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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便看到了我。 格里芬的语声戛然而止,他的视线凝定在我脸上,岩洞教室中好几十个孩子也随着他们敬爱的老师的视线回头,一齐看向我。我没有理会那些年轻探寻的视线,我直直地看着格里芬——他的左边眼睛闭着,眼皮恹恹地耷垂下去,凹陷的眼窝里是很深的阴翳。我感到自己的心再次被揪起来,愧疚与恐惧排山倒海。在格里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格里芬面上的不耐烦淡退了,他转身先把泰勒展开的公式写完,语气平静地安排他的学生们,“你们先把这两道例题给做了。”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粉笔,穿过一排排的课桌椅和懵懂的学生们,向我走来。 我等待自己的审判,心如擂鼓。 格里芬终于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也获得一个拥抱。这是我们以前见面问候的方式。然而格里芬却只是饶过我,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漠,“出来说吧。” 格里芬带着我们走出岩洞,我们又走回到橙红色的夕阳之中,只不过此时的夕照要黯淡很多了,像是一颗心正在慢慢死去会呈现出的颜色。 格里芬不说话,他侧脸的线条也同样沉默。我脸上的笑容很苦,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了。 “最近还好吗?” 格里芬蓦然回头。我看见他瞎掉的左眼和鬓角花白的发丝。我突然为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感到无比后悔。我想把那些话吞回肚子里,哪怕整个过程会像生吞掉一公斤的玻璃渣那样痛苦。 “你来这里有何贵干?”格里芬看着我的眼神淡漠,他的嘴角微扬,露出些微讥嘲的笑。他刻意地用了曾经上流社会的措辞。 我苦笑着咽下这一口玻璃渣,“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格里芬移开落在我脸上的视线,他看向地平线远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影。 “我们有一卷采矿机的设计图纸和一台样机,我们想弄懂它的工作原理,然后实现复刻和量产。”我说道。 “已经落魄到需要用假冒伪劣产品来糊口了吗?”格里芬再次转头看向我,他的右眼里讥嘲的光芒更盛,但我却从讥嘲中看出浓重的痛楚。“但采矿机可不是个好选择啊,没什么人会想要买生产和技术都没有改变的采矿机吧?” “是我需要采矿机,是我找钧山帮忙,他说他有个认识的朋友能帮我复原采矿机。” 龙蓦然开口了,他向前半步,微微挡在我和格里芬之间。他截住了格里芬源源不断往我嘴里倒的玻璃渣。 格里芬沉默,他默不作声把我和龙打量了一遍。格里芬是个很好也很靠得住的人,他向来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你要采矿机干什么?”格里芬收敛了他语气中的讥嘲,他正色问龙道。 “采矿。”龙答得很简略。 “你是哪边的人?”格里芬右眼中的光芒陡然变得淬利。 “我哪边的人都不是。”龙回应。 “不可能,”格里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整个星际中全部的矿业带都把持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手里,你要采矿,就必须要获得他们两方的许可,在他们的地盘上行动,你怎么可能哪边的人都不是?” “你在昂撒里待了太久,外面已经发生了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情。”龙依然没有正面回答格里芬的问题。 格里芬有点被这句话激怒了,“你是凭什么说出这句话的?就凭你看到我瞎了一只眼睛?” 格里芬伸手指向自己瞎掉的左眼。 我握住龙的胳膊。不要和格里芬争执,我对他有愧,让他就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龙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龙摇摇头,“我来自第七星区,你有去过第七星区吗?” 格里芬右眼中燃烧的愤怒渐渐冷却了。 “你来自第七星区?你是说在第七星区也发现了矿业带吗?” 格里芬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只凭着龙哑谜般的只言片语便明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我从没有这么说过,”龙依然摇头,“我只是想说,或许你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第七星区看看。” 格里芬抿唇,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向龙伸出手,“格里芬,虽然他可能已经向你介绍过我的名字了。” 龙握住格里芬的手,“龙,塞巴斯蒂安·龙。” 我看见格里芬面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塞巴斯蒂安,我们不约而同又想起了殿下。 格里芬同意了与我们一起回布尔拉普,返程的时间定在夜里一点钟,在此之前格里芬还有些学校里的事情要交代,而方才领我们找到格里芬的灰衣老人也盛情邀请我们留下来共进晚餐。他的名字叫“杜”,实际上今年才刚刚满五十岁,是战争以及其它的创伤让他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更苍老。 晚餐被安排在格里芬上课的岩洞中,昂撒里主星的昼夜温差也很大,我们燃起了篝火,众多人在火堆边围坐,跃动的火焰映红每个人的脸。 晚餐的主食是象鼻虫,一种有着成年人食指长度和粗细的黏糊糊的蠕虫类生物,被捣碎,与藿香叶搅拌在一起。虽然看起来卖相不佳,但是这里面有着极为丰富的蛋白质,是杜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了。 格里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食物,龙在第七星区长大,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少爷,而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有需要,我什么东西都能眼睛也不眨地咽下去,所以晚餐时候大家就这么沉默地围坐在篝火边吞咽象鼻虫浆糊。 “钧山将军,”杜在帮我盛上第二碗象鼻虫浆糊的时候开口问,“您之后还会回来吗?” 火光闪烁,映照着杜苍老的脸庞,我看见他眼底近乎恳求的期许。 “会的,我们会回来的,我们不会就这么把昂撒里扔下不管的。”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杜的手中接过碗,我感到手中的碗沉甸甸的,我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我们不会就这么把昂撒里扔下不管的。我想这也是格里芬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昂撒里的原因。是殿下拉开昂撒里的序幕,我们都想给昂撒里一个美满的结局,尽己所能修补过程中的疮痍。 格里芬坐在岩壁凹陷的阴影中,沉默着仰头喝掉象鼻虫浆糊,碗沿挡住他的右眼,但他的沉默却仿佛是动容。 龙坐在我身旁,他不露声色握住了我的手,坚定,温暖。 凌晨时分,站在焦壤上向着地平线的方向眺望,已经能看到锚点的恒星冉冉升起。星舰的舱门缓缓打开,杜,还有昂撒里未眠的许多人都来为我们送行。 “一路平安。”杜伸出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肩,这是昂撒里人在告别时会做的动作。 “一路平安。”更多的昂撒里人与杜一起做出这个动作。 他们手上拎着最简易的风灯,玻璃罩,短蜡烛,用一段短绳提着,在夜风中摇曳成一片波动的星海。 我们踏上舷梯,与他们挥手告别。 一路平安。
第26章 在船舱中我们几乎没有怎么交谈。格里芬沉默地坐在舷窗边,龙看着仪表盘,我走到杂物间和都柏通话。 对于我之前的决定都柏显然感到头疼且苦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好歹也要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吧?” “或者哪怕你已经做了决定,至少也要当面和我交代一下吧?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让我们一头雾水去第七星区?” “李钧山,”都柏很严肃地唤了我的名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没有轻重了?” 我把通讯器贴在耳边,听着都柏数落,一个字也不落。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没有轻重了?我在心中咀嚼都柏刚刚抛出的这个问题。是从三年前流亡开始的那个时候?还是从希尔矿场刺杀发生的那个时候?都柏说我没有轻重,那轻重又是什么?瞻前顾后就是轻重吗?有轻重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并不是说要反驳都柏,我只是单纯地疑惑。 最近发生了太多让我感到疑惑的事情。又或者就像艾迪说的那样,这并非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 “你在听吗?”通讯器那边都柏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我在听。”我的声音低沉又含混,我感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对不起。”我向都柏道歉,但是却心不在焉。 “所以你们去第七星区了吗?见到昆汀他们了吗?” 我伸手掐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都柏沉默了一下,那是他在强迫自己过滤掉个人情绪。 “我带着一部分人已经到了布尔拉普,我们见到了昆汀。” “你们相处的还好吗?”我换了一边手拿通讯器,因为我发现我似乎已经找不到其他的话可以说了。 “我们和他们的做事风格不太一样,”都柏略沉吟了一下,“但他们起码不是坏人。” “嗯,”我点点头,“拉斐尔家族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昨天电讯过我们一次,青野把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告诉他们了。”都柏回应道。 “你们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正在返程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我说着下意识地回头,我看见船舱另一端靠在舷窗边上的格里芬。 “都柏,”我的声音变得更沉更低哑,像是酒心泡芙苦涩柔软的芯子,“你知道我找到谁了吗?” “谁?”都柏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半丝的波动。 “格里芬。”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新房中一抽一抽的疼。 都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代我向他问好。” 我和都柏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我走到舷窗边格里芬坐着的地方,蹲下,看着他。“都柏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格里芬回头淡淡扫了我一眼,然后便又转脸看着窗外的群星。 我碰了一鼻子的灰,心里很知道自己自讨苦吃的活该,恹恹地走到副驾驶上坐下了。 我看着龙,眼睛里还残留着在格里芬处受伤的遗迹。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到锚点,等到了锚点,我们加满油,再跑一趟就到布尔拉普了。” 龙也转脸看向我,他的语调和神情都很温柔。 我忍不住悄无声息往他所在的方向靠,很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蹭一蹭。 “我看了下天气预报,今天锚点的天气不怎么好,等会儿降落的时候会有紊流,你可以先睡一觉。”龙向我伸出手,我几乎以为他就要捧住我的脸颊,但他最终只是帮我调正了椅背上的靠枕。我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老老实实坐好了,系上安全带。 龙转头也提醒了格里芬相同的话,格里芬走到我后面的位置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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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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