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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因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墨尔庇斯。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他猜墨尔庇斯大概嫌弃他难伺候娇气之类的。 但雪因心里依然五味杂陈。混杂了一丝荒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谢显得太过亲近,询问又显得太过软弱,墨尔庇斯听到估计又会嗤笑他。雪因最终却只是低垂下眼眸。 墨尔庇斯一向如此。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是帝国珍贵的“资产”,是赋予他的责任。自己要是出了事,他也会被罚,所以他才会忍着对他的厌恶为他搜寻补品,所以才会每次征战都会来确认他的状况……是否健康活着。 一切都只是各取所需例行公事罢了。 他默默地想。 不过听洛迦南的描述,这晴以星兽的心头血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或许下次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些,带给诺伊斯。他刚刚受过伤,虽然表面恢复了,但是内在…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 雪因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肩线平缓,勾勒出成年后愈发优雅从容的仪态。幼年时那种全然无害的软糯脆弱感已慢慢消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属于维斯特冕家族继承人的矜贵气度。 如墨尔庇斯曾经所预期的那样矜贵漂亮,却也因为过于完美精致,显得缺乏棱角,缺失足以震慑他人的、属于顶级雄虫应有的凌厉与攻击性。 只是此刻漂亮的湛蓝色眼眸显得有些无神,眼神放空落在餐桌上。雪白衣领处还不慎沾染几滴呛咳时溅上的汤渍。 落在一团纯净无暇的雪色上,碍眼得很。 那点污渍牢牢攫住了墨尔庇斯的视线,他有些忍不住烦躁,想要擦拭掉。 他也向来不是会压抑自身意愿的虫。 心念微动,精神力便悄然蔓延过去。 这本该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清理动作,可不知为何在精神力即将触碰到那点污渍的瞬间,他心底竟掠过一丝心虚。 精神力变得更加隐蔽,悄悄地爬上那碍眼的痕迹,一点点将其吞噬,像从未来过,雪因自然不会发现。 雪因只感受到墨尔庇斯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然,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墨尔庇斯的思绪,因这点小小的插曲,不由得飘远。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仅有彼此在场的“晚餐”。上一次类似的情形,还要追溯到雪因十岁那年,因为那个无关紧要的抚育虫,小家伙第一次对他亮出了尖牙,冲他发火。 小小年纪还不到他腰高,牙倒是锋利。他当时并未设防,但连星兽利齿都咬不破的手臂,居然瞬间被他刺穿。 其实并不算疼,雄虫的啃咬更多带着标记意味,留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的触感,甚至……有点舒服。唔,那感觉挺爽的,持续了快一周才完全消散。 果然带着激烈情绪的雄虫攻击时,溢散出的信息素浓度和影响力都更带劲。 他也不记得当初什么心情了。可能潜意识里觉得雄虫本就该如此容易被各种愚蠢的事物吸引,情绪上头便不管不顾,永远分不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和正确的选择。 但在这之余还掺杂了隐秘的自豪——这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崽子,年纪小小,便有能力伤到他了。 可惜自那以后,雪因再也没有展露过那样的攻击性。 变得越来越稳重。 ——回想起来,这小东西小时候倒是粘人得紧。 总喜欢在他难得返回帝星时偷偷藏在各个角落,追逐着他的身影,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偷偷看他。但总会被他轻易揪出来,他冷淡地瞥上一眼,蔚蓝的眼底便会迅速积蓄起水汽。 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还是要一次次凑上来,特意跟上来哭?他厌倦了这种无聊的躲猫猫游戏,好像他逮着这小崽子欺负似的。 直到那次,这小家伙随着年龄增长跟踪技巧越发突飞猛进,灵活得厉害,愣是没人发现,瞒过了所有侍从。等他发现时,星舰已即将启程前往前线。这只被娇养得白乎乎养尊处优的雄崽,为了跟他走跑,居然躲进了星舰最危险的起火通道里。 只要星舰一启动,高温瞬间就会将他汽化,到时候连灰都不会留下。逮住他时小家伙浑身沾满油污灰尘,原本多么漂亮精致的一只小蝴蝶,脏成了只灰头土脸的扑棱蛾子。 他当时几乎要被气笑了。震怒之下将整个王爵府的侍从彻底清洗了一遍,换上了他最为信任的亲卫,所有可能因心软而纵容雪因涉险的虫都被清除,府内更是装满密密麻麻的监控。 小崽子总算被压制得安分下来。 没过多久,雪因身边那个胆敢蛊惑幼主、暗中传递消息的抚育虫叛徒,也被他亲手处决。 自那以后这只他养大的崽子才真正变得稳重起来,收起了所有无用的亲近与依赖。 只是…偶尔,他也会觉得,雪因小时候那双总是亮闪闪地望着他的眼睛,其实也挺顺眼的。 但也只是偶尔而已,他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静坐的雄虫身上。 垂着纤细翘弧的雪白睫毛,像纯净精致的羽毛整整齐齐洗涤着污秽。脸庞精致得无可挑剔,又有着份尚未完全褪去致命的青涩,似乎在引诱着他,暗示他可以更过分一些,就能让这张漂亮的脸庞染上痛苦的神色,逼出呜咽,让那双蓝眸漾起水光,泪水要掉不掉,他可太知道怎么让他哭了。 看,现在这样不就很好么? 安分,乖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维系着表面上的尊重。这是一种疏离却符合身份的体面关系,不过分亲近,也不失基本礼仪。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要求与维持的——克制与规矩。 只要一直这样乖乖的… “军团长。” 清冷的声音将墨尔庇斯从思绪中唤醒。 他抬起眼,看到对面的雪因正注视着他。记忆中那个总爱粘着他的小雪团,在角落一点点褪去稚气,渐渐长成了能够与他平坐于同一张餐桌前的成年雄虫。本能的恐惧从他眼眸中褪去后,居然浮现出几分令他陌生的、稳重的味道。 湛蓝的眼眸不再是蒙着水雾、迷茫寻求着温暖。像小小的光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落入其中生根发芽,越来越亮,光照在海上驱散了往昔的迷雾,那片蓝色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却不再迷茫。 墨尔庇斯看着这双眼睛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军团长?” 雪因再次开口,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墨尔庇斯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微启的唇瓣上——刚刚被刺激到让那嫩红的唇色显得愈发鲜润,像饱含汁液的成熟果实。吐露对他的称谓时,柔软的舌尖会不经意地轻抵上颚,唇齿微张,带着不自知的诱惑,倒是方便任人采撷。 “是。殿下。”他面无表情地回应,声音平稳。 加之无法反射任何情绪的眼睛,雪因完全无法分辨出他的想法。 他只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围绕在周围的精神力变得更加粘稠,粘得让他有些烦。 他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而最安全的话题,无疑是符合他们表面关系冰冷的公务。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脊背挺得更加笔直,双手规整地交叠放置在膝上,克制而疏离的语调开口:“此次回来,边境军务想必异常繁重。我听闻……边境星系的清扫已近尾声,后续的驻防体系建设与战利品资源整合,想必需要您亲自定夺。” ——什么时候走?!赶紧的! 墨尔庇斯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脸上,眼眸沉寂无光,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还不走?雪因在他的注视下感到压力倍增,但他维持着镇定,继续沿着这个思路说下去。 “四大军团中,唯有第一军团有能力在如此短时间内肃清如此广袤的星域。议会与皇室,对此次战果想必也极为满意。”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长长的银白睫毛垂落下来,终于将对话引向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那就…随便试探一下好了…万一,他也正有此意呢?万一,他也觉得这婚约是个累赘… 片刻的沉默后,雪因重新抬起眼,湛蓝的眸子带着探究,望进墨尔庇斯那双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 “您将所有精力都倾注于军团与帝国……那么在您漫长的生命中,除了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无休止的征战……” 雪因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回荡在餐厅里。 “可曾有过真正属于您自身的意愿?譬如……是否曾出现过让您在意,甚至是……喜欢的雄虫?” 他想知道墨尔庇斯对这场婚约最真实的看法,关乎他未来能否顺利脱身。不管有没有诺伊斯存在,他都认为毫无感情的婚姻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雪因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或许能否定婚约的答案。 他希望听到“有”,这样他或许能找到成全对方的理由,用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强加的联姻。 或者至少能试探出墨尔庇斯对这段婚姻的真实态度,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幼崽,自然明白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政治博弈的产物。 他会是墨尔庇斯此生最大的耻辱吗? 雪因懂事后无数个深夜里都在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墨尔庇斯作为战功赫赫的军团长,当年被迫接受帝国硬塞给他的、一个他向来避之不及的雄虫作为未来雄主。想必当年他是满心厌恶的吧?况且听说自己小时候体弱多病,需要他不停献祭出珍贵的精神力来温养维持。 雌父说过,在他三岁以前墨尔庇斯甚至不能离开帝星,耽误了关键的晋升机会。想必他恨雪因的,是雪因耽误了他的前程。 那么,如果…如果他原本心里就已经有了喜欢的雄虫呢?只是迫于帝国的压力,才不得不接受了自己这个负担。如今他已经成年,不再需要对方时刻看顾,既然墨尔庇斯始终无法对他产生感情,不如由他来主动做个了断,承担起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就当是…回报这些年的抚育之恩。 这么多年以来,墨尔庇斯面对他时,内心一很痛苦吧? 他几乎可以确信,墨尔庇斯一定无数次地想要杀掉他。不是凭空臆测,他原本以为这只是自己过于敏感产生的错觉,直到后来在克斯安蒂星中学到——高阶雄虫会对雌虫的情绪,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强烈情绪,产生强烈的感知。 童年的所有恐惧都找到了答案。 那时被墨尔庇斯的阴影笼罩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压迫感,还有一闪而过、冰冷的杀意。 真实不虚的杀意。 所以他才从小就会不受控制地害怕。不是雄虫幼崽怯懦,是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求生反应。 但无所谓了。反正他也明白,既然墨尔庇斯当年没有对他下手,那么现在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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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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