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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祂抬手,顿觉自个儿在流泪,连辛辣的酒水也作了咸。 将至祈明时,竟已至次年秋。 二人正在小村歇脚,夜里那鸳鸯到林子里散心去,俞长宣难能独处一阵,那墨蛇却又窜了出来。 它歪在俞长宣肩头道:“你困在这已有一载,罡影阵会食人灵力,若再不试试强硬攻破,你会叫此阵吸作枯木,死在这儿。” “大不了就当把命赔给阿胤了。”俞长宣云淡风轻地说。 墨蛇冷笑:“赔命?你是想弄清楚,那燕常玉与明润究竟是为何将你给抛弃……” 话未着地,那燕常玉忽红着眼撞开了屋门,惊吼道:“小轼救救阿明!!” 俞长宣霎时移目,就见燕常玉满手是血。 祂喉结一滚,道:“我去寻稳婆。”话落,飞似的拨开门窜了出去,黑蛇缠着祂的耳朵,说:“代清,别去,就让那小儿胎死腹中!” “若伤着了明姐姐……”俞长宣如此说完,却是噤了声。 墨蛇道:“什么姐姐?她是你娘!你别忘了当初就是她……” “闭嘴。”俞长宣此刻也不知自个儿的想法,祂不就希望能报复那二人么?为何到了此处,却又犹豫不定。不知,不知,于是咬紧舌尖,好半晌才道:“那二人有错,孩子又有何错?” “孩子无错?那你又为何待自个儿如此苛刻?” 俞长宣便笑了:“我为我神,我为我香客,若不苛刻待己,岂不是要令我万念坍塌?” 墨蛇喋喋不休:“世人亏欠你,背弃你,唯有有利可图时才记起你,令你神像落灰生苔,他们有什么值得你庇佑?” 俞长宣油盐不进:“比起他们,我更想掐死你。” 俞长宣携稳婆到来,已是一刻后。 因今载恰是灾年,大家伙多半回家去,饶是稳婆也寻不着帮手。又因忌讳,不肯叫男人进屋。 俞长宣便抬手:“婆婆,我乃阉人,我来吧。” 稳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俞长宣拨开门进屋,就见稳婆抱着孩子,她冲他递去个剪子,道:“小子,愣什么,剪呐!” 俞长宣便照做了,到后来稳婆将血淋淋的婴孩递去祂手里时,他毫不觉得兴奋,唯觉得双腿浮软。 孩子的双目粘着肿着,还瞧不出模样,祂遵着那稳婆指示给孩子拿水擦身,擦干净了血,那些自娘胎里挟出来的稠血,却蹭脏了祂的衣。 是祂。 不会有错。 小而圆的头颅,纵使紧阖依旧长而漂亮的眼裂,单手便可以抱住的身子……饶是祂也生了怜惜之意,明润与燕常玉是如何能痛下死手? 祂的眸光斜向那婴孩时寸寸生了冷,在这儿掐死他,罡影阵应也会在一息间拿了祂性命罢? 稳婆偷摸过来望了一眼,拇指往孩子眼下搓了一把说:“哎,咋这儿还有个血点子没拭干净?” 俞长宣便答:“那是生在子息宫的一粒朱砂痣。” 稳婆愣了愣,叹气:“这子息宫的痣就不是痣了,是泪啊,还是一颗血泪,这孩子来日……” 榻上的明润虚弱地启了唇:“小轼,抱孩子过来叫我瞧瞧吗?” 俞长宣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去。就在娘亲怀里,那婴儿睁了眼,看不出轮廓,唯有那对瞳子,是如其母一般的淡灰。 俞长宣的呼吸滞住,在他发出啼哭时,祂霍地起身,仓惶道:“明姐姐,我……我去唤燕哥他们进来。” “有劳……” 她话未说完,俞长宣便似逃一般从那儿离开,祂要燕常玉他们进屋,自个儿则贴着那薄窗子蹲下身来。 祂听见屋中自己的头一声啼哭,听到燕常玉喜极而泣的声响,只有祂自个儿绝望地缩在墙根。 墨蛇趴在祂颈边,说:“别哭。” “没哭。”俞长宣抱着膝坐下来,还笑,“你看孽种降世,七杀命嘛,爹不疼,娘不爱,该丢,该……杀!” 墨蛇就改口说:“你哭一个。” “做梦。” 墨蛇一口咬在祂颈侧,妄图逼出祂的眼泪,却不过叫俞长宣摁着蛇头,也不顾它的尖齿是否还扒着自个儿的肉,将它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个没完,俞长宣却不过提手抹了抹。 墨蛇吐掉那撕下来的一块肉,道:“你现在就应该进去,进屋去,掐死那孩子!”它语带讥诮,“你这般大爱人世,干脆就此除了你这人间祸首。” “不。”俞长宣道,“罡影阵秩序不可乱,若要我死,总得拿些东西交换,我可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死。” 如此绞着十指呢喃,燕常玉的呼唤便入了耳:“小轼,进来呀!” 他在后院待的时日太长,临入屋时,忽有一只手扯住了祂,祂回头,就见裴晋安满身风雪,正觑着祂。那人双唇发白,眼下乌青似乎要漫出来一般。 俞长宣知那人近来修行甚烈,忧心他入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人却很快笑了笑。 俞长宣便佯作从容:“裴哥……可去瞧过明姐姐了?” 裴晋安点头:“生得水灵,好似阿明。” 俞长宣见祂行路摇摆如晕似醉,忙搀住祂:“你近来又昼夜不眠修行?” 裴晋安扯着祂坐下来,道:“离那天道愈近,我愈是不安。” 俞长宣道:“你已是大乘期大能,就差一劫可成仙。凡人之中,您若不能杀仙,便再无人。” 裴晋安蹙着眉头,提指将祂颈间血珠擦去,道:“我翻阅古书无数,从未见凡人杀仙。” “您怕了吗?” 裴晋安却笑:“前无古人,我便为拓道者,至死方休。”他将自俞长宣颈子上抹来的血擦去靴边草上,“仅有一点担心,杀天道免不得受天罚,日后免不得牵连你们……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同你们说,咱们该散了。” “散?”二人回头,便见裘千枝环臂立在门前,“老子是决计不肯走了,帮你问问阿润和常玉啊。”说罢回头冲那正浸在欢喜中的二人拔声说了句,“临到槐台山了,晋安他正想方设法要把咱们打发走,你二位怎么想?” 燕常玉差些忘了孩子还在手上,一个箭步便来了,惊恐状:“你近日连日修行,把脑子给修坏了?” 他这一跑,吓得裴晋安连忙斜了身子去扶孩子:“都说你是文人心细,怎么都有了孩子,还这般五大三粗的?” 身后,明润经稳婆搀扶也过来,裴晋安见状就又提起一颗心:“阿明,诞子辛苦,不若再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便落去他左腮,啪一声,极脆。 “当年你我困在荒野,濒死之际在枯枝下结义,说的便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今朝你便要违誓食言么?” 那一巴掌不重,却打下来裴晋安的一滴清泪,他说:“阿明……我怕,好怕,若因我的执念,害死了你们,害死了你怀胎九月,好容易才孕育的一条命……若因我违天,害死了举国百姓,我该如何?” 明润只将那失了血色的唇咬红,反问:“裴晋安,救国佑民,仅是你的愿望吗?” 裴晋安哑口无言,叫那裘千枝往背上又送了几拳:“见你这一天天的不说话,就知你在心里憋了些没用的东西。——昨日我看你和常玉一夜不归,留我这粗人和小轼照顾阿明,说说,你俩干嘛去了。” 裴晋安拿手背抹去眼泪,就擦掉了所有的脆弱,连眼眶也再不见一丝红,他道:“常玉近来正同我琢磨造阵。” 燕常玉嘬嘴哄着孩子,语声却不经意泻出几多阴冷:“我俩翻遍古往今来的仙书,察觉若想杀仙,又不受天罚,最好是先将祂困住,再引入阵中杀,瞒天过海!” 裘千枝仿佛恍然大悟:“难怪你前些日子,要我将陛下赏赐的几把上古仙剑熔了,铸打链子,原是为了囚仙!” “那链子还需铸造几日?”燕常玉问他。 裘千枝耸肩:“你也知剑中有剑灵,我欲熔剑,必要同祂们殊死搏斗一番……嗐,来日我若稀里糊涂没了音讯,你们便去村头锻坊寻回我的尸身,继续打链子。” 燕常玉最喜接这般话茬,调笑道:“为防来日你死了,打链子的功劳尽落到了我头上去,你不若提先给那链子取了名罢?” 裘千枝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燕常玉怀中那婴孩瑟缩了下,他却不知收敛,自顾道:“既是为了捉天道而生,不若就唤作【囚天链】罢?” 俞长宣心头咯噔一跳,只稳住来,又听裘千枝问裴晋安要给那阵取什么名。 裴晋安十分抗拒,说:“邪阵何必为之命名,今朝你我用过,就叫它叫岁月掩埋便好。” 燕常玉捏着怀中婴儿的手,说:“这你便不知道了啊,万物要想有灵,先得给它取个名,说不准这般以后,咱们便成功织阵了呢?” “你有主意了?” “自是有的。”燕常玉笑道,“‘罡’一字,网罗正气,更有驱邪避凶之意,只因我们杀的是恶仙,如影,不如唤作【罡影阵】罢?” 裴晋安只道:“这不是要紧的。”他冲燕常玉行去一步,冲那婴儿伸出根指,那手很快就叫那孩子缠住。 俞长宣就在一旁瞧着,头一回见裴晋安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那位不敢动指头,只微微撇了脑袋:“你可想好这孩子取作何名了?” 燕常玉耸肩笑道:“不取名。” “不取?”裴晋安道,“你疯了?” 俞长宣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在心底冷笑,毕竟一个随手就能丢弃的孩子,确乎不值当他费心思索一名。 “嗐呀,取了名,可不就是令天道将他往《天命书》里写么?无名,则无命,我和阿明这俩当爹娘的,给了他血肉骨,还要给他自由。” 俞长宣浑身发起细颤,不停地捋动袖中藏着的那条墨蛇,它疼得嘶声,俞长宣亦疼。可祂停不了手,疼痛乃是保持清醒的利器,祂需得不断如此,方能叫自个儿清醒,莫要叫那人的三言两语给哄骗。 裴晋安犹豫了会儿,道:“那便取个小名罢,也方便你我称呼。” “贱名好养!”裘千枝急急道。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燕常玉说着将那婴孩抱高了些,拿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颊。 明润却直截了当道:“观音奴。” 燕常玉怔了一瞬,喜出望外道:“好名!”他将孩子轻轻摇晃了下,“天道保佑,菩萨庇佑,观音奴,你定要平安长大!” 再过数月便至春,天已暖起来了,只那雪还刮得厉害。男人们忙碌,俞长宣有时候一连几日都见不着人,明润的身子还虚着,照顾那婴儿的担子就落去了他肩头。 俞长宣轻视弱小之人,又易对他们心软,可如今看着那在氍毹上乱爬的、年幼的自个儿,祂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喜欢,却还是因他们的嘱托,小心地哄着,看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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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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