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猝然烧起,却不是熟悉的红光,而是愈燃愈盛的青火。 灵力冲破俞长宣拥塞的灵脉,自他体内炸开。万千青火降世,朝岚划开雨夜,更留得段段青色残影。 众人的哀声叫大雨遮蔽,大祝冲他迈出一步,想要确认些什么。 咔哒。 大祝的脑袋铛然落地,叫那副凶恶脸子也脱露出来,显露出一张与薛紫庭似极的面孔。他的无头躯则摔去台下,自袖摆中滑出一段九重紫的新枝。 朝岚随俞长宣的指尖而动,飞杀那些疯魔般扑上来的兵卒,血像雨珠落地,滴答,滴答,红水花。 戚止胤垂首于焚帝台,在雨点之中打起了颤。 剑归于玉手,俞长宣在百姓惊恐的眼神中登台,冰手摸上了戚止胤的脸:“冷?还是怕?” 戚止胤摇头:“不冷……也……不怕。” “却是发了抖?”俞长宣当他逞强,去替他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碎发,却见那人瞳子霎作猩红。 俞长宣倏地将掌覆上他心口,却发现邪种尚安稳,并未催使他入虚魔之境——那是怎么? “你……”戚止胤齿关咬紧,去摸俞长宣攥着朝岚的那只手,“你杀了我吧。” “为何?” “俞代清,”戚止胤唤他,分明与他近乎相贴,望着他眼神却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万沟壑,“我天生凶恶。”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怕杀人,还嗜好杀人。” 戚止胤愈说愈快,似乎急于将自个儿丑陋腌臜的模样暴.露给俞长宣看,乃至于十指不受控地搐动起来:“杀人的快意比世间一切都更叫我痴迷,我杀恶人,可我见善人颈裂而亡依旧感到兴奋,感到舒爽!俞代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疯子!” “所以……杀了我吧。”戚止胤腔调变得轻快,仿若只是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块糖,“师尊。” 腕子一提,那染血的剑尖便划去了戚止胤的颈前。 没曾想,戚止胤已然合目受死,剑尖却仅仅在他袖上蹭去一滴血。俞长宣的胸膛撞上来,他笑:“若非被困在这要人命的魇城,为师便要摆一桌酒,庆贺你这声声‘师尊’。” “俞代清,你没听着么!”戚止胤搡开他,手中的天命状落在雨水里,“我想杀人!杀人啊!走火入魔者未必心心念念的恶事,我却痴迷!我比魔头更恶,正道不容我!!” 俞长宣的神情照旧平和:“你想杀人,你杀了么?” “杀了!还杀了好些!如今官府的逮捕令还挂着我的名!”戚止胤急切道,“花信先前不就是以这事要挟你的么?你拖着我这包袱,来日我这丑恶癖好显露,你必定要身败名裂!” “为师有什么身什么名?”俞长宣笑道,“扫地身,阿斗名么?若真要论起来,没了你,为师连在司殷宗借住都不够格。” 戚止胤双眸如浸血:“俞代清,你为何执迷不悟!你……你留着我,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杀了你!!” “你打一开始便想杀为师,”俞长宣将他扯进怀里,“为师从前不怕,眼下也不怕,你就别走了吧。” 戚止胤缓缓阖眼,两行血自眼尾滑落。 俞长宣摸住他的脑袋,抬头望那虚空,只见黑黢黢的天幕中裂开了一道亮隙——天裂! 不出一刻,苍穹垂斜坠落,天瓦如同火星子般坠落,带来却不是光明,而是灾难。 俞长宣只是平静地拍打戚止胤的脊背,于举头三尺支起一座兰台,致使天瓦如水珠般迸溅于身侧。 他说:“阿胤你可知么?天裂现,万物枯。一旦入境者没能撑过这天裂,便会死在魇境之中。若撑下来了,除了自毁灵脉,炸穿此境,便只有反复于此境循环,直至破除【念】,或者叫某一次天裂夺去性命。” “魇境之外也有天裂么?” 俞长宣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自是有的。天裂的景象同此刻一般,天瓦落世,摧残生灵,唯有仙鬼能存。可楼阁崩塌,庙宇亦然,没了香火,神仙又能活多久?到时,鬼物横行于世,人间炼狱,凡人侥幸逃过天瓦折磨,也难逃恶鬼之手……” “天裂……我这辈子可会遇着么?” 俞长宣耷下长睫,须臾才笑答:“阿胤是福星降世,必不会遇见的。” 天裂停息,雨珠却仿佛穿透了兰台,泼下来,蒙住了他们的双目。 俞长宣觉着他的神识仿佛停滞了,自灵脉涌出的灵力与血液都在倒流归于心府。湿漉漉的面颊渐趋干燥,百姓的哀嚎渐渐小了,替代而来的是—— 他的眼猛然睁开。 便见不远处大祝佩着脸子,唱着难辨的祝词。 一切重来。 俞长宣推了推躺在他身旁的戚止胤,说:“阿胤,起来,看戏去。” 熟悉的唱词,熟悉的举止,从看戏到被大祝锁入小庙,皆与之前无异。 只是这回进庙,俞长宣没再招惹那鬼泥像,他见戚止胤略有疲惫,便盘腿供戚止胤躺,自己则盯住那死命劝说他们饮下催老油的薛紫庭。 他任那人畅快说了会儿,才问:“小将军,大祝同您是什么关系。” 薛紫庭尴尬一笑:“这……他与末将乃薛家双生子,他不过大末将几息工夫,样貌相似,就是天赋差得多……” “你好九重紫么?”俞长宣冷不丁问。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薛紫庭抠着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末将同他打娘胎起便待在一块儿了,也曾兄弟情深。多年前,他身任大祝,末将听闻他自此不能成家,便打定主意自个儿也不要娶妻生子,就陪他一道在郊野搭个蓬屋,再栽几株我二人甚是喜欢的九重紫……” 薛紫庭说及此处,终于将视线从鼎中挪出来,笑了笑:“哥他答应了的……”像是怕俞长宣不相信,又讪讪地重复了声,“曾答应过的……后来因他瞧不上我,这约定才废了。至于那花儿么,末将看了便要想到他,自然就讨厌了……末将也能理解他,毕竟末将楞头呆脑,没本事没出息……他却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怎会甘心同末将混迹一处?自然是要拿末将当云烟的……末将恨透了他。” 俞长宣见他神情不虞,宕开一笔:“为何二位为双生,大祝却好似比小将军年长许多?” “燃寿元卜天命乃我族秘术,一脉单传。”薛紫庭笑道,“彼时末将还笑他来日若承太多天命,只怕几年光阴便要变作老头……可末将也并非真心嫌弃他,他若乐意,他的一辈子多长,末将便陪他走多长……” 薛紫庭默了默,摸着那碗油又道:“二位,难不成岁月流逝,是比阴阳两隔更可怕的东西么?” 俞长宣的手在戚止胤的薄背上滑动,哂笑:“小将军,你劝不动我。” 薛紫庭就急了起来,干脆抓过那碗油要强喂,那人力大如牛,俞长宣险些招架不住,忙把戚止胤捣鼓起来。 正挣扎,屋门突地大敞,大祝啪地将那木碗给拍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须臾在薛紫庭面上扇响。 “薛紫庭!”巫祝声嘶力竭,“你好大的胆子!!” 薛紫庭只抓着大祝的衣俯拜下来:“不……我不是……是天命残酷……哥……我们就非要以命换命不可?你若信我一回,赵大帅他百战百胜,我又精通兵法剑术,我二人定能铩羽而归!” 大祝只缓缓屈下膝来,攥住他的臂,十指差些掐穿他:“薛紫庭,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赵大帅早已战死沙场,今朝无涯国的大帅是你薛紫庭啊!” 薛紫庭呆愣地仰起头颅,眨眼间,俞长宣便见薛紫庭从一个瘦弱少年,变作个魁梧奇伟的悍将。 大祝扶住他,不着一丝情绪道:“薛大帅,请回吧。” 那薛紫庭使劲搓了一把脸,只颤颤巍巍地爬身起来,夺门而出。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左脚似乎有些跛。 跛? 俞长宣瞳子顿缩——那死境之中的鬼将军也同样跛足。 戚止胤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道:“莫非这薛紫庭乃魇主此境化身?” “十有八九。”俞长宣道,“上回薛紫庭便叫巫从斩了脑袋,眼下得先留住他的性命,才好琢磨【念】为何。” 二人不约而同奔向薛紫庭,然而距那人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后倏然劈来一阵刀风,瞬间叫薛紫庭身首异处。 俞长宣霍然回首,只见大祝平静地收刀入鞘:“愚弟无理取闹,吓着您了。”又转向戚止胤,道,“少帝,登台吧。” 百千甲兵听令排开一条长道,异口同声:“恭请陛下。” 戚止胤尚失神于适才的失败,此刻仿若木偶人般叫身后无数双手推前。 接过天命状时他仍发着怔,不料一阵幽香扑鼻,一只玉手竟将天命状夺了去。 俞长宣立身高台,随意地将天命状展开,冲大祝笑道:“薛紫庭疑天命,却无能改命,便由在下来替他将这天命毁去!” 呲啦—— 布帛撕裂,上头金文裂作毫无含义的笔画,最后叫【少境】二字盖去。 啼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催得戚止胤心头如负千钧,沉沉欲坠。 帝台崩毁,本该由兵卒攥着的火把这会儿皆零落在地,燃起熊熊大火。戚止胤就在火光中拾着了一张枯念纸——【信天命,吾为难。】 大祝同俞长宣相对而立,须臾一笑,垂首取下那蓝面脸子,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俞长宣本不甚关心,不曾想堪堪一窥,眸子便缩似针尖。 是了,无涯国中巫卜世家,通天命,能以寿元为香火,换得《天命书》一窥。 ——他师尊当年为师门卜命,便是如此。 “师尊……”俞长宣几乎是抖声。 大祝仅仅是平静地看过来,笑了又笑:“错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宣:寻找师尊中… 71:师祖???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4章 老·不老梦 “错了?”俞长宣愣愣,“那你是谁?” 大祝启唇:“已死之人,何必过问?” 语毕,那人身化万千紫瓣,片片碎去。 俞长宣本能地伸手去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风声,雨声,皆停了。 流水淙淙,二人又立身一叶扁舟,涉于不见底的黑潮之间。 俞长宣适才逼迫灵脉,此刻脉象紊乱,只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又升起青火引路。 不久,再遇那三岔口,戚止胤问:“余下二道,你择哪条?” “右。”俞长宣道,“初入魇城时,入【死境】是在你我拐进布庄之后,而入【少境】则于你我拐进左道后。若为师想得不错,欲入另一重魇境必要转向。” 戚止胤不疑有他,便将棹竿复入水,催船拐入右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7 首页 上一页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