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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点伺候他更衣束发,衣裳拣前些日子量衣制出来那套……你问哪套?哦,就那条……” 俞长宣回头:“掌门这是给我裁了几套新衣?” 褚天纵挥挥手:“去去去,以为你要死了,给你定做了一百条丧衣!” 这水榭的仆从随他们的主子一般好折腾,洗漱沐浴,更衣,再到挽发规矩都颇多。 更衣罢,他们将俞长宣往一九尺铜镜前领,要他看看是否满意。 俞长宣不喜欢照镜,因为任他如何看,镜中唯有那张七万年来看倦的脸。 这回倒不一样,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来。 原来他身后立着一位娇小的侍仆,正踮脚为他束发。她并未将他的满头青丝束高,只在脑后精心挽了挽,戳进根精雕的白玉簪。 待为他系好香囊褚类,那侍仆才笑道:“这袖底青窃蓝衫真衬人,淡色佐丽颜,您真似神仙一般!” 俞长宣淡淡瞧着那铜镜里的面孔,道:“姑娘抬举,俞某丑头怪脸,全仗这华服装点。” 侍仆甫一听,就甩头如拨浪鼓。她正要说什么,却听褚天纵差人来催,忙道:“就来了!” 她给俞长宣佩上耳坠,问:“仙师,这玉珰可需置换么?掌门他托人打了一套……” 俞长宣抬手将耳上那戴了多年的玉石抚了抚,笑道:“这就不换了吧。” 回屋时,褚天纵已坐回了椅上吃茶。见他来,瞳孔滞了滞,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去吹茶:“老子的品味,那是你一辈子也企及不得。” 含了口茶后,褚天纵才冲俞长宣招手要他过来,随即在他腰间系上一块烟紫玉,说:“当初我下山为官,一回京城那玉器行碰着一块镇店的璞玉,像极你的瞳色,就买了下来。这么多年收在库房里无甚用处,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再遇你。这玉是珍品,如絮似仙,恰合适你这冷美人。” 俞长宣道:“我总笑,这算冷?” “你却众人于千里之外,还不冷?” 褚天纵拉他到椅上坐下,说:“你醒前一刻,戚小子才来看过你。只是吧,他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要他顺便给我泡壶茶,再奉一杯,他却故意给我奉那烫得很的!” “您多想了。”俞长宣一口否认,“阿胤他心思单纯,必是看掌门皮糙肉厚的,像是喜欢热茶才如此。” “你太偏心!”褚天纵摸着胡子,顿了顿,才道,“不过你当心点儿啊,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很怪……这么说吧,若他是山上那些个野物,非在你身上撒泡尿蹭上味儿不可。” “小孩儿心性罢了,吃进嘴里的糖能舍得拿出来分给别人?再大点儿就好了。七万年前,小六家里生了庶弟,不也含着泪找你我哭,说爹娘不要他了?” “你真是好记性!”褚天纵猛一抬臂压低他的颈,说,“但你别怪我唠叨,像我们这般非人的玩意儿,切忌贪恋人情,你千万别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这话与广檀帝君的叮嘱似极,刺耳非常。 俞长宣就攥住褚天纵搭上来的手,力道把握在淤紫与碎骨之间,松快道:“掌门看鄙人像是那般多情的人儿?” “不是不是不是……痛!撒手!”褚天纵不知自个儿好心叮嘱怎惹那人发了火,咕哝着转起腕子,“你立马把官腔给老子卸了!” “不好吧。”俞长宣将杯盏冲褚天纵推去,也不言语,只笑着看他,意思是要他倾茶。 褚天纵的手仍肿痛不已,见状冷嗤一声:“自己倾!要本座给你倾茶,想得太美!你可知我为官那日子,多少名士想见我一面,还得配着箱箱金银来求!” “那么掌门眼下是不肯的意思?” “谁、谁说了!”褚天纵嘟囔着,还是一边提起茶壶,一边臭骂自个儿,“你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我还真当起奴才来,真是贱,真是贱……” 俞长宣也不言谢,只啜了口茶,轻飘飘道:“可不是我说的。” 俞长宣并不是个喜欢吃茶的,吃了两杯就倦了,便问:“掌门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阿胤?” 褚天纵见留不住人,只得从了。 俞长宣跟在褚天纵身后随他走山阶,见山雪颇大,几乎淹没了石阶,便说:“怎么仲春了还有这样大的雪……” 褚天纵看过来,还欲听他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料俞长宣叹了声:“雪停后又要劳累我扫山阶,嗳,我着实辛苦了。” “……”褚天纵失语片刻,说,“你当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俞长宣道:“俞某说错了吗?” “老子说你错你认吗?” “不认。” “那你问屁!” “问您。”俞长宣停顿一下,才很可惜般说,“算了,随您吧。” 褚天纵差些噎死。 二人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只是行了有一阵忽拐道进了一片竹林。 俞长宣了然:“看来是俞某上不得台面。” 褚天纵把手摊开:“这我也无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多倔。” “你要比他们老吧。”俞长宣说。 “心倒是很年轻了。”褚天纵振振有词。 “心眼确实很小了。”俞长宣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不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瞒过司殷宗众人的?” 褚天纵只拣了自个儿喜欢听的听,他拨开拦路的竹子:“哎呦,还能怎么着,就每隔几十年到外头躲一阵呗……嘘、不聊了,安静看戏!” 俞长宣便溯他视线而看,只见一个八卦阵作底的道场之上,九个孩童排作三排,打头阵的是敬黎,再到褚溶月,戚止胤则排于最末。 两月不见 ,戚止胤个头竟明显抽长,蜂腰宽背,虽说瘦弱依旧,可那姿容已堪当一声俊朗非凡。 只是那窦生的陌生感叫俞长宣感到有些不大不适。 无名长老捋一把山羊须,单手执一把细长刀,道:“来,挨个上前,接老夫几招。” 俞长宣远远琢磨着,说:“这位行刀应是极快,对敬小仙师来说接他的刀够呛吧。” 褚天纵笑了:“你倒真会看。” 敬黎手握一把骇人狼头刀,看准时机,猝然挥动。 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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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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