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话了。 声音还是听过的声音,似珠沉玉折,温雅平和。 但不知怎的, 迟镜没感到灵台受冲。他想:原来闻玦能控制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讲话, 只作口型让他读。 疑虑一闪而逝, 远处有巡逻的弟子经过, 吓得迟镜就地一跳, 翻身上屋顶。 闻玦也匿去了身形,再未出声。 迟镜趴了好一会儿, 才敢支起脑袋, 见四下无人, 立即换了个合适的位置,往远处看。 小型的结界密不透风,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别守在东西南北。 结界上方,法阵旋转,坐镇着一名正红色冠服的元婴期大能。 迟镜从天山秘银纳戒里, 取出了谢陵给的法器。 此物名为“换太子之狸”,取意自“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故事,其外表正是一只狸猫布偶,外貌不扬然神通广大,可以自发地掘地而去,找到最近、最好的宝贝,与其偷换身份。 狸猫用分身充作宝物,再用本体把宝物叼给主人。 此物出自银汉山老道之手,实属当世一流的奇巧机关。在狸猫布偶的后脑勺上,錾着“银汉神机”的字样。 迟镜已拜读过使用手书,现准备唤动法器,默背法诀,以防出错。 这东西造出来,原本是为了夺得妖兽巢穴里深藏的宝贝,用在梦谒十方阁身上,确也有从虎狼环饲间,摘得丰实之感。 忽然,一名弟子赶来,向元婴期大能叫道:“刘大师,恕我等无能,明明发现了段移的行迹,还是放他跑了。两位亭主请您出马,唯有您的‘见微深瞳’,能揪出那姓段的妖孽!” 对对对,姓段的妖孽。骂得好。 迟镜一边偷听,一边点头,心说他们要是换班,岂非“换太子之狸”的最佳亮相时机? 段移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刘大师缓缓睁眼,向一名弟子说:“你去请欧阳大师,代我镇守。” 他飘落在报信的弟子面前,道:“带路。” 弟子领命行事,迟镜眼看他们朝自己藏身的地方来了,忙缩回阴影中。 刘大师经过时,却一皱眉。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停步不动。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遭人发现,小命危矣。可是夜行衣内层的符文,能让化神期修士都感应不到他,刘大师才元婴期呀。 莫非下边的闻玦被发现了? 迟镜更觉得不可能。 闻玦的资历虽然浅,根基也不稳,但境界是实打实的半步化神,略逊于季逍而已。除非他有意现身,否则不该被刘大师察觉。 弟子道:“大师?” “无妨。许是我的错觉……风声鹤唳罢了。” 幸好虚惊一场,那两人逐渐远去。 迟镜额角沁汗,还是不敢活动,听见他们的对话声隐隐作响。 “段移去往了何处?” “回禀大师,他最后消失的方向,直冲公子居处……” “公子可曾睡下?待会儿或许叨扰。” “公子向来早睡,今日亦不例外。弟子在戌亥之交送水进屋……呃,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大师不悦道:“事无巨细,说出来我自有判断。你发现了什么?” “请大师恕罪!弟子只是奇怪,送水时屋里毫无动静,没人似的。往常送水,公子皆在夜读,会隔着屏风道谢。但今日并未掌灯,或许他提前歇下了。” 刘大师:“嗯……没确认么?” 弟子道:“除了五位亭主,无人能面见公子。弟子自然不敢。” 刘大师陷入了沉默。 迟镜却差点笑出声——屋里肯定没人,因为闻玦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赏月,跟他撞了个正着。 就在刘大师二人消失在视野之际,断续的对话再度飘来。 “段移不容小觑,可曾提醒过公子?” “您放心。亭主们排兵布阵之后,立即去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字音模糊,彻底散了。 迟镜重新起身,疑惑地想:奇怪。闻玦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俩还猫在露台上,旁听了两位亭主争执离去。 现在想来,那两人至少有一个去找闻玦了,否则弟子不会说“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既然如此,他们见到的“闻玦”是谁? 两位看着闻玦长大的亭主,会被段移骗过吗? 被骗的到底是他们,还是…… 一片枯叶凋零,打着卷儿飞过眼前。 突然,迟镜的脑海里警钟狂鸣——不对!比起两位熟悉闻玦的亭主,当然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更易受骗! 亭主们确认了闻玦无碍,那么在昏暗的露台上意外相遇、楚楚可怜地挽留迟镜、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人—— 被迟镜理所当然视作“闻玦”的人! 究竟是谁? 枯叶坠地,“喀嚓”一声。 迟镜呆滞地望着它落下,落在自己的影子上。不,他的影子没这么高! 他的影子被身后东西的影子盖住了,此时站在他背后的人是—— 空中飘来白梅花香。 在迟镜旋身的刹那,两只微凉的手制住了他。迟镜被一只手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根,激得迟镜面红耳赤,不住挣扎。 花香如墨入水,层层弥散。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低沉甜蜜,蕴含着近乎痴迷的愉悦。 段移垂首在他耳边,说:“一刻钟已过,原来哥哥并不打算回来。没办法啊……我只好来找你了。该怎么报复你呢?” 他哼着童谣小调,坏心眼地揉搓少年眼睫。 迟镜差点喊出声,但花香顷刻浓烈,刺得他昏昏欲睡。 好困…… 可恶的家伙把他推出阴影,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发现他了。 真是奇怪,为什么身后响起了刘大师的声音?还说什么“段移在此,诸位速来捉拿”。 不行、快跑! 明晃晃的光,好险才躲过,是谁的武器? 迟镜摇摇欲坠地回头,哪还有段移的影子,刚在他背后的人,已经变成了刘大师的样貌,正望着他微笑。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一拥而上,全部向他杀来。 迟镜咬牙转身,踉跄着奔向山林。 纳戒里的奇珍异宝无数,被他随手丢弃,抛作迷魂丹。 百年一遇的焰心灵芝、三十人合炼的益生散、镶着夜明珠的阵图,尽数砸向追兵。 他们下意识躲避,但当看清劈头盖脸之物的时候,神色由严峻变成了震撼,情不自禁地放缓步子。 只消捡到其中一样宝贝,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一群梦谒十方阁的底层弟子,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 迟镜头痛欲裂,眼见到了驻地边缘,一头钻进树林。山风迎面扑来,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竟从中听到了琴音。 此时此刻,那琴音仿佛救命的稻草,更是神医良方,居然祛除了惑乱他神智的东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蛊,一概在琴音的洗濯下雨打风吹去。 迟镜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最后天旋地转,“噗通”倒地。 他太恐慌了。 头晕目眩之际,会忽略很多细节。比如今夜出了此等大事,梦谒十方阁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布在山野之间。 他一路闯到这里,却没碰上半个哨兵。 好像是专门空出了一片领域,禁止任何人靠近,亦不许闲杂弟子窥伺。放眼整个梦谒十方阁,谁能有如此的待遇、甚至是如此的礼遇? 迟镜想不出来了。 他在昏倒的前一刻,瞥见了月华。 今夜月色甚美,流到林中,似一段霜。不,那不是光,而是一道人影。 有人在林中的石亭静坐,刚奏完一曲。 相看两不厌,唯有五弦琴。石亭外围,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守卫,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因不堪承受琴音又生不出违逆心思,一个个昏厥在地,悄无声息。 琴弦兀自震颤不休,衬着一双玉琢般的手。指骨修长,指节清劲,待余音散尽,方才缓缓地抬起。 — “嘀嗒。” “嘀嗒。” 水滴声很朦胧,慢慢变得清晰,似在耳边。 思绪被温柔地拉回来,迟镜发出轻哼,因脑袋昏沉很不舒服,像是在小声地呜咽。 他挣扎着扶住额头,方觉得水滴声远了。 原来是亭檐凝着夜露,一滴一滴,在数天明。 少年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抹雪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是别人的衣料。 迟镜神思不属,根本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身在何处。他的认知出现了短暂错乱,只知道盯着这块料子,茫茫然想道: 江南秋分锦。 以柔如云、色如雪、泽如镜闻名。 衣上绣了银色的云鹤纹,平时不显,但随着光影变动,滑出一脉脉的清光,便似鹤舞云动。 迟镜转转脑袋,心说枕头还挺安适。 下一刻,他发现了一条纹绣严密的腰封,终于想明白了—— 噢。 他躺在人家的腿上呢。 不知名姓的白衣人跪坐在地,用身躯给他作枕。四周阒静,遍野无声,此人亦安分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鬓角,似在发问: 头还疼吗? 迟镜一骨碌翻身滚开。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杀千刀的魔教少主—— 刚才就是这样一身白衣、温柔安静、撕破体贴的面具后暗中使坏,把他推到了梦谒十方阁弟子眼前! 迟镜一拳挥在白衣公子的脸上。 他大骂道:“贱人!!!” -------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支持正版闻公子,打击盗版(姓段的)人人有责
第45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3 迟镜真是要气哭了。 差点被段移坑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命悬一线的惊惧到现在还挥之不去。可是他一拳打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人家脸上,发现触感不对。 打是打到了, 但中间隔着什么。 面前的白衣公子,戴着面纱。 迟镜感觉有哪里怪怪的,额角却骤然作痛。他不得不捂住脑门,趔趄后退,结果撞上了亭柱。 他这才发现,亭子外躺了一地人——少年惨叫一声, 心脏差点冲出胸膛。 幸好其中一位大哥睡得太香, 翻身吧唧了两下嘴。 迟镜惊魂未定地扒着亭柱, 终于确认,这些人不是尸体,只是睡着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