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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时起,洛阳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迟镜入局。 他在皇城住下的第一夜,遭遇刺客,正是裁影门所为。毕竟迟镜太过弱小的话,梦谒十方阁或许会为了保证联姻顺利对他下手,伪造意外。刺杀不仅能试探迟镜的实力,还能提醒他戒备梦谒十方阁,别还没发挥被利用的价值,就折在苏金缕手上了。 但令公主意外的是,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遂在隔天夜里,两人登门,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他们没有告诉迟镜,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缺心眼儿”,还是“大智若愚”。 公主只笑吟吟地道:“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 迟镜心一悬,紧紧地望着她。 可公主嫣然一笑,拈指一弹。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弱水三千取一瓢,万叶之中择一片,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叶片化成粼粼细粉,随风而去,徒留晶莹的叶脉,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 “立下血誓,钥匙就是你的。去我座下花海,寻你的所求之物。”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幽幽地引人拜服。她问,“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 “……知道。” 迟镜定了定神,说,“以心头血为誓,上达天听,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结侣所立之誓,也是这般。百年前立的那则,他已忘了,如今要再来一遍,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不曾想,现在竟恰好用上。 公主微微笑道:“那么,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再一弹指,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长成了一只碗。碗白如玉,若有鲜血滴下,必然明艳生光。 迟镜到了现在,总算想起来问:“我抢亲能成功吗?你知道的,我……我修为一般,未必能办到。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逼他们一起去做,我没法答应。” “自然不会难为你。”公主说,“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里应外合。” “他?”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摇摇脑袋。 周送阴森森地问:“怎么,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 迟镜道:“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为公主办事,知道的人有多少?皇帝知道么?” 此问一出,亭里静了片刻。 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向王爷说:“皇叔你看,他和我想到一处了。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难免令父皇起疑。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何不好人做到底?” 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 迟镜暗暗听着,没把惊讶显出来。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一味演戏伪饰自我,定瞒不过这些人精,唯有真假掺半,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爷低头一笑,说:“好罢。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由我来自是最好。” 他对迟镜温声道:“阁下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并道来。血誓若成,一切皆无退路可言。” 迟镜问:“我会不会……害了闻玦?” 话才出口,少年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明白,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陵、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恰恰相反,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闻玦联姻,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而谢陵还阳之后呢? 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若道君回来,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 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已变得出奇冷静。连问的两个问题,也是他使的障眼法。 看似他惶惑而举棋不定,实则假装身处弱势,扮作迫不得已才接受交易的样子。要是明显表露“谢陵活过来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前的三人重新衡量利弊,又要阻碍谢陵复苏了怎么办? 终于,迟镜在三个中原皇朝举足轻重的人注视之下,刺破了指腹。 一粒石榴般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滴在白枝碗里。 少年捏诀取了心头血,心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比这更锐利的,是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明明只是思绪,却清晰地回响在周围。他说:“若我得到并蒂阴阳昙,来日待公主与闻玦大婚,我必前往,带闻玦离开。如有违背,天道不容!” 晴夜响起一抹电光,旋即是轰隆的雷声。 仿佛在九天之上,确有一至高存在,听见了少年的誓言。 树枝化成的碗向里收紧,变成了一枚莹润无瑕的圆球,隐约可见其中心一点红,作为血誓的凭证——血信。 若是毁去血信,食言亦不会受罚。因此,这东西往往留在立誓对象的手里。 公主绣满金丝碎花的广袖在月下飘动,迟镜的血信飞入其中。他抬眼望去,发现在公主的袖子深处,另有乾坤。 奇异的是,那里还有一枚血信,如有灵性一般,与迟镜的血信碰在一起。公主对两枚圆球投下一瞥,唇角微扬,垂下了袖摆。 她把取并蒂阴阳昙的钥匙抛给迟镜,说:“送客。” 少年稳稳接住,短暂地愣神。他得到了——本以为要竭尽全力在春闱厮杀、才能夺得的东西,却因形势的剧烈变化,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他面前。 迟镜点头行礼,转身走向林外。 走出几步后,他终究忍不住回来,颇为冒昧地问:“殿下,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最后一个。” 公主托腮道:“你说?” 迟镜道:“用并蒂阴阳昙,确实可以胁迫我做许多事。你布局谋划我,并不奇怪。但你是大苍的公主,不像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就算你不想联姻、所以找人破坏婚典,也不该放任谢陵还阳吧?难道你不清楚,他活过来意味着什么?” 少年的心底隐隐不安,点明了某种隐患。 他直视着一桌之隔的显贵,问:“殿下,并蒂阴阳昙——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他不信仅仅毁掉一场不合公主心意的婚事,便能让这个芙蓉面、九曲心的女子置皇权于不顾,助他使压制大苍的存在重临人世。 棋盘之上,他们在做交易,棋盘之下、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的,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笑得快活极了,似发现对面的少年不像情报中浅薄,带来了许多惊喜。莳花之人,平生憾事莫过于海棠无香,玉兰无色。若是既有异彩、又具奇香,岂不快哉? 待清亮洒脱的笑声散去,女子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她微微前倾,道:“被你看出来了。没错,你与本宫之所以能有今日交易,是因为有人为你预付了代价。迟镜——很好听的名字,很有意思的人。有个傻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而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所愿皆成。”
第144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3 迟镜拿到了并蒂阴阳昙。 他走在清冷无人的宫道上, 经过黑影斜照的宫墙,一直有种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 或许是以前遥不可及的目标突然完成,曾以为要大干一场才能取得的东西突然到手, 也可能因为,预想了无数次的某天,突然间近在眼前。 复活谢陵,只差无端坐忘台神蛊。 迟镜从万华群玉殿出来后,季逍、挽香、谢十七都已经离开了客栈,直接在宫门外等他。 因为一个在迟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驾临了皇城, 正是许久不见的临仙一念宗宗主, 常情。 距她上一次现身中原, 过去了将近五百年。 凡人的一生仿佛薤上露,何其易晞,乍闻仙人现世, 满城举目。不过常情此次前来, 并没有大动干戈, 她几乎算是孤身造访的, 一人一剑, 一道遁光,如流星划破洛阳的夜空。 迟镜这才知道, 临仙一念宗在皇都也是有地皮的。不多, 也不起眼, 古老的宅院建造在城郊的丘陵上,俯视着大片灯火。 少年紧紧握着特殊工艺打造的盒子,与季逍等人一同前往那处老宅。 盒子很小,他一只手便能握住,可是盒中另有乾坤。透过晶莹的灵石外壳, 可以窥见其中天地:碧海声波,月下瑶台,生长着一株白昙。不过一抹模糊的雪色,便似散发着无尽的寒香。 并蒂阴阳昙,顾名思义,本该是一根花枝,两簇花朵。 盒中却只剩一朵,因为另一朵在百年前被王爷提前唤醒,拿去复活了王妃。此花千年开一度,最后这朵也是最后的希望,被迟镜攥在掌心。 车轮辘辘,让他想起了临出宫前,王爷与他同行时说的几句话。 那人坦白了为何给迟镜泄题,以及在他和公主之间牵线搭桥的原因。 说来简单,因为谢陵曾对王爷有恩。 迟镜终于知道了“点石散人”超凡脱俗的契机——王爷为了使并蒂阴阳昙早开,曾经一路北上,寻求仙法。彼时给予了他一次重大帮助的,正是谢陵。 王爷为了取得一味莳花的灵药,深入魔窟,恰好被屠魔的谢陵救下。虽然回京的王爷最终没能留住妻子,王府只余一片无言的秋海棠,但他记住了道君救命的恩情,时至今日,成了助迟镜的一臂之力。 马车驶入城郊,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 车窗外的天空月明星稀,车厢里的人沉默不语。 主要是迟镜心不在焉,另外三人也都维持着安静。打理临仙一念宗宅院的管事在前面驾车,挽香曾想开口,终究没选在此时发问。 他们已经知道迟镜立下的血誓了,反应不一。挽香表现得十分凝重,或许认为抢亲于迟镜而言困难重重。 季逍与她相比,倒是没有太意外。估计他和公主先一步达成交易时,就猜到了公主的动机。而且有他的血誓在前,保证了迟镜不会因此受到伤害,于是听迟镜简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后,季逍只点了点头。 迟镜本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说放弃的是对皇帝复仇。此事本就如临深渊,迟镜还因为他的放弃而松过一口气。 可季逍真正放弃的,实为皇位——纵使他自幼离京,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放弃这个,可谓是真的放弃了千般富贵、万般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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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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