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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笑道:“春寒最逼人,为师拢个窗子便回来。” 他动作利落,只是在那窗子咔一声拢住时,心头倏一沉,奔去榻前,就见敬黎睁着眼,那对狐狸眼已然无光。 俞长宣僵立着,只痴痴道:“阿黎,这才第四日……” 他不断重复,仿佛神志不清:“阿黎,这才第四日啊!” “你怎么就走了?” “你怎么也走了?” 百年眨眼过,戚止胤彼时已任桑华门大长老,只还十年如一日地为他亲手烹制又送来饭食。 俞长宣专心于书卷,忘却岁月般翻寻着幻境解法。洞口栓了个铜铃,戚止胤总静默地将饭菜搁在那儿,连话也不说,只晃晃那铃铛,告诉俞长宣,他来了。 又走了。 某日,戚止胤挟着一身酒气进阁。 然而这回,他搁下饭食却并不走,只踉踉跄跄行去俞长宣身后,将他抱得极紧。 俞长宣任他抱着,书页在手上沙沙翻响,轻声问他:“可是门中弟子又惹了什么事?你平日总好以暴制暴,这回不妨试试刚柔相济的法子?” 戚止胤不应,只将鼻尖抵得更紧,半晌闷声说:“师尊,徒儿决定下山了。” 俞长宣捻在卷末的指乍然一顿:“为何?” “您修无情道,徒儿生了邪思,妄图强占您,这么些年依旧……依旧改不得。”戚止胤轻声说。 俞长宣淡笑一声,戚止胤就咚地往他跟前一跪,说:“师尊,你若道半句挽留,徒儿便能不走,一辈子在这儿陪……” 俞长宣却在他唇前立了一指,说:“阿胤,为师知道,是因有为师碍着你,所以你这么些年才止了修行,不肯成仙。因问心道必定要从心而行,为师不能插手你的决定,如今你既生出离开心思,那便趁机将为师的一切撇去脑后。” “阿胤,来日,你便为你自个儿而活。” 戚止胤就瞪红了一双眼,他说:“若师尊能爱我,万物皆可弃……” 俞长宣摇头:“为师爱不了人。” 戚止胤哑笑:“无情道并非不能爱人,更何况您今载早不是无情道修士!您只是不想爱,您只是不想爱我!” “阿胤,世上还有许多人值得你爱,你何必执着于世人口中那痴迷幻境的疯子?” “因这世上唯有一个俞代清。”戚止胤勉强将泪水锢在眼眶,说,“从前阿黎和我皆惯着您,由着您,如今徒儿就快下山,便再同您说句实在话,莫再痴缠于虚实真假,空耗光阴了,难道这么些年,您就没有感到过一丝快乐?难道就没觉得这日子安宁、安定、幸福?若您早早接纳了溶月的死,我们本可以无忧无虑……” 俞长宣仰头看向戚止胤,却说:“是,分明一切都不错,为何我却像是活在噩梦里?” 戚止胤眉宇拧得深极,他哑然难言,良久才道:“师尊,徒儿下山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俞长宣咬紧齿关,说了声:“好。” 他目送戚止胤离开,心头肉好似给人绞住坚持到如今,虽仍确信为虚世,可心痛却依旧不止。 他从不期他人爱,可尽失时,为何竟唯感苦痛? 恰是戚止胤离去几日后,那已老得不像样的楼雪尽前来看他。 洞外已至秋,楼雪尽满身金菊清香。 从他口中,俞长宣得知他的义子楼春从已宾天多年。因怕他伤心,故而一直瞒着。 楼雪尽道:“日后你同我皆是孤家寡人了,不过你应很能忍受,毕竟你修无情道……只是代清你还有何不满意,何不早早撇除他心,安生过日子?” “这非真人间。”俞长宣言简意赅。 楼雪尽气极,猛一拍桌:“胡说!”这一拍,洞内东西俱都晃荡起来,那金菊气味更浓。 他原是想震住俞长宣,不曾想抬眸却见俞长宣笑得眼眉弯弯。 俞长宣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楼雪尽不禁退一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根灵针霎然自他的颈间穿过。 楼雪尽喉咙里冒出嗬嗬难听的声响,他说:“你……分明已无灵力……怎会……” “灵力叫人夺去,灵脉却还完好,三哥当然要在阅卷之余,练练功法啊。”俞长宣笑罢,眸光陡然一冷,说:“平溪,这闹剧几时结束呢? 宁平溪捂着心口,说:“俞长宣!为何?!你行事喜好斩草除根,那我便要你杀入魔的褚溶月证道,以免来日他的半魔之身暴露,为你惹来麻烦。我实现了你所有愿望!你不想戚止胤爱你,我让他走了。你因埋邪种于戚止胤心中负疚,我便将它移出。” “你期盼安巢,我便要你们拜入桑华门,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俞长宣便道:“我要他们是他们自个儿,而非你假意捏出的虚人儿。” “更要我的命,握在我手里。” 话才及地,俞长宣冲那宁平溪的假身挥出弥天青火。 訇! 他眼前叫白光遮蔽,许多嘈杂的声音就连涌入耳道,最终变作沉沉几声龙啸。 【池中物,腹中食。】 【既入龙池,岂敢贪生!】 龙啸几近震碎他的耳,他阖着眼,仍镇定,只凝神抽取身旁之物,汇作巨剑。 铿! 剑行! 巨剑霎然斩破将他包裹之物,俞长宣自龙腹中挣出时,虽伤痕累累,神态却镇静非常,白衣染血,如梅开深雪。 他平静地环视周遭,就见潭边立着桑华门百余修士,见他破腹而出,无不惊异非常。 其中一地,正落着三位画阵人。 ——正是戚止胤、敬黎,与那曾昏迷不醒的褚溶月。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9章 怨憎会·师 心中石子落定,也就再不知畏惧。 俞长宣双眼生出笑意,才要落往那地,身后覆满蓝鳞的龙尾忽如铁鞭一般冲他抽打而来。 俞长宣头也不回,手抻直,便以青火焚得龙鳞如瓦片般层层掀起,将黏连的皮肉皆扯作条条细丝。 龙啸震耳,潭边桑华门弟子多捂耳痛呼,俞长宣却浑似不觉,仅仅扶稳朝岚,落至褚溶月身前。 他匆遽将褚溶月上下打量了番,又摸住他肩头将他转了一圈:“身子可好受些了?” 褚溶月乖顺地随俞长宣动作旋步,笑说:“仿佛脱胎换骨,不止不觉病痛,还没了寻常的体虚之感……”那对杏目本含着笑,倏忽一眯,只扶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轻轻往自个儿那一带,抬手便挥出百余石箭。 俞长宣回眸,就见那龙叫石箭穿鳞,发出沉沉鸣声。 俞长宣自知褚溶月身为半魔,需得一辈子同正邪之气抗争,绝无可能得一轻松身子。且地府鬼差办事最知节制,还褚溶月一命已需得他千叩万拜,休伦还赠他个强筋健骨。 于是立掌在褚溶月胸前,勾了他魂魄来试,就见其间纳了不少的妖气。 妖气?可是肆显对他做了什么吗? 俞长宣正欲问,忽觉面颊叫一视线刺了刺,便扭头去瞧,就见浓眉压着对沉晦凤眼,其中凶光几乎扼住他的喉。 “阿胤。”俞长宣不禁唤道,谁曾想戚止胤闻言反而挪开眼去,乘藏云冲那龙疾飞而去。 “别!龙行极快,近身恐怕……” 俞长宣奔前欲留人,不曾想敬黎急急斜过身子,拦道:“师尊,大师兄何其谨慎,若办不成,定不会逞这个能。您方从龙体挣出,姑且歇歇罢!” 俞长宣只得将满腹疑云咽下,勉强作出个松快神情,道:“……为何这龙潭之中汇聚了这般多的修士?” “自是为了杀龙!”敬黎先前总吊儿郎当地弓背度日,如今将脊背一挺直,又捱得近,便拦住了俞长宣向他身后窥视的视线,“师尊白日拜神去,迟迟不归,骇得我与大师兄魂不着体,忙去寻,可就差把这桑华门的土翻了,仍是寻不着人。夜深闻人语,说是那李寒木又犯疯病,引了人去喂龙……嗐,彼时就连我心都快揪成一小块儿了,甭提大师兄!” “疯病?” “可不是么!”敬黎说着打眼向左,又皱着鼻子朝那儿扬了扬下巴。 那儿正蜷缩着蓬头垢面的李寒木,他正捉着团泥巴玩,玩得脏,连飞起的眼角都吊住了泥点。他捏了四泥人,仨个牵着手,一个给他拔了脑袋,那脑袋又很快叫他摁扁在地。忙完,他啪地拊掌,说:“好、好!除了大师兄这奸人,师尊,以后你再不需怕!” 俞长宣奇怪:“平日里见他,从不见有何毛病,他如今是怎么?” 敬黎便捉来俞长宣的手,一面拿灵力替他将肉眼可见的伤口疗愈好,一面道:“您也知,如今这桑华门最慕灵力丰沛者,自打魏砚回京发了疯,这李寒木修为便列居桑华门之首。桑华门舍不得这宝贝,好歹将他留了下来。这么些年,那李寒木从来只向同门弟子撒疯,从不招惹来客的,不曾想今儿会彻底疯了……” 俞长宣轻叹:“他害上疯病,可知缘由?” 敬黎的视线在李寒木身上又转了一轮,方收回:“听是因他是他师尊下山捡回来的,那人既是他师尊,亦是他恩人,他拼死修行只为还他一恩,不料还未尝报恩,他师尊便遭其师兄揭露为一鬼,又叫他师兄给封印。哦,他师兄就是那三王爷魏砚!” “既惧怕那人,为何不一径杀了?” “风闻那是只七万年大鬼,凶极,杀不得!”敬黎如此说着,狐狸眼突溢满浓郁杀意,“徒儿适才打探消息是,还听着些可笑透顶的!——那鬼师尊虽为鬼,却万不肯认自个儿是鬼!祂说,祂不欲杀人,祂只望济世安民,只望举世安平!” 俞长宣心头一凉,急忙问:“那鬼封印在何处?” 敬黎哼了声,转过身子:“那魏砚将那鬼师尊幻化作龙,锁在潭底!不错,就是吞了师尊的那条龙!” 话音方落,就听一阵惊呼,俞长宣循声回眸,就见藏云在虚空留下一道蓝影,影儿的源头,有一破开的龙颈。鲜血倾盆而下,远远浇烫了他发凉惊颤的身子。 戚止胤乘胜追击,堪堪一息工夫,就凝出八百冰手,将那奄奄一息的游龙自潭中攫出,如草芥般狠狠掼在了石岸无人处。 龙头硕大,坠下时如若山崩,摇撼大地。 潭边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俞长宣蓦地飞身赶往。褚溶月与敬黎拦之不能,一颗心几乎跳入喉间。 砰。 冰手将落的拳点叫俞长宣袖间挥出的无量青火阻拦,其间潜藏的藏云亦叫朝岚挡下。 戚止胤杀至兴起处,眸光已然透红,此刻强压杀欲,说:“师尊,让道罢。” 俞长宣淡笑:“阿胤,这龙由为师收拾,你同师弟一道将龙潭诸人送走,为师出来时要见此地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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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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