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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他终于学会看底下的世界了。 并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恶,阴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气,反而更能看清恶与怨从何来,到何处去。谢灵均说:“除了铜镜,安安也浸染过魔气。” 傅云:“是她的头发?” 谢灵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谢灵均所见到的安安,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伤痕累累,魔气极浓。 “……魔气?”发抖的问声,来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安安。 三人纷纷看向里床。 安安茫然又无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头散发,看向傅云,“夫人、唔,不对,大师,魔气是说我中了邪气吗?” 她看着已经变回男身的傅云,又愣愣地问:您的胸怎么突然变平了啊……是驱邪的时候受伤了吗…… 尹三不抱希望地问她可还记得噩梦的内容,安安回忆半天,眼中浑噩,只知道摇头。 尹三心中长叹。 魇兽死了。姑娘又是个傻的。 完了。 傅云:“你们往后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变回女身,将自己身上变化说成是被邪魔所伤,语气轻描淡写,却惹得安安泪眼涟涟。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傅云,这缺乏血色的样子,与记忆中她最恐惧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对啊,平平是怎么死的呢? 安安自问自答:是被头发缠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 搜魂结束,傅云立刻将木灵填入孙二娘的神魂,然而她还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孙二娘喃喃自语:“这里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记错了,他们错了!” 她突然往旅馆外跑去。 边跑边念叨“当兵的送肉来了”,她双手抬起,面向干净的大街,脸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满希冀的。 她活在了虚幻的幸福与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为什么活得不人不鬼。 傅云却能拼凑出一种真相。 仙门旁观甚至默许军队屠城,造成怨气; 再派妖兽降临,清扫作恶的军队,这些妖兽也许自称是神兽,也许伪做“识君仙神”的坐骑,引来凡人信仰; 最终,仙人的手干干净净,接住由恐惧与祈求炼化的愿力。 但青川出了差错。 被操控的妖兽失控,不仅吃了士兵,还吃了平民。 只剩两个活人,被仙门改了记忆,仿佛正常地活着。一个当着大厨,做着好肉,念着军队的好;另一个梦魇缠身,忘了姐姐,却记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讲完,无人说话。 孙二娘的期许是“让青川解脱”,冤案已结,怨魂成魔,不入轮回何来解脱? 沉默粘稠,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其中尽是腐烂的尸臭。 就在这难耐的间隙,突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头发窸窣爬动的声响。 谢灵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来自傅云的脑后,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生长,扭曲,蠕动。
第67章 魔主大婚 头发生长得愈发快了,不过几个呼吸,乌亮的发丝就从傅云的半腰蔓到臀后。 他调动灵力,流转缓慢。 谢灵均和傅云对上目光,随即,把尹三逮了。 因为事发突然,尹三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魂力束缚,比起怒,他更多的是惊诧,目光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逡巡。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谢灵均说:“你最可疑。”傅云道:“你对北境一带的好味如数家珍,身上还带着肉干,孙二娘是远近有名的厨娘,你却不知道她?” 尹三:“……” 就这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证明他心虚了。 疑点不只傅云上面说的:傅云曾在安安嘴里幻视头发,之后却没有查探到魔气,如果不是魇兽作祟,那就另有黑手。 之后,傅云有意安排尹三守铜镜,魇兽“出镜即死”,这只是尹三一面之词,更增加他的嫌疑。 再往后,傅云搜魂孙二娘,猜想是仙门派妖兽屠城,尹三连一句质疑也无,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是知情人。 傅云问:“你是仙门奸细?为什么刻意将我们引来青溪?” 尹三看起来很迷茫,手被绑着不能指人,就用眼神歪向谢灵均:“是君道友感知到怨气,引路引过来的啊?” 他思索,恍然,大悟道:“是那只魇兽,它死之前给万道友种了魔种——这些头发!” 谢灵均:“是你说,魇兽只寄生在通透的媒介中。”头发怎么能算通透? 尹三语塞。 但他看起来并不慌张,相反,气定神闲。突然他的身体如水般软化、塌陷,渗入地面,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们,更无心害人。”只余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想想怎么解开头发这麻烦吧。” * 发丝疯长,千丝万缕纠缠逶迤,流进了谢灵均手掌心。 他查探根源,其中几缕魔气最重,扎根在头皮。傅云当即要剃平头发,谢灵均截住他的手,说:“寻常剃发无用,必须连根拔除。” 傅云:“剃干净了方便看。” 谢灵均将傅云的长发抓紧了些,挤出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我现在会用魔气了,你信我。” 谢灵均拢起傅云肩上散落的黑发,尽力避开那截纤瘦的脖颈,他十分小心,手中迅速分出异样的头发,又循着发丝,慢慢往上溯源。 手指的温热透过傅云的头发漫进来。 谢灵均的魂体本该是冷的,想来是他用本源火灵温过手。傅云没有感到痛感,相反,因为谢灵均用力太轻,他还觉出来一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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