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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秀珍你冷静点!有话咱们好好说……”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你别这样……孩子们还在呢!” “啊——!我的腰!” 哭声、骂声、求饶声、打砸声……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怪异的笑,时而低沉,时而尖利,不带半分喜悦,反倒像是痛苦到极致后,某种诡异的释放。 张春和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濡湿了衣衫,他紧紧贴着冰凉的墙面,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去。 肖靳言依旧靠着墙,姿态瞧着放松,眼神却始终落在602的门板,以及宿珩的侧影上。 宿珩则背靠着另一边的墙,眼帘微垂,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凝神细听,分辨着门内每一种声响的起落,感受着那场风暴的轨迹。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楼道里的光线愈发昏暗。 门内的动静,由最初的狂暴激烈,渐渐变得稀疏,透出一种力竭的疲惫。 打砸声歇止了,哭嚎也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泣,求饶和尖叫归于沉寂,只余下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死寂。 张春和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意识渐渐模糊,几乎就要在这压抑的等待中睡着。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滞涩感的开门声响起。 张春和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的源头。 602的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站着的人,是王秀珍。 她还是那副蜡黄憔悴、头发枯乱的模样,身上是洗得泛白的旧衣,脸上也依旧笼罩着浓重的疲惫。 但和之前相比,她整个人身上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死气和麻木感,似乎消散了许多。 最显着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死水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此刻虽然依旧承载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悲伤,却不再是全然的麻木不仁。 里面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沉重负担被卸下后的虚脱,又像是……一丝微弱的,风暴过境后的平静。 她身上那种诡异的湿漉感,那种非人的异化迹象,也已消失不见。 王秀珍的目光缓缓扫过站在门外的三个人,视线在宿珩脸上停顿了片刻。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她移开目光,默默将门拉得更开一些,无声地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透过敞开的门缝,屋内触目惊心的狼藉尽收眼底。 客厅中央那张油腻的木桌被掀翻在地,桌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支棱着。 地上到处是摔碎的碗碟碎片,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汤汤水水混杂着饭菜残渣,泼得到处都是,黏腻肮脏,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个往日里尖酸刻薄的老太婆,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男人,此刻正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鸡,抱头缩在墙角。 他们脸上身上都带着清晰的抓痕和淤青,衣服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和后怕,连大气都不敢用力喘。 宿珩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掠过。 角落里,那扇厚重的灰色窗帘仍被扯开着,但窗帘后面……空空如也。 那个盘踞在阴影中,象征着王秀珍的痛苦根源,臆想出来的小男孩,不见了。 而在那片狼藉的地面上,三个小女孩——大妮、二妞、三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她们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窒息感消失了,脸上虽还带着惊吓过度的苍白,但眼神却已重归孩童应有的清亮。 此刻,她们正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在那堆碎片和垃圾中,埋头翻找着什么,神情专注而焦急。 大妮找到了几本封面被踩脏的新作业本,赶紧用袖子擦干净,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二妞和三娣则撅着小屁股,在一堆碎瓷片里仔细地寻找着她们被打飞的新铅笔。 每找到一支,就如获至宝地吹掉上面的灰尘,紧紧攥在手心。 她们仿佛全然不觉周围的混乱,也无视了父母和奶奶的狼狈。 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那些刚刚失而复得的,崭新的文具上。 那是她们在这个灰暗压抑的家里,难得拥有的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弱色彩。 …… 肖靳言的视线在狼藉的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扇摇摇欲坠的“心门”,被宿珩那一下狠的,何止是撕开裂缝,简直是踹开了大半扇门。 这家伙……胆子和手段,都远超他见过的许多所谓资深清理师。 王秀珍看了看墙角惊魂未定的丈夫和婆婆,又看了看地上专心致志捡拾文具的女儿们,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到宿珩身上。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那张画……还有发卡……能给我吗?” 宿珩没有犹豫,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折叠的画纸,和那三枚粉色的蝴蝶发卡。 王秀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她的指尖在那张泛黄粗糙的画纸上轻轻摩挲着,眼神复杂,有痛楚,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眷恋。 几秒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 “刺啦——” 那张承载了太多扭曲情感和微末期待的画,被她毫不犹豫撕碎,碎纸飘落在脚下的狼藉之中。 她没有再看那些碎片一眼。 转而,她拿起那三枚廉价的粉色发卡,转身,一步步走向她的女儿们。 三个女孩正撅着屁股,在碎碗片里翻找着最后一根被崩飞的铅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母亲。 王秀珍蹲下身,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她伸出手,将一枚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大妮有些散乱的头发上。 大妮的动作顿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寻找。 王秀珍又拿起第二枚,别在了二妞的头上。 二妞只是肩膀瑟缩了一下,没有抬头。 最后,她将第三枚发卡,轻轻卡在了年纪最小的三娣,那细软发黄的头发上。 三娣抬起小脸,冲着母亲露出了一个有些怯怯的,却真实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王秀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疲惫地跌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的视线放空,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天……我下楼去买点酱油……楼梯上不知道谁洒了水……” “我没看见……脚下一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肚子……撞在了台阶上……”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流了好多血……” “医生说……孩子没了……是个男孩……已经快五个月了……” 她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 “从那以后……我就像丢了魂一样……” “脑子里总是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婆婆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个不会下蛋的鸡,骂我断了他们家的香火……” “他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秀珍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那天中午……我正在厨房做饭……恍恍惚惚的……好像看见……看见一个小男孩的影子……从阳台窗帘后跑了出去……”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 “我就跟着跑了出去……满楼地道找……可什么都没有……” “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到极致的抽噎。 “煤气……我忘了关煤气……” “她们三个……就倒在客厅里……” “脸都青了………”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是……” “二妞……二妞她……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是我害了她们……都是我……” “是我这个没用的妈……害了自己的孩子……” 愧疚、自责、痛苦,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死死困在这无边的绝望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这才是这扇“心门”真正的根源。 双重打击,无尽的自责,彻底摧毁了她。 宿珩安静地听完。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被巨大痛苦淹没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女人。 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王秀珍的耳中。 “人不能活在过去。” “你还可以继续做个好母亲。”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王秀珍心中那道淤塞了太久太久的闸门。 她捂着脸,先是无声地颤抖,随即,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哭声里,有失去孩子的痛,有伤害女儿的悔,有长久压抑的委屈,更有被理解后,那一点点卸下重负的释放。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痛苦和绝望,都随着眼泪,彻底倾泻出来。 墙角的男人和老太婆看着这一幕,脸上除了恐惧,似乎也多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三个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痛哭不止的母亲,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张春和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悲伤的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把泪。 肖靳言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屋内的一切。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 外面,那片如同死灰般沉寂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微亮的光芒。 天光正一点点驱散弥漫在楼道和屋内,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与压抑。 肖靳言知道,这扇由绝望构建的心门,正在随着主人的情绪释放,逐步瓦解。 屋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疲惫的抽泣。 满地的狼藉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刺眼了,那股混合着油腻、腥臊和腐败的怪味,也在一点点淡去。 墙角的老太婆和男人,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只是仍旧缩在那里,大口喘息。 三个小女孩依旧坐在地上,抱着她们捡回来的本子和笔,脸上的惊吓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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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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