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假设太美好,也太悲伤了。 归梵沉思片刻,问庄桥:“你知道弗里茨·哈伯吗?” 庄桥想了想:“那个用空气合成氨的化学家?” 归梵点了点头,凝视着囚室的砖墙:“他是我那个时代的人,除了合成氨的方法之外,他还研发了一种气体杀虫剂。” 它的效果之强大,让它赢得了“齐克隆”的名号,也就是德语中的“飓风。” “几年之后,这种化合物被用在了毒气室里,杀害了数百万人,”归梵说,“包括哈伯的妹妹一家。” 庄桥凝望着那片废墟,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归梵说,“我想,我很早死去,也不是没有好处。如果我继续活下去,说不定会和哈伯一样,变成大屠杀的帮凶。” 庄桥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 也许真是这样。也许即使侥幸逃过那座集中营,也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因为各种原因,死于枪口下。 战乱年代,人不过是滚滚车轮下的一颗尘埃,有无数种被碾碎的可能。 阳光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将阴冷的砖石晒得发烫。 “再说了,”归梵说,“物理学家的黄金年龄是很短的,很多划时代的理论,像是相对论、狄拉克方程,都是在三十岁之前想到的,所以即使活到战后,我也不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 庄桥知道他在找理由安慰自己,但还是顺着问下去:“是吗?” “我们那时候流行一首诗,”归梵说,“你在咖啡馆的老照片里能看到。” 庄桥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当时拍的图片,果然,墙上有一首四行诗: 物理学家都知道, 年龄增长惹人恼。 一旦迈过三十岁, 死了倒比苟活好。 庄桥盯着这首诗,眯起眼睛:“这是谁写的?” “我,”归梵说,“后来果然没有活过三十岁。” “你看看你这乌鸦嘴,”庄桥戳了戳他,“现在连我也活不过三十岁了。” 归梵望着他,他却重新望向远处的营房,有些砖墙还带着淡淡的蓝色——氰化物的蓝色是漂亮的普鲁士蓝。 庄桥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你的墓……也在这里吗?” 归梵望着远处的崖壁:“不知道,大概不会有人替我收尸吧。” 庄桥脸上又泛起那种无力的悲伤。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用力拉住了归梵的手:“那我们去建一个,好不好?” 归梵怔了一下。 “我们去给你补一个葬礼。” 他们离开了营房的遗址,沿着山路走上了悬崖。 一路上,风很温柔,泥土松软,野花在路边肆意开放。 归梵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那个雨夜自己走过的路。那一晚,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泥泞。 原来天晴的时候是这样,原来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也有这样平静美好的风景。 他们终于站在了那个悬崖边。 庄桥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更紧地握住了归梵的手。 “准备好了吗?”归梵问。 庄桥点点头,回身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嗯。” 他们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袭来,但并没有坠落的恐惧,因为归梵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们落在了谷底。 这里树木繁茂,遮天蔽日,像一张巨大的绒毯。 归梵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应该就在这里吧。” 他们在这片寂静的谷底搜寻了一番。 他们都没有寻找自己尸骨的经验,所以进度缓慢。 庄桥找得很认真,他拨开每一丛乱草,翻看每一处隆起的土包。 可惜,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许是被野兽叼走了,也许是被深深掩埋,归于尘土。 “找不到。”庄桥坐在石头上,垂着脑袋,神情很低落。 归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没事,我们就……” 庄桥忽然抬起头,拍了下手:“就建一个简单的衣冠冢吧。你知道什么叫衣冠冢吗?” 他解释了一下,归梵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已经把大衣丢了。” 庄桥说:“我有其他的。” 他卸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归梵的目光凝固了。他很明显认出了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他的手稿。 “这是复印件,”庄桥看着他,“原件我一直宝贝地收在保险箱里呢。” 他在那片绿草最茂盛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将那叠手稿放入,掩埋。 接着,庄桥去河边找了几块形状规整的石头,垒成了一个别致的尖锥型。 没有墓碑,庄桥拿出一把刀,在最中间的石头上,刻下了几行字。 费本·朗格(Feben Lange) 理论物理学家 出生于慕尼黑 15岁进入工程学校 18岁进入柏林大学 22岁攻读物理学博士 30岁死于集中营 他们并排站在一起,望着这个小小的、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坟墓。 风吹过远处的营地,带来一阵阵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仿佛这片残垣断壁也在呼吸。 归梵望着墓碑,那几行字就像他的一生,短暂,戛然而止。 庄桥望着这块墓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沉思良久,忽然说:“等等。”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110岁结婚。 他端详了一会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归梵知道对着自己的坟墓微笑很诡异,但管他呢。 此刻,他和他的爱人亲手埋葬了那个雨夜的幽灵,但这似乎不是终结,而是起点。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头,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庄桥愣了愣,晃了晃自己手指上造型独特的戒指——两个,繁复且影响日常活动。 “我是说仪式,”归梵说,“我们办一场婚礼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庄桥惊恐地环顾四周:“在这儿?” 这不是坟头蹦迪吗? “不是,”归梵说,“在我们的公寓前面。” 他们人生的交汇点。 “那里有花坛、有红砖,不觉得风景很美吗?” 庄桥很满意它的外观和寓意:“但是,公寓的主人愿意把场地借给我们吗?” “不用他借,”归梵说,“我把它买下来了。” 庄桥深吸一口气,拍了他一下:“这也太浪费了,婚礼场地哪有这么贵!” “我以为你最近习惯挥金如土了。” “这不在一个量级上啊,”庄桥担忧起来,“这几年德国房地产市场还好吗?房价会不会暴跌啊?” 归梵仿佛觉得他的顾虑不可理喻:“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不管怎样都要留下来。” 庄桥审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挂上了妩媚的微笑:“你们天使是不是很有钱?我是不是傍到大款了?” “还行吧,”归梵说,“我们工资很高。”顿了顿,像是为自己的消费行为辩解,他补充说,“我很节约的,张典每次来人间休假,都会买好几辆车,现在他的车库就像个展厅,从上世纪福特的Model T到最近的新能源,什么都有。” “哦……”庄桥说,“他还挺会享受的。” 提起这位天使同事,面前又有新建的墓碑,庄桥突然有些好奇:“你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一生才成为天使,那张典生前是不是也活得很辛苦?” 归梵却对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瞬。“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 “嗯,”归梵说,“所以他的任务对象跟我不一样。” — 工作报告: [图片]爱人给我建的墓。 天使长批示 (问身旁的人)他这是在干什么?是在跟我炫耀什么? 这死老头子真是一天比一天离谱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张典的回忆章。 那首打油诗实际上是狄拉克写的。狄拉克26岁提出狄拉克方程,27岁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31岁获得诺贝尔奖。
第53章 17世纪的鬼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张典坐在母亲榻前,屋内太冷了,即便烧着炭盆,身上的布衫还是浸着凉意。 他仔细地替母亲擦拭额头的汗水,母亲裹着薄被,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成一团。 他看着母亲痛苦的面容,眉头紧拧。 母亲的病拖了很久,已近危殆,可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始终寻不到。 即便能找到,他财力微薄,哪里供得起长久的药石之费?这些年,科考打点、仕途周转,家里已经欠下不少银钱。 忽然,隔着满院的风雪,隐隐传来叩门声。 张典心下一凛,无端觉出几分不祥来。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见到张典,他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张大人,冒昧打扰。在下周世贞。” 张典听说过这个人,户部清吏司的主事,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管着钱粮支应。 张典将他请进堂中,上了热茶:“周大人冒着风雪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堂屋简陋,几件旧家具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寒酸。周世贞掀开茶盖,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越过张典肩头,看着厢房的方向,那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他叹了口气:“令堂的病,是积年的咳疾吧?我向常来府上的大夫问过药方,那些名贵的药材,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难寻其一啊。” 张典一惊,皱起眉:“周大人,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周世贞朝他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下正在复核的库银亏空案,里面一份关键的证供,只需张大人稍稍润色一二,明日便有上好的药材送到府上,保令堂安康。案子平息之后,更有重谢。” 张典的脸色沉下来:“周大人,篡改证词这等颠倒黑白之事,张某实不能为。” 周世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锐利。 “张大人真是一身正气,只是救得了世人,却救不得至亲。”他望着里屋,“你们清流一派自诩清高,本朝的俸禄,恐怕连日常开销都不够,更别说求医问药。听说张大人府上,还要令妹每日劈柴买菜?” “无需周大人劳心。” “张大人,改两个数字,不过是给首犯减免几年刑罚,又不是制造冤狱,也无旁人受害,何况那案犯也并非十恶不赦,贪墨库银的事,年年都有,他不过是时运不济,被人拿住把柄,做了筏子罢了。”周世贞望着他,“我听闻大人自小丧父,全赖令堂抚育,以致令堂积劳成疾。如今,大人寒窗功成,正是奉养高堂的时候,却要为了那点清正的名声,放弃救至亲的机会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9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