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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寝殿倒真堪称一“殿”字,青玉砖,鎏金柱,木梁上头停着的斑斓鸟兽皆是栩栩如生。 殿中的陈设则极少,唯有正中摆了张落着红帷的木榻,透过那帷幔,便见一人歪在榻上,足尖点着地上氍毹,似乎随时准备坐起身来。 俞长宣并不遮掩足音,只坦荡地拉着戚止胤冲那床榻行去。 “足音怎么有两道?”那榻上人问,“阿禾,赵爷也随你过来了?” 戚止胤认出这正是轿中人的嗓音,因清楚那人同俞长宣相熟识,想着哪怕是自己开口也能瞒上一瞒。 哪想俞长宣会毫不遮掩地说:“来的是你三哥与他的爱徒,至于阿禾和赵爷么,赵爷不知,阿禾被我杀了。” 解水枫淡淡一笑:“怎么杀的?” 俞长宣笑说:“给我拿瓦片捅碎了颈骨,他死得好快,一点儿乐趣也没。” 解水枫隔着帷短促地笑了声。 俞长宣要戚止胤停步,自个儿则慢慢捱过去:“外头栽种的兰草贵又翠,你什么时候也爱上了兰?” 解水枫语声温柔:“我何尝爱兰,不过是借兰怀人。” “那必是单相思了。”俞长宣说。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疾奔向他,一时间红帐缠绕,分外混乱,那解水枫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很快便被他剪着手,压去榻上。 俞长宣另只手还握着瓦片,解水枫的喉结与那尖瓦所隔不及一纸。 解水枫却像是不怕,微笑着看向俞长宣的眼睛,还像是怕俞长宣摔般,抬手虚虚放在他腰后拦着。 他说:“水枫确乎是单相思。” 俞长宣问:“你牵挂着谁?” 解水枫便答:“牵挂一位不肯赠我离别礼的负心汉。” 俞长宣就闷笑一声:“你我皆修无情道。” “我离经叛道,要有七万年了吧。”解水枫也笑。 榻边熬着数盏长明灯,足够俞长宣将那解水枫的模样看得真切——仍是那副儒雅如玉的模样,就连此刻被他擒住,也仿佛清清白白世外仙。 若非解水枫肌肤上生着分明的异色拼痕与尸紫,俞长宣就要错以为他这好师弟同他一般得道成仙了。 俞长宣拿捏着力道,用瓦片粗面蹭过解水枫面上缝痕:“说好的寻道,却把自个儿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双玉啊,你真是能干,三哥该如何赏你才好?” 解水枫微微挑眉,笑意像是水波漫开,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俞长宣便丢了瓦片,尚留腥气的手触上解水枫的面颊,那人也不躲,反而有如讨主子欢喜的畜牲似的把脸儿贴过去给他摸。 “这皮当真是滑嫩。”俞长宣说。 解水枫尚沉在那说不清的柔情蜜意里头,乍听俞长宣贴耳送来一句冰凉话:“可是双玉呐,三哥怎么没摸着你,仔细摸去,只摸着数条人命呢?” 解水枫听了那话,有一瞬怔忪,后来勉强挤出一笑。 “逆天而行,换得如此下场,你悔么?”俞长宣盈盈欲笑,却是将那瓦片摸来,挨着他的右耳,猛扎入身下褥子里。 “你想要我悔,可我不悔,我恨!”解水枫眼里刹那溢满狂色,只散去一身的书卷气,陡地攥住俞长宣的手,欲把颈子往瓦片上贴,“我恨没能杀天道!” “该杀的是你。”俞长宣淡道。 “那你就痛快杀了我!”解水枫喘息急促,“我偿命,我把命偿给他们!!” 见解水枫这般求死,俞长宣就不急着杀他了。 他空出三指抵住了解水枫的喉骨,半笑不笑:“别急呀,我还有话要问你。” 解水枫原还慈和地看着他,这会儿嘴角搐动起来,眼里竟坠出一滴泪。 俞长宣略略发愣,不禁把那滴泪给揩了去。 解水枫并不觉受了安慰,他痛苦地看向殿门,喃喃:“来不及了……”他猛坐起,扶住俞长宣,急得失容,“三哥,快,快拉着师侄躲起来,快去啊!” “躲谁?” 解水枫淌着泪:“……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章 生·鬼面蝶 “三哥,千万藏好来!!” 解水枫叮嘱完,便霍然将俞长宣往榻下一撂,直将他往戚止胤方向送去。 俞长宣并不犹豫,步子尚没立住,便倾身扯住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凝了几朵兰,跃至屋梁上。 阴风扑来了,凉丝丝的。 二人才摸梁立稳,那鬼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进了殿。 寻常鬼怪喜着脏衣红衣,愈是艳色,反愈叫鬼身骇人。这鬼却披了一袭绿裳,绸荡如原草,清丽如湿木。 戚止胤看罢那鬼的脸儿,问俞长宣:“祂为何佩着个黑碧相间的阴阳面具?” 俞长宣唔了声,答说:“鬼魂若想留于人间,必强占活人躯体。可人身好比一个器皿,装人魂恰恰好,盛一个歪七扭八的鬼魂可不行,经年累月必撑得皮开肉松,以至于面容失形……” “你说话就不能简白点?” “他的脸很不好看。” 戚止胤默然无语地别过脸去。 俞长宣垂眼直盯那鬼,心道,遮面不是怪事,怪的是照阿禾所述祂应是只万年恶鬼,可祂身上鬼气却聊胜于无。 他在脑海中扫过无数件天地至宝,却无一有此奇功,只愈发地困惑。 正思索,那鬼物身后竟跟来七八只灵蝶。 说是灵蝶还算是抬举了祂们,那分分明明是鬼物! 骨翅鬼脸,一只要有孩童大小,翅膀一扇,七横八叉的骨头便嘎吱嘎吱撞在一块儿。 “那是何物?”戚止胤惊惧。 “鬼面蝶。”俞长宣饶有兴致,“为师这么些年才见过两只,今儿倒是有福,竟一下见了八只。” “祂……祂养那玩意儿干什么?” “鬼面蝶可是杀人利器,祂们鼻子尤其灵,就仿若狗一般忠心护主,区别在于狗咬人,而祂们杀人。” 话音方落,那八只鬼面蝶便发了狂般,剧烈地扇动起翅膀,无头苍蝇似的胡飞起来。 戚止胤咬紧牙关:“这该怎么办?” 俞长宣把肩一耸:“赌吧。祂们鼻子灵,眼睛却很坏,咱们身上有香,祂们说不准找不着。” 如俞长宣所言,那鬼物当真辨不清二人准确方位,唯有张开生有满口尖牙的嘴,胡乱咬些什么。 巨翅锋利如骨刀,几次擦身掠过。戚止胤缩着腿脚,一动不敢动。 良久,一群鬼面蝶扇翅归位,戚止胤方要喘口气,忽有一只倏地自他二人脑袋上方倒挂下来,一张鬼脸堪堪停在他俩眼前。 近得足够他们数清祂面上有几道骇人花纹! 俞长宣八风不动,还觉得甚是有趣,怀中那戚止胤的心脏却是嗵嗵直跳,直欲跳出,仿若此时他把手放去戚止胤胸口,就能揪得满掌心头肉。 那只鬼面蝶停了好一阵子,某一刻猝然张大了嘴,就在那嘴里,伸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祂张嘴就要大笑起来。 俞长宣死死锢住戚止胤,正欲施青火烧得那鬼脸作齑粉散,不待他念咒,榻上那解水枫忽而张了口: “祂们好吵,你让祂们走。” 这话显然是同戚鸣绿说的,那八只鬼面蝶浑身白骨却也很兴奋地一齐扭去脑袋,翅上骨相碰撞,唰啦唰啦直响。 “先生,”那戚鸣绿似是欣喜若狂,“你乐意同鸣绿交谈了?” 解水枫没搭理他,戚鸣绿却是自顾说道:“鸣绿即刻把这些个恼人的蝶驱走,再不让祂们吵着您!” 他于是平伸出一只瘦手,而顷将五指一握,那八只鬼面蝶便如给人踩了一脚的秋果一般爆裂开来,汁水横流。 “好、好了!”戚鸣绿邀功一般,踢了鞋爬上榻去,“先生,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快些歇息吧!” 俞长宣的后颈靠在梁上,听得蹙了眉。 适才一听那嗓音,他就觉得耳熟得紧,眼下更觉得有一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昔日他见鬼杀鬼,毫不留情,若当真遇过这么一只大鬼,早杀得祂湮灭。 他于是权当自个儿多虑了,稍稍低头,望向那红帐。 戚鸣绿寻了榻上一块空处躺下,将腿脚全都缩起来,待将身体蜷成圆后,又将胸膛往前一趴——仿若他真是条狗! 这般趴好,那戚鸣绿又往解水枫那儿挪了点儿,直待挨住他的脊梁骨才停。 “鬼么当真是缠人……”俞长宣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动,须臾脸色微变。 戚止胤察觉他的不对,问:“你看着了什么?” 俞长宣没出声,横三指于戚止胤眼前,施咒一划,竟给他开了天眼。 这般,戚止胤便瞧见了一条两端分别系于二人右指之上的歪扭红线,那线生得实在磕碜,直叫三千符箓裹了一层又一层。 “怪吧?”俞长宣说。 “我看不明白。“戚止胤坦白。 俞长宣便道:“若照阿禾所言,戚鸣绿与解水枫乃是遭月老胡牵红线,可这俩人的红线,分明是用符箓强系于一处。” 戚止胤压低了声音:“人鬼殊途,会不会是因那戚鸣绿变作了鬼的缘故?” “红线连在魂上,魂不散,则线不断。这戚鸣绿哪怕夺了别人的壳子,他与解水枫相连的红线也不会断。”俞长宣说,“为师好奇的是,系上这红线,究竟是出于谁人的意愿。” 梁上师徒沉默下来,须臾红帐里却忽然伸了只手,冲他们挥了挥,意思是要他们快走。 戚止胤不动,他以为俞长宣断会留在这儿寻法子杀了那二人。 他想错了。 俞长宣牵住他的手,便于木梁上疾奔起来,足音却极轻。趁他失神,那俞长宣再次将他抱起,一个翻身便轻巧落地。 到了屋外,戚止胤足尖甫落地,俞长宣便牵住他向远处疾奔,直跑出寝殿十里,才渐渐地慢下步子。 身边尚有尸童在不知疲倦地游荡,幸而他俩已叫寝殿香气泡浓,身上人气不重。 戚止胤扶着膝,喘气:“接下来去哪儿?” “去找关押那些个待食孩童的地方。”俞长宣说着,冲戚止胤伸出只手,笑道,“来,手。” 戚止胤愣了愣,便把手搭了上去。 两道人影掠过尸童乌压压的长街,戚止胤盯着眼前那雪白如鹤的身影,暗生了些沉沉的心思—— 他想,那俞长宣蝉衫麟带,颜容出色,又气质非凡,武功高强,除却性子坏了些,堪称完人。 俞长宣逮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想到仙骨通常用以延年益寿,乃至于永葆年华,可单瞧那俞长宣如今既不要命也不要脸的模样,也不像个贪骨的。 戚止胤不信人性本善,他坚信俞长宣一定是怀有什么意图接近他,可那人若不图他的仙骨,还能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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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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