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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溪却不肯撒手,道:“三哥,躲什么?看啊,这不是你昔时亲手给予我的残缺吗?”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道:“恶鬼可自化躯体,若有眼无瞳,必是你的选择……” “不错,是我不愿!”宁平溪骤然拔声,“若我生出双眼,你可还会悔么?你还会愧么?你还会记得我么?” 他的声音带着显然的颤抖:“我若生出了眼,还如何恨你,如何恨你们?” “三哥,平溪明白……”宁平溪将俞长宣的手松开,转而摸上俞长宣的眼,拿一娓娓调子说,“你今时惧怕目盲,有一半是因了我!” 那如死尸一般失温的双手抚过俞长宣的眉眼,又在眼尾处狠狠一摁,愣生生将俞长宣的神识摁进了那不堪过往之中。 宁平溪轻声说:“俞长宣,你逃不得的。” 宁平溪叫薛紫庭从坊市里捡回来时年纪还很轻,满身都是泥巴。 薛紫庭彼时忙着入宫面圣,就将这小儿丢进了徒弟堆里。 俞长宣忘了彼时段刻青和辛衡又起了什么争执,只知解水枫又哭丧着脸去当和事佬,将他这喜欢拱火的给推去照料那瘦皮猴儿。 他就问那泥小子,说:“你有名吗?” 泥小子眯着眼答:“没有。” 俞长宣就说:“不急,我也才有名不久。”他见那小孩儿总将眼眯成两条窄缝,又问,“你这眼睛可生了什么毛病?” 这泥小子先前还不露怯,这会儿给他一问,哆嗦了一下,说:“就、就天生细了点儿……” 俞长宣也不同他客气:“不对,分明是你自个儿耷着眼皮。”说着,便没轻没重地伸手去拨。这么一拨,那小孩就怕得伸了腿脚去挡。 一来二去,便似扭打起来。 旁边的段刻青和辛衡见状也就不争了,忙过来劝架。 俞长宣本也没打算闹大,给段刻青一扯便从那小孩儿身上翻了下来。倒是那泥孩子情绪冲头,就忘了眯眼,露出一对异色的眸子。 鸳鸯眼。 段刻青愣愣道:“你怎么生了这样一对眼睛,世人皆说这鸳鸯眼多是能见鬼的阴阳眼!” 辛衡闻言虽骂段刻青好的不学,尽记一箩筐的屁话,却没冲那孩子行近半步。 解水枫咽了口唾沫,亦不自觉退了退。 唯有俞长宣捱过去,将那泥小子提起来,说:“小孩儿,你这眼睛真是漂亮,又是琥珀又是墨的,好若我仲秋那会儿,在溪边洗砚台时反出来的水光。”他戳戳自个儿的眼尾,说,“你看我的,颜色也同别人的不一样,只可恨竟不是一双阴阳眼,没半点用处。” 泥小子低声咕哝,可劲搓着手上泥:“阴阳眼有什么好……总、总能觑着鬼怪……” 段刻青惊呼:“真能瞧见?!”话音未落,就给辛衡一记眼刀封了嘴。 “阴阳眼还不好么?”俞长宣搓了那孩子的泥头一把,“你看,那些个修士总要忧心是否误把人当了鬼,你却一瞧便能辨出来……你以后铁定有大本事。” 段刻青也附和:“这话倒不错。” 那泥孩子这才抿嘴笑了笑。 见他适应了些,这四位半吊子师兄便将他扯去逛院识人。他脑子灵光,认得极快,又因薛紫庭迟迟不归,他们便自作主张给那孩子想起名来。 段刻青摆大哥架子,要给他冠姓。幸而他难能沉稳,给择了“宁”姓,取的是“福寿康宁”之意。 辛衡和解水枫则坚持要一不骄又温厚的字作首字,末了选中一“平”。 那末字由俞长宣去想,他琢磨了会儿,才说:“‘溪’有来处,亦有去处,可肥可瘦,人间最自由,便拣这‘溪’字吧。” 段刻青笑他:“小宣,你把自个儿的愿望托去他身上了,当心自个儿要失梦!” 辛衡就踩他脚:“呸!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头俩年长的还吵着,这头俞长宣和解水枫这俩小师兄已铺纸,教那泥小子写姓名。 待薛紫庭归师门时,木已成舟,这宁平溪就已然是“宁平溪”了。 宁平溪在这师门缩头缩脑卖了一月的乖,那假皮囊也就蜕干净了。彼时那四位师兄才知,原来他们师尊捡回来的是个心直口快的小霸王。 从前宁平溪没少因眼而遭人唾弃,可后来他最喜欢自己那双眼,总扑闪着同人显摆。那是双奇眼,不仅能一眼辨人鬼,待他通览医书后,一眼便能辨病。 彼时就连仙林长老见了他,也无不夸赞此子不凡,照此下去,定然举世无双。 某日,五位师兄弟正练功,忽自院墙上跳进来只玄色猫儿。那猫儿瘦得皮贴着骨,毛油腻腻地附在身上,并不可爱,却十分可怜。 一群少年皆心软,便自作主张要养。到了取名时,七嘴八舌,又争吵不休。 薛紫庭给他们吵着了,捧着茶就过来瞅,看到他们正争名呢,便笑说眼下雾好大,那猫儿是自雾里来的,就唤作“小雾”,都不准再吵。 辛衡好清洁,平日里不容小雾挨近,良久后才叫人得知他怕猫儿。解水枫笨手笨脚,段刻青行事则太粗鲁,小雾通常都由俞长宣与宁平溪照料着,自然而然同他二人最亲近。 一回俞长宣逗着小雾,宁平溪忽凑过来,说:“三哥,你当真与平溪同初心?你也想举世同乐?” 举世同乐吗?他们身为祈明家臣,岂能顾及百家之利? 可俞长宣叫宁平溪那发着亮的眼一瞧,就不忍戳穿那谎,笑道:“自然。” 话音方落,他就给小雾咬了一口。 俞长宣倒不多在意,那段刻青却心疼得冒泪,他抓着那猫的前爪,说:“你与小宣皆是师门中生灵,既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辛衡头一回主动将小雾抱进怀里,抬脚踹了段刻青一下,骂他是疯子,竟同猫说鬼话。 解水枫心疼俞长宣,捏着他的手给他处理伤口,奇怪道:“小雾平日里可乖,怎会无缘无故咬人呢?” 段刻青扑着膝上灰,哼唧道:“小宣他多情,平日里不止逗猫,还逗鸟,逗人……平溪陪着小雾的时间要长些,它就把平溪认作了主子。平日里谁欺负了平溪,它就刁难谁。小宣,你莫不是对平溪干了啥坏事吧?” 俞长宣当然摇头:“平日里难道不是我最宠爱他?” 宁平溪颔首,咧嘴笑:“三哥不过言与我初心同,哪里干了坏事,这回铁定是小雾的错!” 数年后,辛衡屠城,段刻青将此债引入虞观之身。俞长宣心生厌恶却不插手,宁平溪则宁死不从。 那之后,宁平溪叫段刻青驱逐至山野,俞长宣亦没拦,却已同段刻青生了嫌隙。 碍于薛紫庭的面子,俞长宣同段刻青维持着兄友弟恭好一阵,待薛紫庭仙逝,他便似纸鸢剪了绳,登即离了段刻青的掌心。 此时,段刻青身居吏部要职,俞长宣任祈明国师,二人皆得分府。俞长宣将小雾领走后,便不再回师门。他不知段刻青如何,应也没再回。 薛紫庭死后数月,那辞官隐居的宁平溪忽叫官兵押解回京,打入天牢。 从他人口中,俞长宣得知,是因他在山中医治了数位敌国领将。 此举无疑背弃祈明,论律法,他罪不容诛。 弥天风雪中,昔时被奉作祈明圣手的正人君子被束缚在囚车上,镣铐锁着他的头颅与手。 俞长宣隐在人潮中,那对鸳鸯眼却不偏不倚地寻了上来,流出一泓轻笑。 如何处置宁平溪成了早朝议论的要事。 段刻青拜身道:“还望陛下饶宁平溪一命。” 朝臣们因薛紫庭师门四人圈地弄权已久,早生不满,其中一臣捧象牙朝笏上前,道:“宁平溪他既生了眼,便能辨出那些人挂缨与我朝不同。他明知为敌军,仍救治,无疑是将我朝的颜面踏入脚底,生了屠国翻天之心!” “信口雌黄!”段刻青呵道。 俞长宣缓慢撩眼,便穿了冕旒珠帘,望进庚玄的眼。 庚玄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道:“宁卿劳苦功高,可朕身为一国之君,不可因情而动。” 适才那臣子见状,穷追不舍道:“宁平溪乃因有眼无珠,混淆敌我获罪,恰巧他又极重视自个儿那对眼睛……不若先挖去他的双眼,再斩首示众?” 段刻青瞪视那人,阻拦道:“宁大人昔时疗愈祈明千千万万百姓,今朝只因救治几日,便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可笑?!段某看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诸位不过是要借机出一口那被他久压一头的恶气!可陛下,若如此,岂不令朝中功臣人人自危?如此,日后谁人还敢当出头鸟?” 话音方落,十余朝臣纷纷上前叩拜下去:“望陛下明鉴。” 庚玄只道:“不知俞爱卿如何作想?” 俞长宣便道:“他死罪可免,余罚不可免。” 朝臣还欲争,道:“必须万万不可呀……” 俞长宣冷嗤:“大人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委实吓人,若忧心我们师门沆瀣一气,这眼睛由俞某来挖便是。保准挖得师门离心,罚得他独恨俞某,不恨家国。” 听他如此言说,朝臣方退了一步。 唯有段刻青埋首不起,道:“俞代清,你若去了,平溪他会恨你一辈子。” 俞长宣起身领命:“叫人恨一恨,我身上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我修无情道,他如何也伤不着我。” “无人能全然无情。”段刻青道,“你为他求情,就说明你于他有情。” “段刻青,是你想要我有情,也想要他对我有情,可我宁愿他恨我。”俞长宣道,“可我宁愿他恨我。这么久,你也该明白了,爱我者、近我者,全无好下场。” 森森牢狱内,俞长宣时隔一载再遇他那小师弟,犹记得他从前率真纯粹,尤其是那双眼,澈比天湖。 如今狱卒打开监牢,那人被拿锁链死死囚在墙上,脏衣垢面,一捧乌发自颈侧滑溜下来,似他的断头血。 俞长宣迈入其中,那人分明听着响动,却直到嗅得俞长宣身上香时才仰面。彼时两只眼俱叫血丝吞吃,红彤彤的,哪里还有半分的纯澈。 宁平溪的锁链叫狱卒扯开,他双膝便软下去,俞长宣本能地迈出一步,就连手也微微伸出要去扶。 可寒风自槛窗里打进,恍如警醒的鞭子,一举将他抽了个清醒。他于是立在原地,等那憔悴人自个儿仰起脑袋。 “三……”一声“哥”未能续上,宁平溪已平下声音,问,“辛衡养好身子了吗?” “嗯。” “他屠城杀人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宁平溪痴笑一声,忽拿十指抠住地上那浓浓一片干涸血污。 “你……在干什么?” 宁平溪就问他:“俞长宣,你知我膝下这摊血,属于谁人吗?” 俞长宣不应,那宁平溪就自个儿答上去:“属于虞观!彼时我奉旨进监牢疗治那人,可赶到时,狱丞仍挥着烧红的狼牙棒,抽得他直呕血。我拦不住,眼睁睁地瞧他喷出最后一口血后,而后噎了气!俞长宣,就那一口血,喷到地上,到今朝都没能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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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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