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步声缓缓传来,重重人影在黑暗中摇晃。 率先出现的是那挎着一篮子鸡蛋的老婆婆,她皱纹交错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红皮鸡蛋在篮子里晃动,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杨知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哐! 不远处陡然一声巨响。 杨知澄转过头去,却见444号洋楼大门开了。 李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有些时日未见,李婆婆的背脊变得更加佝偻,只剩下一颗脑袋孤零零地向上扬着。 她撑着一柄纸伞,蹒跚地停下脚步,而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杨知澄。 那揣着鸡蛋的老婆婆颇为忌惮地停下脚步,慢慢地退回黑暗里。 李婆婆看着杨知澄,干枯嘴唇动了动:“要……下雨了……” 她的声音散在夜色中,嗓门又细又哑。说完后,她便拄着伞柄向洋楼走去。 空气愈发浓重,杨知澄立刻和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李婆婆身形颤颤巍巍,除了更加佝偻外,还明显地瘦了许多。原先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彻底地紧贴着骨头,点点诡异的瘢痕缀在满是褶皱的皮肤上,也不知是不是尸斑。 这时,天空中似乎响起窸窣的轰鸣声。 洋楼的大门已近在咫尺。但就在这时,倾盆大雨便瞬间降落! 带着强烈腥味的雨水瞬息间便将整个桐山街笼罩在内。 杨知澄闻到了腥味,却没有感受到雨水的潮意。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只见李婆婆撑着纸伞,将三人一鬼遮盖在内。 杜晟春眼神有些惊惧,他似乎是第一次看见桐山街的血雨。在这诡异的雨幕下,他嘴唇颤了颤,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李婆婆转身,径直朝洋楼走去。三人连忙跟上,和她一起踩上了洋楼的台阶。 和前段时间相比,洋楼没有任何变化。 正对着门的,仍是一张无人的巨大相框。相框中空空荡荡,只有留声机和熟悉的卷草纹墙纸。 李婆婆收起伞,转过头,静静地望着杨知澄,双眼麻木无神。 门外是倾盆的雨声,而门内,却是一片寂静。 杜虞拽着杜晟春后退了两步,躲进角落的阴影里。 “李婆婆……”杨知澄嘴唇动了动。 他仍然不记得10岁前生活在这栋洋楼里的记忆,仿佛一切都随着时间消散,最后只剩下李婆婆一个人,还半是清醒半是混沌地守着这几乎消失的一切。 再次回到洋楼,他的感受却和上次不同了。从地下室里,他隐隐地感觉到一种似是召唤,又似是排斥的气息。某些古怪的东西在黑暗的地下室中涌动,裹挟着心跳般的诡谲恶意。 李婆婆好像叹了口气。 纸伞上积聚的血雨顺着伞沿一路流下,沁入厚重的地毯之中。 此时,相框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白裙女人的身影。 女人面容模糊不清,身体僵硬板直。一头黑色长发垂落,似有若无地遮住了她的嘴唇。 突然,杜晟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发疯般挣扎起来,一瞬间便挣脱出猝不及防的杜虞,朝着相框狂奔而去! 李婆婆并没有拦住他,反倒后退了一步。杜晟春双眼翻白,直接一头撞在了白裙女人身上。 咚! 一声闷响。 不知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杜晟春的头顶上立刻涌出血迹。他面目诡异地抬起头,嘴巴一张,鲜红色的血液顿时咕嘟咕嘟地从口腔中冒了出来! 鲜血顺着下巴流至地毯,又溅落在女人的白裙上。 女人缓慢地抬起头。 油画中的大厅似乎微微地扭曲了一下。杜晟春口中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将地毯上的卷草纹掩盖成一片模糊,也将女人的裙摆彻底染成了鲜红色。 怎么回事?! 杨知澄立刻上前,想要将杜晟春拖走,却被李婆婆拦住了。 李婆婆攥着油纸伞的手背上浮现出清晰的紫黑色血管,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油纸伞,朝着杜晟春丢去。 伞上残余的血雨溅落在杜晟春身上。他的眼珠子陡然剧烈地上下翻动起来,一会变成全白,一会又霎时间变成全黑。 “不……不要……不……” 他的喉咙中发出绝望的哀鸣。血雨顺着他额头上的血迹流下,他脑袋一歪,直接仰倒在地! 李婆婆松开拦着杨知澄的手,杨知澄便迅速揪住杜晟春的后脖领,提溜着嘴里还不断涌出鲜血的杜晟春,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洋楼! 漫天血雨中,他的身体犹如破布袋一样滚了两圈,而后再无声息。 杨知澄喘了口气,和站在角落的杜虞对上眼神。 是宋宁钧干的。 杨知澄的目光有些冷。 他知道杜晟春不是他们的对手,也猜到他们一定会带着杜晟春。 所以…… 杜晟春嘴里涌出的鲜血,就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只是,他成功了吗? 杨知澄转过头,望向油画里的白裙女人。 她的裙子上,血迹渐渐褪去,只留下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痕迹。 李婆婆蹒跚着拾起油纸伞,仍旧是那副麻木无神的样子。 她的眼珠子一下下转动着,仿佛自言自语般:“不会……放过他们……” 油纸伞点地的声音响着,她缓慢地踱步:“不会的……不会放过……他们……” 话语太断续,杨知澄一下子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李婆婆的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一双眼珠变成了诡异的漆黑色。 “我们不会……放过他们……永远也不会……” 不会放过他们? 放过宋衍? “李婆婆,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杨知澄决定问问她们的意见,“你们是否能和我一起去松明山?宋衍在松明山上,宋观南一个人没办法对付他,他需要帮手……” 话音未落,李婆婆忽然转过身。 她佝偻着腰,朝着白裙女人的方向走去。 “她在哪里,还保留神智吗?”杨知澄怔了怔,问道。 李婆婆突然叹了口气。 “她……就在这里。”她的声音似乎变了,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她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就在这里。”她说。 在李婆婆的话音落下时,画像中女人的面庞蓦地变得清晰。 杨知澄恍惚了一瞬。尽管记忆只剩下零碎稀薄的片段,但女人的面庞仍然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她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是僵硬站立在洋房中,面目模糊的女鬼。 就在杨知澄恍惚之时,女人突然一步踏出,直接消失在了相框之中。 李婆婆原本麻木苍老的眼神渐渐地变了。她矮小的身躯一点点下压,几乎蜷缩在一起。而一个身穿白裙的影子,却逐渐从她蜷缩下的身体中,缓缓站了起来。 是杨秀诸。 她目光一转,望向杨知澄。 从四面八方传来粘稠的咕噜声。杨知澄闻到熟悉的血腥味,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鲜红的鬼血从洋楼的深处渗出,迅速朝着客厅中央的李婆婆和杨秀诸涌来!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她们同时开口—— “我们跟你走。” “我们跟你走。” 两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回荡在客厅之中。 而那布满洋楼墙面的鲜血骤然回拢,将她们彻底包裹在内。
第200章 落山(10) 杨知澄愕然地看着这一切。 包裹着李婆婆的鲜血缓缓散开。她那佝偻的身躯消失不见,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仅余下一柄白色的油纸伞。 地毯被鲜血浸透,但那雪白的油纸伞却分毫未沾染。 杨知澄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上前捡起了油纸伞。 当伞被拾起的那一刻,洋楼的灯光开始迅速地暗了下来。煤油灯和蜡烛从走廊尽头飞快地熄灭,黑暗中,一股阴冷怪异的气息飘散而来,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杨知澄和杜虞对视了一眼,两人便迅速朝洋楼外跑去。 外面的雨仍在下,鲜红色连成一片雨帘。杨知澄撑起油纸伞,和杜虞一起走进了黑暗的血雨里。 地面上似乎有着一块不成人形的躯体。沿着门牌号,他们一路向前。四周的街巷中一片黑暗,没有一户,亮起哪怕一丁点微弱的灯光。 背后444号洋楼的灯光亦是在他们离开小院时彻底地熄灭了。他们踩着滑腻的青石板,躲在油纸伞的真空下,不断地向前走着。 杨知澄耳畔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只是伞下的血腥味并不浓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淡的、油墨般的气味。 他们经过了379号,经过了杨知澄曾经生活过的125号旅店。很快,入口处的炭盆仍然在屋檐下燃烧着。火焰是夜色下唯一的亮光,黄纸在其中跳跃晃动着,显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随着他们一路向前,火焰变得越来越清晰。杨知澄朝屋子瞥了一眼,却陡然发现那烧炭盆的老婆婆,正站在房门处,手里捧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土碗。 她模糊怪异的眼神隐没在连绵雨幕中。在和杨知澄对上目光后,她便后退一步,仿佛避开瘟疫似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闭上眼,就能离开了。”杜虞说。 杨知澄点了下头。 他紧紧攥着油纸伞,剁骨刀则握在另一只手中。在黑暗和模糊的火光中,他闭上眼,慢慢地朝前走着。 油墨般清淡的味道中,夹杂起阵阵灰尘的气味。杨知澄睁开眼——废弃街道重新映入夜色中。 他们并没有出现在大路上。杜虞警惕地一扯杨知澄,两人便藏进了一旁的废弃门面中。 杨知澄收起了油纸伞。杜虞观察一番,指了指门面后的窗户:“没人,走这里。” 两人猫着腰从窗户翻了出去,但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解铃人。迎着解铃人惊愕的目光,杨知澄一刀背敲了过去,在此人猝不及防之时将他敲晕。 而后,他们便在建筑的掩映下,迅速地离开了这条废弃的街道。 杜虞原本的车已然不能用了。 两人只得打了辆车。很快,他们便疾驰于公路上,朝着K市赶去。 杨知澄抱着油纸伞和剁骨刀,靠在车座上,一时间有些沉默。 “松明山离这里算比较近了。”杜虞坐在他旁边,小声说道,“如果要去阴山,那才叫远——正好在K市的两角。” “为什么你们解铃人要选择松明山这个地方呢?”杨知澄垂着眼,随口问道,“离阴山那么远,我本以为你们会很喜欢那儿。” “不少解铃人也很怕鬼。”杜虞说。 “阴山这地方,太邪门。人和鬼接触太久,会厄运缠身,当然最好敬而远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6 首页 上一页 1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