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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时才走了过来,有些尴尬又羞恼地瞪着小孩,似乎想把那点心夺走,却又觉小题大做,只显得小气。 他没有站起,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抬起了眼皮,平静望着异族的青年,目光像是在说:前来何事? 青年握了握拳头,松开,才深吸一口气问:“您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我为何要杀了你们?”他歪歪脑袋。 “……你是‘太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九洲未来就是你的九洲,你前日率军攻打我们,却不把事情做‘干净’。哼,你以为施舍些小恩小惠,我们便要感恩戴德么?” 话未尽,青年臂膀肌肉便膨胀起来,兽形的皮毛在月色下闪烁。这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虎。 此处偏僻无人,侍从们仍聚集于宴会,无论何等动静,轻易都不会有人察觉。 同这巨大的兽影相比,那端坐的身形便是单薄极了。中秋月圆,少年面色比月亮更苍白,他却并未显出丝毫的不安。 似乎宫中有传言,说那漂亮的太子殿下,自幼多病,大夫、方士进宫不断,帝后年年请送高僧祈福。 却又有人说,太子自幼习武,骑射一绝,怎会是个病秧子。 他缓缓开口:“既将为九洲之主,那么天下宾客,莫不为我座下臣。有乱,便安治;有才,便惜客。有何疑问?” “……哈,你知道我们举族颠沛流离,是因为部落被谁侵占了么?”那只虎气笑了,瞪着双红眼睛,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 “是。子民流离失所,不得安家,是为君之责。” “你……”虎听懂了少年人的话,巨大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双通红的眼睛冷静下来,怀疑而思考地盯着他看,似是审视,似是打量,似乎是在说:就凭你? 他并没有给对方太长时间的质疑。 他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答复,用他的功绩,用他治理下的九洲。他花费了不到十年的时光。 一名贤能的储君顺理成章坐上了龙椅,似乎是历史长河中最为无聊的记录。没有兄弟姊妹相斗,也没有父子离心。父皇病逝,他便在所有人的期待下一步步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 九洲之主,天下共主,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的他还很年轻,而立之年,风华正茂。后世的人们点评起这位早逝的帝王时,总带着惋惜与不甘。 或许天公总是嫉妒英才,如此贤德之主,却偏偏只活了个二十余岁,在位时间才堪堪两年。若是他还活着,不知又能带来怎样的作为。 也有学者犀利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呀,咎由自取。历史上最引人探究的神秘帝王,不知为何却在继位后急功近利,大刀阔斧地推动起改革来。如此鲁莽,如此不顾己身,简直就像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若以后世人的观念来看,他的思想与举措自然明德而又先进,可却先进过了头。 这位人类的帝王竟然要接纳异族,将那群挂着人皮的妖物也划入他所庇护子民的一份子。借助机关法术,人类好不容易终于站了上风,却要慷慨分享自己的胜利成果! 先前还歌咏他的臣民们,转瞬便愤恨起来。他们完美的陛下受了邪崇的蛊惑,需要驱尘,需要净化,需要亲自用他那尊贵的肉/身,向众仙祈求宽恕。 这位年轻的君王是被他的臣民们烧死的。二十二岁,亡于祭神台上。台子是专为他修建的,选在龙脉汇聚交错之地——一座皇室代代修缮的隐秘陵园。无人知晓那园子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死的那日,据说天地异变,真正的邪崇降临,连太阳也被吞吃。 他死的那日,据说陵园下有高山拔地而起,那山通透而漆黑,像片质地绝佳的玉,闪烁着沉闷的光。 巍峨高山直入云霄,而后随太阳一起被那不可名状的邪崇吞噬。那日拜服倒下的人们只记得——他们这辈子都将记得——那黑山上浮动着黯淡的金云。 那金色的符文似是云彩又像是仙人题字。 只简单三个字:定苍生。 据说那山名为定苍山,据说他们的陛下是仙人转世,如今要回到天上做快活神仙,据说那山从地下活了过来是要追随他们的陛下而去。 到了后来,甚至有说书人二次加工:据说那邪崇虽原为邪崇,但早早便被陛下驯服,养为仙人坐骑。如今陛下走完凡尘一遭,便是那九条尾巴的“邪崇”来接陛下了。 据说,据说,一切只是据说。 但如此种种“据说”,也仅是民间口口相传,很快便也湮没于岁月长河中。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 人世还是那个人世,九洲还是那个九洲。倒是有一点发生了改变。那位年轻帝王的想法终于实现了,在他死后第三个十年。 他在世时的思想与举措,竟影响了不少的有志之士,像是一粒火苗,生生不息地席卷开来。追随他理念的青年们,有人,有妖,以他生前留下的笔记为纲领,完成了这份事业。 人与妖竟奇迹地生活到了一起,不再仇视,不再厮杀,不再争夺相斗。这片已繁华无比的沃土,补全了它最后的一块缺憾。 只是千百年过后,日月轮转,时过境迁。昔日的神仙妖怪,都已成虚构的传说。所谓神仙们彻底不再干预俗世,所谓妖精们也隐藏到人群里,同寻常人无异。 仙术,法力,成为了极少数人掌握的隐秘。唯有那从傀术脱胎的机关之道,仍源源不断为九洲增添新的动力。这片曾得众神馈赠的土地,终于离开了那似福似咒的“仙缘”,迈开双脚走起他们自己的路。 人们只知曾有位短命的君王,美则美矣,却也只昙花一现,便轻易凋零,只叹生死无常,便转头继续起他们自己的日常。 倒是听说有些地方的宗族,对这位帝王格外敬重,那便不是寻常人得以探寻原因的了。 。 这是他的最后一世。 他被捆在祭台上,足下是熊熊火焰,双手高举过头顶,由术法牢牢固定。 ——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他曾亲临。 他知道他的臣民们怀揣着憎恨与敌视,远远围观着他的死亡。 他知道异族的妖们怀疑又困惑,隐藏在角落里揣测他的用意。 他知道一批他的追随者们悲愤地注视这一切,或是扭头不愿细看。 他对他们,对这所有的人其实没有多少情感,也许他果真是天生的怪物。 ——这句话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他看到远处云端在扭曲变形,光影几度变换,仿佛有成群的巨物在里头若隐若现。“那些东西”渐渐蔓延过来,占据了视野内所能望见的整片天空,密密麻麻挤压在头顶。 “那些东西”在看他。 云还是云,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肉眼无法再继续往下分别,他毕竟是凡人,这是凡人的极限。 凡人的极限么……他在脑海里勾勒起这片土地的未来,他预料到他的追随者们将做到哪一步,他眼中清晰倒映着一个真正圆满的未来。 ……但他其实也并不为之而喜悦。 他闭上眼,不再继续想,打算静静接受他的死亡。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耳边响起一道雪落下的声音,有人靠近了。 那人声音甜腻,故作亲昵。 “陛下,在下应八年前之约,来同您讲述最后的故事了。” 他没睁开眼。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冷,如若不是刻意含笑,便总令人心生畏惧。这一世他似乎不曾笑过,人们便喟叹着称赞那冷面如玉的殿下与陛下。 可他此刻迎接死亡时,却宁静得像一尊闭目的佛像。 “……奇怪,真是奇怪,你呀,奇怪得很。妖怪,人类,一花一木,乃至一颗石粒,对你而言应当毫无分别才对。你们就是这样生来漠视一切的存在。我真是有些好奇了。” 那白发白衣的狐仙,姬青终于褪下那点虚伪的扮演,居高临下望着这条受难的幼龙。 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它长大的。 昔日见过这条幼龙诞生的“同事”,也都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他一个了。如今新生的仙,也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小虞,你为他们做这么多做什么?你明明对飞升毫无兴趣,却白白花费这么些功夫,总是救他们,帮他们……他们可不会记得你的好呀。” 姬青笑着叹了口气,仿佛他是那人最值得信赖的密友,颇为义气地要为友人打抱不平。可他目光中却满怀恶意。 “哎,可惜小虞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回答不了我呢。这一世,你都不再爱笑了,因为那只猫么?啊呀呀,好令人感动,明明是残忍又无情的种族,却偏偏会为了区区的蝼蚁动心。”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起什么,笑得弯起了眼睛:“说起来,早些时候,我还以为你对猫情有独钟呢。我特意为了你,剥下了那头母九尾猫的皮毛,还被小虞给揍了个半死,知道你喜欢白色,就也变出白发……可惜小虞完全看不上我,真叫人伤心。” 姬青自顾自说着话,表情夸张地做出难过样子,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漫不经心。随后这只神经质的狐狸又嘻嘻一笑,对那正承受烈火而痛苦的幼龙吹了个口哨,伸手指向天边。 “看,你的心上猫来了。” 第72章 自刎 虞江临死了有多少次了? 它记不清了。 这样一直一直地死掉,而后再度赴死,体会所谓的“活着”,是否将在终点具有某种确切的意义? 它不知道。 ……这一切真的有终点么? 它已不记得它陪伴那人度过了多少岁月,它的本体已离当初的自我差别太远。那只纯白色的那么小一团的东西,到底是在时光中彻底磨损。它不再是它,但它知道虞江临还未改变。 真奇妙。经历了这样多的时间,虞江临竟然仍是当初的那副模样。那人没能如那些家伙们所愿,被雕刻,亦或是被熔化;那人仍旧淡淡地笑着,好像总温柔地施与怜悯,又分明从来不在意一切,无论身份,无论过往…… 它的脑子如今运转得很慢。 有时候也会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它还会思考,它好像思考出了一个结论,是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 ——它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它知道虞江临也知道。虞江临只是在折磨虞江临自己而已。虞江临把虞江临吊到处刑的架子上,旁观着虞江临的受难。 虞江临也是一个很笨的人。它忧伤地蠕动着想。 痛。 痛。 痛。 有声音在高呼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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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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