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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们留下来的是个蓄了胡须的中年男人,他家里有一个刚满八岁的女儿。舱门打开之前,他沉默地逐一与我们击掌。有个金发的小子笑着冲他吹了声口哨,“看到信号弹就来接我们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我们在一片笑声中跃出了机舱。 我坠入云端,整个人被失重感所席卷。 我透过防风镜看遥远的空港,一颗树看上去也只不过米粒般的大小。 勒多的烈日还是如此不讲情面,滚烫的阳光像热油一样浇在空港的柏油地面上,强烈的反光照得我几乎晕眩。但是也多亏了这灿烈的阳光,空港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人。 我看一眼高度计量仪,还有五秒钟就可以开伞。 伞包打开,强大的阻力拽着我往上提,我像一只小鸡或者小猫一样被降落伞牢牢兜住。 此时我们距离地面还有一千米。 暂时还没有人发现我们。老天保佑。赌对了。 我们匀速下降,像飘在天空中的八朵蘑菇。 地面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可以开始准备落地时的缓冲动作。 突然间有枪声响起。 重机枪,发出令人神经紧绷的“哒哒”声。 像是在下雨,只不过这雨是从陆地的方向来,天罗地网一样把脆弱漂浮着的蘑菇罩住。 重力拽着蘑菇向下,于是我们无法避开枪林弹雨。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经验让我清晰地辨别出子弹落空的声音与子弹击中肉体的声音。我还听见有人的闷哼。 没有惨叫。因为被机关枪扫射中根本连惨叫的机会都不剩下。 我的瞳孔猛缩,我想要扭转身去看,看是谁被打中了,看看他还没有抢救的可能。虽然我早已知道没有抢救的可能。像尉迟吕说的那样,在空中被重机枪打中只会变成一摊碎肉。 我的视野被一大片迷彩色遮住。 降落伞布兜头罩下来,挡住我的视野,也挡住向我倾泻而来的子弹。 子弹打偏,擦着我的手臂扫过去,激起一地碎石,在我的作战服上各处一道深长的伤口。我嗅见血腥味。这熟悉的味道让我精神一震。 我成功着陆了,但是也因为最后那一下的分心而扭伤了脚踝。 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为牺牲的同袍悼念,或是为我扭伤的脚踝感到惋惜,我一个侧翻避开后续接踵而至的子弹,在起身跃出的时候已经用匕首割断了固定在身上的伞绳。 接下来的二十秒我将用尽全力向空港的廊庭狂奔。 奔入廊庭之中,以坚硬的大理石廊柱和墙壁作为掩体,然后我们才有反击的机会。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 灼热凝固的空气被我撕裂,脚踝传来的刺痛和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相互中和,在冲入廊庭阴影的那一个瞬间,深藏于我血脉中的战士本能突然觉醒。 我猛然一个滑跪。 子弹贴着我的鼻尖打过去。 我用左手撑住地面,作战手套的指尖在大理石上摩擦出火星。 我在凭借惯性向前滑行的同时发力,拧腰回身。 老天知道,我在有生以来做得最爽的时候也没有用过这样要命的姿势。 我平举右臂,几乎是凭借本能扣下扳机。 子弹出膛,它穿过勒多正午的烈阳,精准射入距我几百米外那名机枪手的眉心。 原本倾泻的弹雨倏然停止了。 我看见一线细细的红色从机枪手眉心滑落。 那是一副很年轻的面孔,看上去和尉迟吕差不多的年纪。 我知道我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忏悔。 从另一个方向同样袭来机枪狂潮,我从地上弹跳起来,然后继续往回廊深处狂奔。 我和尉迟吕还有另外三名幸存的队员在总督府侧门处相遇。 那个在跳伞时大笑着吹口哨的金发青年永远留在了勒多空港的烈日里,但是我们还要继续向前。 在破门而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反抗。 “都看清楚这是什么?!”尉迟吕迎着枪林弹雨而上,他突然解开作战服的拉链,从怀中摸出一块橙红色的布。 他把那块布抖开,高高举起来。 我这才看清那是菲利普的王旗。在他刚刚就封第五星区、还未登基加冕时的王旗。 “这里是第五星区勒多!这么多年来你们吃的是谁的饭?!你们花的是谁给你们的军饷?!陛下才离开勒多多长时间?!你们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地吃里扒外了吗?!” 尉迟吕的额头受了伤,他就这么顶着满脸的血,嘶声咆哮。 这实在是不太符合常规战术的操作,但目前看来却具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盯着尉迟吕青筋暴起的手背,想起我们在空降之前进行过的讨论。 “当年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嫡系都随着承平一起去了伯约,留驻第五星区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对陛下都没有忠心到宁死不屈的地步。之前有霍尔特在勒多坐镇的时候还好,他们就算在心里各自有各自的算盘,但到底也不敢做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现在霍尔特被梅莉夺去了控制权,那些人可能便就顺势投靠了梅莉。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场仗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而我们也很难弄清楚他们的倒戈是自愿还是胁迫。” “不过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立场摇摆的人,说不定我们很容易就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至少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对准我们的枪口。” 在菲利普入主伯约之前,尉迟吕跟随周承平一起常伴他左右,是勒多总督府里的一副熟面孔。那些士兵看见尉迟吕和他手中的王旗,一时之间居然真的犹犹豫豫放下枪。 “和我们一起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便可以既往不咎!”尉迟吕挥舞着王旗大喝。 士兵们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他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现在只需要有一个领头人站出来,他们便会再次选择倒戈。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从二楼拐角处的阴影中射出,直直奔向尉迟吕的胸膛。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提醒梗在喉咙里。 那颗子弹已然直直射进尉迟吕心口。
第168章 “有狙击手!”我嘶声大喊。 尉迟吕倒在地上,没人有能力有功夫再去关照他,子弹从暗处射出来,以刁钻的角度袭向我们仅剩的四个人。我们像被捅了窝的倒霉兔子,在狙击手的绝对控制中疲于奔命。 原本优势已渐渐向我们这一方倾斜,但是突如其来的冷枪再次打破了平衡。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们炸开了锅,他们一边惊慌地躲闪着子弹袭来的方向,一边继续观察着我们的动向。 他们也不知道有狙击手的存在么?那些埋伏的狙击手才是梅莉·欧文控制勒多的绝对力量和底牌,而倒戈的士兵们只不过是被推出来与我们进行第一轮交锋的炮灰。 我退到大理石廊柱之后,我已经大概锁定了狙击手所在的位置。 他隐蔽在二楼楼梯口拐角,身前有一盆巨大的绿植,刚刚好形成空间上的阻隔和掩护。 我手里只有手枪,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有点棘手。 另外三名队员也各自找到掩体暂时隐蔽起来,他们正缓慢向我靠拢。 我伸手指一指狙击手所在的位置,四个人目光交汇,顷刻间便确定了后续的作战计划。 我和一名队员进行掩护,另外两名队员突击上楼,从后方解决掉狙击手。 要想达到掩护的效果,我们必须再次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程之中。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尉迟吕,咬一咬牙,冲出安全区域,向他狂奔而去。 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还有呼吸。 橙色的王旗滑落,盖在胸腹的位置,让我看不清他的伤势。 狙击手的枪口对准了我。 就算不用眼睛去看,我也能感受到被枪口正对时那种森凉的寒意。 枪声响起。 是与我搭档进行掩护的同伴。 他向狙击手开枪了,狙击手不得不暂时收枪,换一个地方进行射击。 我拽住尉迟吕的作战服肩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扛到肩上。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可能是我挤压到他的伤口了。 但是没办法,动作再慢一点的话,大家都可能会死。 “……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们的敌人!” 我听见尉迟吕嘶声大喊。 我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这话是对谁说的,我只是拼命往掩体所在的方向跑。 突然一股大力撞向我的后心。 我被拍飞出去,狠狠跌向前,在四肢跪地的时候视野突然变成浓黑。 尉迟吕也从我肩上摔出去,他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我跪着,一动也不能动,很茫然地等待着视觉恢复。 我的上半身好像变成了石膏做的,刚刚那股大力几乎要将整个人拍碎。 喉咙口漫上强烈的血腥味,我扑倒在地上,后知后觉自己是被狙击手击中了。 我还活着,疼痛开始从后背向四肢百骸蔓延。 老天保佑我穿了最厚的防弹背心,虽然疼,但我好歹还活着。 我也可能会死,我跪在地上,暂时还没有能力将自己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狙击手再次瞄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再等待视野恢复的间隙,没有子弹再次击中我。 又过了两秒钟,我感到自己又重新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凭借全部的意志力重新回到廊柱之后。 我从大腿侧的兜里摸出一针强心剂,挽起袖子,将针头扎进静脉。 锐利的疼痛让人一个激灵。 我深吸一口气,将针管的活塞一推到底。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脉,因为持续剧烈运动而一直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我感到久违的安定,原本正逐渐消失的生命力又回归了身体。 直到这时候我才有能力重新去关注战场上的情况。 那名隐藏在二楼拐角处的狙击手已经被解决了,我们的三名队员都还活着。尉迟吕也还活着。他已经站了起来,再次高高将手中的王旗举起。他在向那些举棋不定的士兵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的两只耳朵里只有茫然的嗡鸣声。 但是那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枪。 我还看见他们中的有些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刚才与我一同进行掩护的那名同伴走过来,他扶着我靠廊柱坐好。 他凑近我的面孔,很焦急地询问。 我看见他额头的汗水,他瞳膜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的褐色与绿色斑块。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终于听清他的问题。 他问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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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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