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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此地格格不入,像是一副极尽堆砌用尽好些颜料的画,却独独在这里缺了角。 “黑龙”将鲛人冷落了好一会儿,吃了会儿茶点,这才出声质问,看也没看鲛人一眼:“哼,竟然敢回来,是准备好了挖下那对眼么?” 听到挖眼,好些鱼都捏了把汗。那日发现这鲛人逃走后,全龙宫上下都慌了神,恨不得挖地三尺要把这该死的家伙翻出来。没想到他们战战兢兢等了几日,龙王大人却再未提起这桩事……仿佛从一开始,龙王便并不在意那条鲛人。 也许龙王大人是忘了,忘了也好,他们便不必再恐惧自己被挖了眼睛……可如今,这条该死的鲛人却又自己跑回来了! 一些鱼恨得牙痒痒,可他们什么也没法做。他们如今全部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那条让他们怨恨的鱼身上,他们恐惧又焦虑地期盼着那条鱼的回答。 同那时在地牢里相比,鲛人似乎更消瘦了。姣好的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风一吹便要消散的身子,竟然回来了……好不容易离开了,又为什么回来……他们看不懂。 那条鱼开口了,声音嘶哑:“我来是要为大人献上珍珠。” “……哦?那好,你便哭吧。” “我不能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哭。” “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哭?”“黑龙”有些不耐烦。 “请大王为我准备一间空屋,让我同大王独处一室,我会为大王献上世上独一无二的珍珠。”鲛人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掩了那对漂亮的眼。 “……”“黑龙”终于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盯着那条墨色的鱼。大概没人能猜到“黑龙”在想些什么,两旁的鱼们一边为鲛人的胆大而暗暗惊心,一边对他这番话也是摸不着头脑。 鲛人是传说中稀少而珍贵的物种。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却也听闻过他们的美丽……与脆弱。更不要说眼前这只残疾的鲛。没有人觉得这只鲛人能对他们的大王做出什么不利。 “若你仍哭不出来呢?” “那么我自会亲手取下我的眼,献于大王。” “若你哭不出来,我不仅要挖你的眼,还要活生生割下你的脸,剖开你的肚子,一寸寸拔下你的鳞……”“黑龙”一字一句道。 “任凭大王处置。”鲛人面色未变。 “……丞相,起驾,去本王的寝宫。” 失了双目的龟丞相,竟然还好生生侍奉在龙王身侧。也不知当初是哪些人暗害了这只老龟,那些人又是否被老龟反过来处置……那一切已与鲛人无关,他如今只需要做一件事,这辈子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以“黑龙”为排头,乌泱泱的一群鱼虾从大殿鱼贯而出,又很快来到龙王大人的寝宫。 “黑龙”的寝宫自然也是华贵非凡,如此庞大,令寻常鱼惊愕。怕是连一只鲸鱼都装得下呢……这是自然的,那可是龙王大人,其本体雄壮之姿,哪是区区一条鲸能比的!没有鱼对此有过怀疑。 鲛人低头随着对方进去,又低声提醒道:“大人,不能有旁人看着。” 龙王大人哼了声:“都退下吧。待会儿……” 待会儿什么?一群鱼等着大王发话。 “黑龙”卡壳了下,似乎嘴里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得。他阴测测地瞪着那条看起来瘦弱无比的鱼,这才慢悠悠续上。 “……待会儿给他收尸。” 哦哦。众鱼点头。 这是自然的,那条鱼进了龙王大人的寝宫,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下场呢。总不能龙王大人还需要他们看守在门外,随时待命,以备不测……那可是龙王大人! 在众鱼未察觉的角度,“黑龙”迈进寝宫的脚步慢了半拍,就在身后仆从即将为他关门之时。 那条墨色的鲛人已经乖乖在里头等待,“黑龙”一条腿已经迈入门槛,仆从正要困惑抬起头来,就见龙王大人已经进去,便缓缓为之将门关上了。 一旁的龟丞相上前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让他们到外头候着。 “这……”几个虾兵蟹将拿不定主意,按规矩他们是要贴身护卫龙王大人的。 “哼,你们当这里是哪里,龙王大人的寝宫也是你们能肆意喧哗的?挤挤攘攘的,把这里当做食肆了么?今天就是龙王祭了,不去做上路准备,是打算等龙王大人出来,把你们也都一口吞了么?” 龟丞相这番话才点醒了众鱼。因为那条鲛人清晨不请自来闯入殿上,他们竟然一时都忘了,今天真正重要的头顶大事。 没人再惦记看那鲛人的死状,就算真变出了什么稀世的珍珠,那也是龙王大人的所有物,同他们这些下鱼无关。勤勤恳恳的鱼鱼虾虾们立即走了,就近到广场去列队。 还有一个没走,是那条大鲶鱼。 龟丞相说:“我守在这里即可。” 鲶鱼大总管:“连眼睛都没了的老东西,还想支开我。” 俩死对头直直站在大门外头,像两门神,谁也不让。 寝宫里头,“黑龙”已经坐上软榻,那鲛人则依旧跪在地上。 “现在总能哭了吧。” “……哭?大人想看我哭么?”鲛人握住自己的一只手腕,放到眼前端详着。 “怎么?打算割腕么?”“黑龙”兴味道。 “这只手过去断过许多次,毕竟太脆弱了……可无论哪一次,我都没法哭出来。一只流不出泪的鲛人,一条离了族群的畸形鱼,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可我还是活了下来,无论被折断多少次手,无论尾巴撕裂到何种地步。” 鲛人缓缓抬起头来,于是“黑龙”又见到了那对淡黄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竟然抖了抖,手伸向塌下,摸住了保命的匕首。 应该让他们进来守着的。“黑龙”有一瞬心想。 这样的一对眼睛,要是生在自己脸上该有多好。“黑龙”又想。 他原本只是想拿这鲛人做由头,看那群虾米担惊受怕又自相残杀,借以缓解这段时间的烦心……他改主意了,无论这鲛人哭不哭得出来,这对眼睛他都要弄到自己身上。 “黑龙”握着匕首的力道逐渐加重,他脑内已经开始幻想,刀尖如何在那苍白的肌肤上划开,勾出血滴,就像在白纸上作画。 “生命到死的关头,总会拼了命地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去,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因为死亡本身太过痛苦,还是因为恐惧死后将迎来的更大的苦痛?龙王大人,您是否也思考过,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这样渺小的存在,能窥探的东西。” 那条毫无攻击性的鲛人缓缓游了过来,像是不自量力朝着他的匕首往上撞。“黑龙”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已经把那刀明晃晃亮在外头。 鲛人已经游到了他的眼前,双手撑在矮桌上,歪着头看他,自上而下地垂眸看他,发梢垂在了亮银的刀面上。这一幕令“黑龙”心跳更快,仿佛他才是那条待宰的鱼。 “‘龙王大人’,像你我这样蜉蝣般的存在,生来一无所有,不知为何而活……但今天我们似乎可以选择,你我之间至少有一人,将为何而死。” 鲛人握上了他的匕首,自手腕上传来恐怖的重压,那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黑龙”蓦地被弹开了臂弯,连肩膀都隐隐作痛,刀在半空打了个圈,便转瞬落入鲛人的手。 以天山玄晶作柄的神器,在寻常人手里连举起都难,如今在鲛人伤痕累累的手腕间轻盈翻飞,像是一只银色的蝶。就这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令“黑龙”彻底心凉了下去。 他大声朝外头喊道救驾,再也顾不得龙王的威严。可外面静得可怕,无人应声。他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寝宫了。这是一只密不透风的笼子,有人丢了一只蟋蟀和一只公鸡进去。 而他就是那只受虐的蟋蟀。 “好刀。”鲛人低声赞叹。他不懂得法器,他没见过好的东西。可他用过石头做的刀,用过贝壳做的刀,用过各种各样能拿来杀人自保的东西。他知道如何杀人,以及如何更好地杀人。 “它叫什么?”鲛人手腕悬停,收了个利落的刀。问出这话时,他那惯常冷淡得要褪色的脸,才罕见地鲜活起来,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好奇。 “点龙笔……”“黑龙”喃喃道,手指仍在发抖,他没想到这张嘴竟然自己开口回答了。 点龙笔,是他整个龙宫内最珍贵的法器。两百多年前那只黑龙现身,降下神罚,数名真仙陨落,众海域无主,他才侥幸捡漏夺得。至今仍未能使出它真正的力量。 传说它的刀身由那黑龙的一根指骨所化…… 若非这只“笔”,他扮不成“龙”。 听到这把刀的名字,鲛人微怔,随后笑了笑:“看来‘龙王大人’对那传说中的龙,当真是贪慕已久。如果可以,我也真想见见那样的存在……” 话音刚落,鲛人便扬起手腕,快准狠地将刀向“黑龙”头上一斩,“黑龙”被掀翻在地,仰面迎来那张苍白而昳丽的脸,那张冷峻而残酷的脸。 他呼吸停止了数秒,才发觉自己并未被当场开颅。他躲闪成功了。点龙笔堪堪擦过他的头顶,正钉在他的角上,深深插入地砖中。那只鲛人,不,那只怪物正倾身踩在他手腕上,冷漠地握着刀柄。 他终于近距离看见了那对珍贵的眼,里面倒影着一条惊恐的蛇。他头上狐假虎威的“龙角”,彻底歪了。 ……自从成为“龙王”,前呼后拥,他有多久没有亲自与人战斗过了。 下一瞬,鲛人被重重砸到墙壁上,软绵绵的身躯滑落,身后石壁裂开几道缝。他嘴角流下血,他的一只手断了,他掀起眼皮,看向那条神情狠毒的蛟蛇,淡淡一笑。 “看来您也升起了斗志。不知你我之间……谁对那‘活下去’的渴望更深。” 龙王大人的寝宫内接连传出巨大的声响,有什么东西碎了,有什么东西裂了。时不时有嘶吼声,与凄厉的尖叫,似乎都是龙王大人发出的。数里之外等待启程播撒龙王仙恩的队伍,注定听不见他们的王的呼喊。 一门之隔双双守在寝宫外的两位臣子,则都沉默,心无旁骛地“守”着大门,不叫任何人进去……也并不搭理里头的任何声响。 这大概是这两个老头这辈子最默契的一次。 那只白色的猫游来时,胜负早已分出。 今年的龙王祭注定办不成了。那位在东海叱咤多年的龙王大人,永远地死在了他的龙宫之中,他手下的鱼虾们已经开始搜刮龙宫内的财宝,甚至没人上前去埋葬他的残尸。 龙王大人是被分尸而死的,死状凄惨,死前经历了漫长的缠斗。那只点龙笔不翼而飞,龙宫内的鱼们寻了数月都找不到,才只得放弃。至于那只鲛人,肯定是死了吧,再不然就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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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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