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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 当年杀人皇,是他思虑不全,扶上去的新皇未经大战、根基不深,后来轻易被世家推倒,凡界再度大乱。 人和人的事,尤其是国家的事,仙是不该插手的。 谢昀不料傅云承认得干脆,一时间卡壳,反被傅云追问:“县城那家大户,他有没有善心?会不会给自己的爹娘妻子喂吃食?会不会给自己留粮?” 谢昀:“会。” 傅云说,“他只是不爱别人的爹娘妻子。就和仙人一样——有善仙,但只对门中善,门外不善;对道友善,对凡人不善。” 谢昀:“人性慕强,只要他不杀弱,何必苛责?” “在仙人看来,凡人是弱者,还是蝼蚁?”傅云说:“有一条灵根的仙,天生比人强了太多,天然就有了祸根。” 谢昀默了少许。 另起问题:“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今天你杀仙神,明天,会不会被人当仙神来杀?” “会。”傅云应得干脆,让谢昀都一愣。 傅云说:“我活一天,谁人都能杀我。” 谢昀:“想说你和他们是平等的?” 傅云:“怎么会。只要我比他们强,就没有平等可言。但是求生、以弱制强、以卵击石和恃强凌弱一样,也是人性。” 善恶共存,是他所守的人道。 只要是人,无论善恶都没有关系。因为恶人太多的时候,总会有下一个覆云站出来的。 谢昀没有再问了,他沉默了很久,二郎腿放了又搭,搭了又放,过度的沉闷惹得风都停下,顶上树叶不再摇晃,太阳爬到天空正中,投到林间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之后怎么打算。”谢昀问,这次少了假笑,多了些真正聊天的意思在。 “造轮回。生灵无论善恶,都会经历三世,凡人和野兽和草木,最后灵气散归天地。” “我是问你怎么办。”谢昀说:“一直完善你那轮回,无故不入人间,圣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云正在打理他的衣服,试图和顽固的血渍对抗,重回体面。 猛烈的日光下,他的脸有些泛红。红晕,晃得人眼晕。傅云的嘴唇也是红的,说话时像两片摇曳的、会吃人的花,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那花就变得莹润温和起来。 很安静,到了静谧的程度。 谢昀一生都是喧闹的,他出生在战乱中,炮火声、脚步声、尖叫哭声,充斥了他那时本就不大的耳朵,然后是漫长的青年时光,他被簇拥,赞美,挑战,无数人接近他,想要更深地触碰他。 谢昀无法想象傅云将要经历的。 他讨厌现在这种静谧,二郎腿统统放下,眼睛直刷刷地抛给傅云。 “凡人不会知道圣人,他们只会给鬼观音立庙,烧香,磕头。他们会说鬼观音是神是仙是救世的仙神。会给鬼观音画像,但都不会有一张像傅云、你——” 竟像是急切。 “不用再继续了。”傅云有些意外:“你道心有损。” 他脸上意外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了? ……那是因为谁啊。谢昀长舒出一口闷气,无声地露出个笑。 谢昀不是道心有瑕,他是根本没有道心。 谢昀耍了诈,他现在修的不是无情道。 青圣虽然不吐人言,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无情是天道,谢昀不该修这东西。所以后边,谢昀半路改道,不修无情,不修神道,独自改修仙道。 可惜,这些年也没琢磨出一套完整的、能自圆其说的、还被法则承认的体系。 仙道是杀仙还是护仙?神和仙哪个更强?如果仙不是最强的,那不是很不符合他身份吗? 提出和傅云论道那时候谢昀就知道,自己要完。 所以他先提问,挑衅傅云。 谢昀:“你赢了。”剑法、术法、道心,傅云样样赢过谢昀。 谢昀这种人,无法无天无道无德,只有真的叫他服输,把他摁死在地上,才能让他去死。 傅云的生死圣意胜过谢昀的天地剑意,谢昀不觉得自己输了;傅云先于谢昀飞升,谢昀觉得自己还能再战;谢昀一辈子都要赢,从前想赢过同辈、前辈,后来还想赢过傅云、傅云的情人、妖、魔。 看看傅云那些小情儿——因爱或因道,自愿去死。 谢昀不一样,他根本不想死。 可是没办法,输了就要认命嘛。 谢昀突发奇想,问:“傅云,你想成神吗?——成神之后,你也还能造轮回的。” 傅云说:“这世上只有人。” 谢昀捧腹大笑。 真是莫名其妙。 “也好。仙神都死绝了,就再没人能伤你了。” 谢昀道:“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不爱凡人,你有平视过他们吗?” 傅云:“有过。我从他们脸上看到过我自己。” 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想活。 “你最爱自己。”谢昀说:“情爱会伤人,怜爱不会,所以你爱凡人……傅云,你才是最最傲慢的人。” 傅云笑道:“你这话要是早说,可能还有机会赢我。” 谢昀:“有多少机会?” 傅云:“九牛一毛。” 谢昀摆手:“那算了,跟你多说两句话,挺好的。” “这是剑。”谢昀抬起剑,一板一眼说明,又指着自己问傅云:“这是谁?” 傅云倒也配合他:“谢昀。” 谢昀把剑捅进心口,绕了一圈,往树干上一栽:“好,谢昀死了。” 谢昀还没有当太一宗主前,就知道往后会有仙修给他作生平传。 不想他判断失误,傅云把仙全杀完了,最后谢昀只能自己作自传。 谢昀,生于凡界,死于自杀。 出生在很平凡的一天,不算风和日丽也不算狂风大作,普普通通地从当地富户人家出生,因为战乱和灾荒,很快被人牙子拐了。 他从小就相信自己身有不凡、好运连连——下河沟抢鱼,总能抓到最大的;生病总是小病,自己就能好,而且脑子还因为发烧更聪明了;外出乞讨,还能遇见仙君。 那个仙君是青圣。 但谢昀相处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仙,是他的五师兄,年轻(但修界从不缺年轻人),俊俏(平平无奇那种俊俏),性格温和(后来谢昀发现是虚伪),实在平凡得不行。 ……哦,对了,五师兄很嫉妒他,不过就连嫉妒也很普通——因为好运,谢昀从小得到的嫉妒就比人多,他早早就习惯了。 谢昀并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普通的五师兄有更多牵连。 引他进仙途的人,也成了结束他仙道的人。 谢昀在一条条走马灯里回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很久前一段对话—— “你未来想修什么道?”问这话的是他五师兄。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谢昀以为是某种考验,怯生生、可怜巴巴地仰头回答。当然,是装的。 五师兄说只是闲聊。 “那我想当神仙。”谢昀问:“师兄的道是什么?” 五师兄说:“想活下去。” 记不得谁先笑起来的,也不知道是假笑还是真笑,只记得那天太阳是真的很好,往后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了。 在谢昀仙途的开端和结局,都和傅云有过一次交心。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一定要轰轰烈烈,所有人都能看见,都必须记住我。” 谢昀想说:你要记住我。傅云。覆云。 可是一个输家,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记住自己? 谢昀就什么也没说,朝傅云露出了平生最真的一个笑。 应该是挺不好看的,反正傅云没回他笑。
第80章 灭圣 灭世的洪水来了。 不知道天道和地道又吵了些什么,但这大概就是天道做的反抗——倾泻祂的天威,引动山洪、地崩、海啸。那水从天边涌来,浑黄中隐有暗红,裹着泥沙、尸骨、整座整座坍塌的山。所过之处,没有东西能留下。 这是一场本就该在此时涌来的洪水。一场本该把一切都冲走的洪水。 但它不会再涌向凡界了。 因为修士、凡人、灵兽的尸身被傅云聚拢,聚成了一列又长又高的墙。 血肉为砖,白骨为筋,死死抵住那灭世的浊流。 修界此时不该有生灵存在了,但山林的藤蔓突然疯长,缠绕紧了肉墙,作为支撑的一部分。草木的根系扎入大地,竟硬生生在洪流前撑起一片屏障。 而操控藤蔓的那只手,离傅云越来越近。 青衣,白发,脚步很慢,像是走了一千年才走到这里。 他们在洪水的浪潮中对视。渐渐地傅云带出一个笑,青圣不知是学他,还是真的牵动了情绪,也很浅淡地笑。 傅云飞升时,他阻拦了,但不曾出手;仙门高层议论逆天时,不曾;傅云杀仙神时,不曾。 好像他只是一具空壳,好像他真的爱着仙神也爱傅云,所以选择纵容、默许、旁观一切走向毁灭。 青圣问:“要到什么程度,你能解恨?” 傅云说:“杀光仙神。” 风浪把两人的对话撕扯得有些破碎。 青圣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一根黑色枝条。傅云认出来了,这是青圣折给过他的那根树枝,或者说,青圣本体的一部分。 “它等了你五年。”青圣把树枝朝傅云抛来,这次傅云接住了。 树枝入手的瞬间,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透过这截本体,傅云清晰地“看”到了青圣此刻的状态—— 头发全白,并非岁月的风霜,是生机的彻底枯竭。 但青圣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睛的绿色像植物被挤压后洇出来的汁液,浓稠,透着不详的死意。 青圣说:“只有用我本体化成的树枝,才能让我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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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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