一锅饺子,出锅。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被无明用大漏勺捞起,沥干水,盛进青花瓷盘中——那也是谢泽卿拿来的。 蒸腾白气瞬间弥漫香积厨,带着面与馅混合的香气。 无明麻利地将醋碟和酱油摆上桌。无纳则端来刚用热油泼过的油辣椒,香辣气息顷刻占据所有人的嗅觉。 “吃饺子咯!” 小沙弥们欢呼起来,纷纷放下手中面团围桌坐好,眼巴巴地望着热腾腾的饺子。 美食当前,众人闲谈又起。 知凡满眼崇拜:“无纳师兄好厉害!” “谢大哥才最厉害!”知尘一边往醋碟里倒酱油,一边说,“那天我们扫地,谢大哥就站在后山,手一挥!”他放下料碟,张开双臂夸张比划,“然后,好——多好——多东西,自己就飞过来啦!” “对对!”另一个小沙弥连忙附和,“我还看见谢大哥对着破掉的房顶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瓦片全变成琉璃色,太阳一照,可好看!” 知凡也举手,奶声奶气地补充:“谢大哥还把院里歪脖子树‘咔嚓’一下,变得和画里一模一样!” 童言无忌,却听得一旁无明和无纳眼皮直跳。 无执夹起一枚饺子,正待入口。 他抬眼,琉璃般的眸子静静望向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师兄?”无纳注意到他异样,关切问,“菜不合胃口?” 无执收回目光,摇首。“无事。”说罢,他对面前的饺子与所有调料施以飨祭,如此谢泽卿也能品尝。他将饺子送入口中细嚼。山药软糯,白菜清甜,滋味甚好。 “知尘,后来呢?”无执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 知尘正埋头吃,闻声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后来谢大哥还去了大殿……”小沙弥努力咽下食物。 “还有还有!”最小的知凡不甘示弱举手,嘴角馅料都没擦净。“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谢大哥还给我讲故事了!” 此言一出,连埋头吃饺的无纳都抬头,一脸惊奇。 谢泽卿瞬间脊背挺直。 “哦?” 无执夹起一只饺子,蘸了点醋,动作不疾不徐。 他望向知凡,清冷琉璃眸中难得染上一丝好奇,“他讲了什么?” 知凡吸吸鼻子,小脸皱作一团,声带后怕的委屈。 “谢大哥讲两军打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说怎么拿敌人的头骨当酒杯……” “然后我就吓哭了。” 小沙弥越说声越小,最后扁着嘴,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香积厨内霎时死寂。 无明和无纳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他们瞅瞅那稍稍离无执坐远些,却脊背毅然挺直的帝王,又望望快哭的知凡,只觉头顶一群乌鸦飞过。 “咳。”无执放下筷,取纸探身替知凡擦去嘴角油渍。 而谢泽卿那张俊脸已彻底黑了。他堂堂帝王,屈尊给小崽子讲睡前故事,讲的还是最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敢这般看他! 谢泽卿唯恐小沙弥再说出什么,惹无执疏远他! 一股阴寒刺骨的煞气以他为中心散开! 整个香积厨温度骤降至冰点,翻涌黑雾自他身后腾起,瞬间将他人形虚影拉长、放大,几欲撑破这小小厨房! “哇——!”小沙弥们吓得顿时闭嘴。 “施、施主!”无纳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无执缓缓抬眼,清澈如古井的琉璃眸子平静无波地瞥去。只一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兜头浇下雪水。 谢泽卿周身足以令百鬼辟易的滔天煞气,顷刻偃旗息鼓,暴涨的虚影如漏气皮球般飞速缩回原状。 无执收回目光,将手中碗轻放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声不大,却让谢泽卿心都跟着一提。他看向谢泽卿,苍白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清冽如山间雪水,“为何做这些?” 一句没头没尾。 可众人都听懂了。 谢泽卿视线下意识避开无执的眼睛。 他猛别过脸望向窗外风雪模糊的天地,耳根却悄悄漫上层可疑薄红。 “朕……”他僵硬开口,语气生硬如石,“还不是因为某人。” 无执静静看着他。看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故作冷漠的神情。佛骨尽碎,灵力尽失,他对周遭感知变得迟钝。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清晰捕捉到从那冰冷魂体传来的、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 那其中没有帝王傲慢,没有杀伐戾气。 唯有最纯粹的担忧。 无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撞。随即漾开圈圈连绵涟漪。 他望着那道孤寂千年的身影,忽然觉得。 这个冬至雪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香积厨内,一室暖嚣。 谢泽卿周身那足以冻结魂魄的煞气,在无执淡然一瞥下如春雪消融。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挺直的背脊不自觉塌下几分,像只被主人抓包错处的大型猛兽,敛起所有利爪獠牙。 无执未再追问。 他只垂眸,将碗中剩余饺子安静缓慢地一一食尽。连那碗温热饺子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清澈琉璃眸中的情绪掩得极好,如覆薄冰的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暗流。 一顿饭在诡异和谐中结束。 小沙弥们嘻嘻哈哈收拾碗筷,无明与无纳则开始为明早功课准备。 无执缓步回禅房。 月光与雪光交织,透窗棂投下一地清冷银霜。 他盘坐暖玉床上,阖拢琉璃般的眸子。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气。佛骨尽碎,灵脉寸断。每一次气转,都似无数烧红钢针密密麻麻刺入四肢百骸,每次呼吸都牵扯神魂,带来阵阵撕裂灼痛。 无执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俊美绝伦的脸在昏黄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显出惊心动魄的破碎感。然他只静静忍受,眉心未皱一分。 就在那灼痛攀至顶峰,几欲燃尽神识的瞬间。在那片灼热破碎的废墟之上,盘踞着另一股力量。一股阴寒、霸道却不邪恶的力量,正是谢泽卿渡与他的鬼帝阴气。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并未相互厮杀吞噬。反如太极两仪,在他残破的灵台根基上形成微妙平衡。佛骨灼痛被那阴寒之气死死压制。而那足以令寻常生灵瞬间冻毙的阴气,又被佛骨残存的浩然正气中和。 佛骨虽损,根基犹在。 无执缓缓睁眼,清澈琉璃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眼望向谢泽卿。将自己仍在微颤的手伸向他。 谢泽卿一怔,望着那截手腕,呼吸滞住。 无执神色平静,“你的阴气,”声很轻,“似能缓解佛骨灼痛。” 一句,如惊雷在谢泽卿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眼,凤眸死死锁着无执的脸,像要确认他不是说笑。 他能帮到他! 无执迎他目光未闪躲,只静静望着。 那眼神是全然的信任,是无言的邀请。 长久死寂后。 近乎癫狂的惊喜自谢泽卿眼底轰然迸发!那光芒之盛,几欲将这小小禅房彻底点亮! 他缓缓抬手,带一丝微颤,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冰冷指腹,轻搭上那截温热的手腕。 触碰刹那,无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第68章 夜半敲门 日子在这诡异的疗愈中悄然流逝。 谢泽卿的阴气成了无执每日“良药”, 佛骨碎裂的痛楚被压制到最低,他恢复的速度远超预期。 清晨天光微熹,禅房内凝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无执盘坐在暖玉床上, 身着谢泽卿不知从何处翻出的贡品,一件上等软缎制成的月白僧袍,外披看上去十分暖和的大氅。他阖眼试图沉入经文世界,但静谧已被打破。 “谢大哥!你看我扫得干不干净!”窗外传来知尘清脆的童音。 “墙角那片落叶,是想留着过冬?”谢泽卿懒洋洋的嗓音随之响起。 “啊!我这就去扫!” 无执长而密的睫毛轻颤, 重新睁开的眸子, 没有焦距地落在窗棂上。 谢泽卿正拿着一把与他格格不入的扫帚, 生疏地教导小沙弥们扫地技巧。 阳光为他墨发镀上浅金光晕,削减了三分鬼帝的阴森,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无执的目光, 缓缓移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这双手曾因劳作布满薄茧,如今在暖玉床的滋养下竟变得细腻白皙, 连掌纹都浅了许多。 他起身,推开门。 庭院里小沙弥们正围着谢泽卿叽叽喳喳。不知谁讲了笑话, 一群小光头笑得东倒西歪, 连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帝王嘴角都噙着极淡的笑意。 这温暖如画的场景,却陌生得让无执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静静站在门前, 清晨寒气渗入宽大衣袖, 却驱不散体内盘踞的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阴寒气息。这股与佛骨本源相斥的力量, 此刻正支撑着他残破的躯壳。 何其荒谬。 “师兄?” 无纳端着洗好的菜从后院走来,看到他,连忙加快了脚步。 “怎么不在房里歇着?外面风大, 小心冻着。” 无执收回目光:“出来喘口气。”他的视线投向寺庙深处,“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无纳用力嗅了嗅,“是后厨炖的萝卜味儿啊,今早刚从山下买的!” 无执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如今灵力尽失,他的五感已与凡人无异。 “师兄?” 无纳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无事。”无执垂眼掩去疑虑,“贫僧去诵早课。” 他转身走向焕然一新的大雄宝殿时,谢泽卿的目光早已牢牢锁住那道清瘦背影。看着他捻香点燃,对着佛祖金身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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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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