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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江临没有回答一只狐狸的恶意。 他只是静静感受着一种沉重的刺痛,脑海里画面翻滚,各种各样的场景交叠,迫不及待要呈现到他的眼前。 一只白色的猫悄悄躲在他衣架上的大衣口袋,以为他睡了呆呆盯着他瞧,一不注意滚落到了地上拖鞋里;一名白发的学生等候在路口,佯装迷路越过一众路人,走到他跟前询问行政楼往哪处走;一位据说可怕无比的学生会主席,抱头蜷缩在新换上的垃圾桶里,被他掀开盖子看见了又若无其事爬出来,说里头凉快很好睡…… 一瞬间,虞江临看见了很多个戚缘。狼狈的,可笑的,痛苦的,好像越来越不聪明的……本不必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他的猫。 虞江临抬起脚转身离开了。他身后过了半拍传来一只狐狸恼羞成怒的叫嚣:“喂,虞江临,你连回答都不敢了么虞江临!” 很聒噪。看来时间确实过了很久,就连姬青的分身也劣质到这种程度了。世界在肉眼可见地衰老。 如果是当年的虞江临,大概会随手将这只传话的造物捏碎,而现在的虞江临则连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走了几步,那狐狸的声音便消失了。那东西去做什么了?与他无关。那东西会对他有害么?与他无关。事到如今,虞江临既不想去思考姬青的任何野心与布局,也不想去处理这同他息息相关、犹待解决的崩坏的校园。 意识是很可贵的。虞江临此刻只想让戚缘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播放。 他经过校园里一段段的路,他知道过去他曾无数次走过它们,他“看见”戚缘站在那处路灯下,“看见”戚缘趴在这条长椅上,“看见”戚缘孤独地眺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看见”过去的他所看见的一切,包括那些断了线的、意识不清明的时刻。他“看见”戚缘一次又一次地抱起他,亲鸟般地为他喂食。 他听见当他机械地无意识地吞吃掉那些珍贵的“干净食物”后,他的猫温柔而欣慰地说:乖孩子,乖孩子…… 他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幽灵一样地走在校园内,眼神无光。但这次其他人却能看见他,是他不去看其他的人。有行人无意撞到了他的肩膀,忙道歉。他浑然未觉,继续朝前走。 刚结束期中考核,校园内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走在路上不少人说说笑笑:“我还以为我要通不过了呢!真幸运!” “今天我可得到猫咖好好犒劳我自己,我要一次性点上三只猫猫给我跳舞!” “太荒淫了!我要告发到纪律部去!看招——”同行人开完笑地挠起朋友的咯吱窝。 青春,活力,嘻嘻哈哈,每个人都同他们看上去的年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一个个普通的学生,拼尽全力终于考完了麻烦的考试。他们忘掉了才发生的一切异常,又一次。 虞江临走过他们,没有为任何一处的喧嚣而停留。 失去了记忆的虞江临似乎总会遵从本心,期望他们能顺利毕业,努力帮助他们度过重重考核。是的,数千年前那条予以予求的黑龙就是这样的。神明本就该是这样的。 那么如今想起了一切的虞江临呢?或者说……眼睁睁旁观了这场长达万年的牢狱过后,终于如他的追随者们所愿复活的这条黑龙,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吗? 似乎没有人思考过这件事。 虞江临来到了行政楼。一层的生活部仍旧维持着那样可爱的装饰,同某只一贯装冷酷的猫截然不同。 他想起了戚缘亲手烘烤的饼干,想起他的猫戴起白口罩来,生怕被认出。戴着黑口罩的不近人情的学生会主席,理应被所有人厌恶;戴着白口罩的关心学生们生活质量的生活部部长,自然而然该同这位主席毫无关联。 在扮演生活部部长时,他的猫究竟在想什么呢?曾经那只被他抱回到浮海,好像从不关心同伴的小猫,如今也会别扭地照顾其他人,却又情愿被憎恨。 他的猫过得很不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虞江临来到了四层学习部。他敲响部长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礼貌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学习部部长姜水正坐在办公桌前,敲打着电脑,见有人来了便抬起黑框的镜片。 姜水同眼前的小学弟对视了两秒,便神情一变,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干脆利落地站起来,眉眼间更为敬重。 “欢迎您的回归。这些年关于浮海……关于学生会主席戚缘的所有记录,我已为您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虞江临才亲自去到镇上,接回了他的猫。他送给了他的猫一只宠物牵引绳,同猫一起睡了一觉,被子里爬满了触手。再之后,便是运动会了。 运动会正在进行,虞江临抱着他那模样怪异的章鱼小猫,站在台下。台上新生们正在奔跑,躲避怪物们的追击,仿佛一种新型的运动。 多么可怕的场面呀,再胆大的人来了恐怕都要昏厥过去。 “你知道吗,戚缘学长。在走投无路之时,随意轻信他人,往往会跌入更为绝望的深渊。稍一失手,便是满盘皆输……可惜,我当年没来得及将这一课教给你,学长。”他如此说着。 这好像是虞江临第一次这么生气地指责他。戚缘难过地想。 “我没有生气哦。”虞江临弹了弹黑白章鱼的触手,黏糊糊的。 那触手便很殷勤地缠上了虞江临的手指,把虞江临手掌塞得溢满,猫咪章鱼自己都没眼看。他正难过着呢,他的器官净只会让他在虞江临面前丢脸……! “说到底,因为我擅自把你丢下了,你才会不得不求助姬青那样的家伙。学长,我做了一件对你很糟糕的事,我很后悔。” “只要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我就好了……”发觉虞江临不生气,戚缘每条触手都开心地舒展起来。 “……”虞江临没有做出许诺,但戚缘此刻也并未注意。 就在二人说话间,一声很是嘹亮的尖叫冲破重重阻隔,传到了台下。可那并非学生们的叫喊。怪异的,幽怨的,像是某种非人的畸形种,正发出临死前的嘶吼。 戚缘慌张地看去,虞江临慢悠悠抬起手指:“看,学长,是先前同我们说话的那位‘道友’呢。” 只见那拥有数百只眼睛,在进馆前同虞江临“道友”“道友”相称呼的客人,此刻溃烂成一团,倒在地上。它那硕大的脑袋爆开了血淋淋的花,几十只“剑”插在它一颗颗的眼球上。 它叫着,叫着,很快没了动静,软塌塌彻底不动了,化成一滩泥。几只猫快步赶上前去,蹲在“客人”身前忙前忙后,把大大的客人分成小小的许多份,抬在担架上送到台下。 来自体育部的辛勤小猫们很快将这块位置清理干净,朝某个方向比了个OK手势,便又匆匆朝另一处位置跑去。 适时广播也传来新的声音,仍是那位病殃殃的体育部部长:“哦,看看C区的运动员们,他们已经率先完成了一个项目。让我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原来如此!运动员们运用的是长伞,这是一种进可攻击、退可阻挡的武器,既能充当长剑,也能用作盾牌,甚至危机时可踩在地上暂时滑行……咳、咳咳……” 体育部部长兴奋地做起解说来,明显比先前念稿子时情绪充沛了许多。他说得越来越起劲,到最后甚至呛到了自己,一阵激烈的咳嗽响彻在馆内,直到广播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说着“部长您先喝口水”“部长您先坐下”之类的话。 原来是伞啊。戚缘恍惚地想。那么多的眼睛,就这样被拿着伞一个个地戳烂了,还是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世上还有比这死得更窝囊的仙么? 不,等等。比这更重要的是……这些伞是哪里来的?他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想,广播里秦筝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播报:“哼,生活部出品的爱心生活套装质量果然不错,哪怕用上这么久,伞骨都还没折断,甩一甩血迹就还能继续使……哦,看呐,有一支小队正赶来,他们快速拾取了被落下的这些伞,真聪明!没错,随机应变灵活找寻武器,才是战斗的精髓……” 不知何时起,运动场上已完全换了副面貌。那些逃难的新生们仍在奔跑,可他们不再是没头苍蝇地乱走,而是根据学号分成一支支整齐的小队,反过来围困起那些冲上台的仙。他们手上的武器都是校园里再熟悉不过的物件:汤匙,课本,笔,水杯,书包……根本无法被称之为武器的东西,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 他们的脸上刻着戚缘从未见过的果决,似乎每个人俱已将己身所有都孤注一掷地压到此时,此刻,此地的一战。他们认为自己是战士,他们正在为了他们自己而战。 直到这时候戚缘才意识到,方才新生们那恐慌的模样,分明是演戏。猎人佯装成猎物,诱使真正的猎物进场。这并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计策,可是,可是…… 他们怎么敢的? 那些仙又是怎么忽然地废物成这样?它们在这些新生手里简直比案板上的鱼还好宰杀! ……哦,这群蠢货甚至不止是废物。明明差不多都已经反应过来整个场馆都是陷阱了,食物蹦蹦跳跳地要反过来咬它们了,这群好像没有脑子的东西却仍旧继续往台上赶,甚至一些先前没兴趣的家伙也被挑逗起怒气,一刻也不能停留地冲了出去,要把这群反了天的肉猪给吃进嘴里。 最后自然,“肉猪”们将客人们都客客气气地留到了场上。客人们闭上眼睛,睡得香甜,一动不动。体育部部长继续激情解说,部员们则满场跑帮助处理已经动弹不能的垃圾们…… 戚缘觉得自己在做梦。 好消息是,无法相信眼前一幕的,不止他一个。 原本站在聚光灯下优雅的代理主席先生,此刻脸色铁青。他黑着张脸一步步从半空中走来,站在虞江临跟前。 结果先开口的,竟然是虞江临。 虞江临把怀中的小猫举起来,端到姬青的眼前:“学长,坏东西来了,快咬它。” 坏东西:…… 戚缘:…… 戚缘迟疑了一秒,才伸出两只爪子,屁股后头的触手瀑布也跟着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来,他听话地发出“嗷呜”的声音,作势要咬人。 虞江临又赶忙把猫端了回来:“哎呀,学长怎么这么乖,说咬就咬。那东西吃了会生病的,我们不吃哦。” 他说着还摸摸章鱼猫的脑袋,一副耐心哄猫的样子。仿佛要是他这个主人不尽职尽责把猫看好,他那不太聪明的小猫就要扑出去乱吃垃圾了。真是感人的主宠情呢! 戚缘终于想起曾经被虞江临逗来逗去的日子,它又羞又恼地低头咬了口对方的手指……一点都没用力!所以呈现出来的样子,就是虞江临的手指头上沾了许多猫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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