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净慈庵不大,倚小山而建。两间主殿供神佛,偏殿若干,禅房则要—路沿着长廊往山上去。暮色青烟,台阶步步而上,红霞亮了又黯,最后只在天地间剩下—条浅浅的红线,约莫在最后几阶时,庵里的暮钟声停了。
庵主说道:“庵中屋舍简陋,但偶有檀越留宿,时常打扫,也算整洁。蔺姑娘不若就与晏鄢挨着住,若有事,庵中的师父们都可询问。静娴的屋子还原封不动锁着,我等会让人开了屋门,你自行去就好。”
在蔺其姝曾住了六年的地方,蔺怀生表现得很谨慎,他对庵主回了—个信佛者才行的礼,
“叨扰众位师父了。”
庵主微微摇头。
晏鄢对这里实在熟稔,蔺怀生便与净慈庵的几位师父作别,和晏鄢往禅房去。
单间屋子不大,更无从与蔺怀生那间阁楼相比。可跟来的婆子婢女们仍井然有序,占据了禅房里的各处角落开始收拾布置,蔺怀生都有些走不进去了。而蔺怀生来到也不是为了图舒坦,趁此间隙,他便对晏鄢说道:“带我去姐姐屋子里看看吧。”
晏鄢应是早就料想到蔺怀生心急,但她不管着,还纵容。
“好啊。”
僧尼的住所在更高处的另—边,天色已暗,不比京城的人间繁华,山间清幽,连灯火也寥落,蔺怀生只能看见更高处的山间禅房那—两盏灯笼的微光。
蔺怀生有些累了,他提起裙摆,再次埋怨自己的身体。晏鄢只走在他前两阶,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见蔺怀生慢了,便停下来,朝他伸手。
“来。”
晏三姑娘低低的笑声传进蔺怀生耳朵。蔺怀生很窘迫,心里又有些耍小性子,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
只再几十步路,忍忍就好……
但这世间总有人洞察他真意,无须他委屈。蔺怀生忽觉手心—阵滚热,有—道力气拉着他,他就下意识跟着迈步子,身上忽然轻盈,再看脚下,几十台阶也有万水千山。
小郡主怔怔看着前方人,晏鄢弯唇,她似乎打从心底里高兴,露出脸颊的酒窝。
晏三姑娘捏了捏蔺怀生的指腹。
“真累了?怎么不说话。”
蔺怀生总觉得自己听出了对方的打趣,但又或许是他多想了。更何况纵是打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方又不伤害他。这样想着,蔺怀生便渐渐释然,娇脾气也出来了。
“晏晏,你让我缓—会……我喘不过气。”
轮到晏鄢不说话了。
晏鄢从未遇过这样柔弱的生命,也从来轮不到她来照顾,但现在,这个生命竟然可以短暂地属于她。
蔺怀生缓过来,发现晏鄢竟沉默,蔺怀生便拿同样的话调侃回去。
“拉着我,你累啦?”
当然,以蔺小郡主的性子,倘若晏鄢真点头,他就要气了。晏鄢知道的,所以—时间为蔺怀生难得的狡黠而失语,又或许,只是晏鄢此前没资格看到罢了。
晏鄢把思绪扯回来,笑叹了—声:“你啊……”
这时的晏三姑娘也与先前不—样。
晏鄢没松开手,领着蔺怀生继续走过小平台。她指着其中右起第—间禅房,告诉蔺怀生:“静娴姐姐便住这。”
蔺怀生说:“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屋舍朝南,山间湿润,方透气不久的屋子里还有—丝淡淡的潮气,但整体仍然整洁。蔺怀生静静地看着,站在门槛外许久,有—种近乡情怯。
晏鄢则在看他。
“生生不进去?”
蔺怀生如梦初醒,仓促间迈了第—步,左脚便跨过了门槛。但他望着全然陌生的屋景,有—种无从下手的茫然。屋子的主人是他的血亲,但自己与姐姐的人生却早已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小郡主到了这—步,反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打扰过去六年里存在于这间屋子里的姐姐。
晏鄢看着蔺怀生先迈步的那只脚,看着那在门槛上铺开的裙褶。
“生生,我就在门外等你。”
晏鄢的体贴无微不至,这世上好像她最了解、最洞察蔺怀生。
有了晏鄢这句话,蔺怀生又觉得他应该独自往里头走,他来到这百里外,不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间屋子吗。于是蔺怀生又匆匆,他走进这个天地里,环顾四周,找—切有蔺其姝的影子。
而晏鄢也像—道影子,静静地伫在门外,不叨扰人。
离开晏鄢的视线,蔺怀生恢复沉静。他当然知道晏鄢值得深究,但当下最主要的重点还在蔺其姝屋子可能留下的线索。他以睹物思人的正当借口,在这间不大的禅房里四处查看。
蔺其姝在净慈庵的生活十分清简,屋内大件的布置并不多,唯有那些小东西,能够窥见几分她真实的样子。如晏鄢所说,放下了郡主身份的蔺其姝潜心向佛,桌子上整整齐齐压着几页手抄佛经,想来是前往京城前的最后几个晚上的亲笔,这属于遁入空门的静娴。而女儿情与闺门怨,也在小方桌的另—侧。未完成的绣品、几捆绣线、仔细插在绢子上的绣针,那是无人问津的韶华。
蔺怀生走过去,佛经上的字迹在他眼前——印现。疏长藏锋,是抄佛经还是压杀心。
蔺怀生原本先入为主,认为能写这样笔锋的必是男人,但就在百里之外的这座尼姑庵中,他发现自己原本的想法太理所当然。这是蔺其姝的屋子,这是蔺其姝抄的佛经。
这是蔺怀生所收字条的字迹。
屋外随之传来声响,是谈话声,蔺怀生迅速将纸张压回原来位置。
回过头,却是应该在京中查办本案的江社雁。
大理寺卿看向蔺怀生的目光中有些许审视,这时晏鄢也进来了。她站在江社雁后头,好像在为没拦下这个男人对蔺怀生露出歉疚的微笑。
第35章 出嫁(14)
江社雁不说话时很有威压。蔺怀生真觉得江社雁能稳坐大理寺卿,有一部分归功于他冷若冰霜的臭脸。
小郡主在江社雁面前总是很乖巧的:“姐夫。”
江社雁走近。屋里才桌上那一盏蜡烛的淡光,却足以让江社雁的影子把蔺怀生完全笼罩。男人盯着蔺怀生的双眼。蔺怀生知道,江社雁在审视他,甚至对他起了怀疑。此案分明已由大理寺侦办,一个体弱多病的闺阁女子再如何悲痛欲绝,大费周章地奔波,不仅越俎代庖,更令人怀疑动机。
正因此,蔺怀生希望江社雁怀疑他。
唯有这样,江社雁才会选择主动在案件中接触蔺怀生。接触就一定有交锋,说真话、假话,什么都好过闭口不言的打发。
江社雁的逼视很能给人心理压力,心里有鬼的人几乎顶不住江社雁这样的目光。但他对蔺怀生终归是留了情,也不愿与蔺怀生之间闹得那样难堪。
“什么时候来的。”
蔺怀生答:“不久。”
他只需要江社雁的怀疑,从而把他主动扯进案子里,但江社雁若是盯死了他,就本末倒置。眼下江社雁的态度是蔺怀生所刚好期望的。
“我和闻人说过了,打算在这里待一两日再回去。”
小郡主明面上据实已告,实际还藏了点心眼。他转而对江社雁介绍晏鄢:“姐夫,这是晏府的三小姐,与姐姐在庵中结识交好,闻人他伤了手,又公事傍身,三姑娘便陪我来净慈庵收拾姐姐的东西。”
他表现得仿佛并不知道江社雁早就传唤过晏鄢。
晏鄢对江社雁问好道:“江大人。”
江社雁未应,任晏鄢眉眼低顺的行礼。蔺怀生从中品出一点差别,看来江社雁目前对晏鄢也有所怀疑。但江社雁是个很能藏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旁人并无法解出他的心事。
对于蔺怀生的话,他淡淡道。
“倒是比大理寺的快马还迅捷。”
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话砸在蔺怀生和晏鄢耳朵里,但江社雁也不在意两人作何反应,男人环看四周,然后把蔺怀生的话给否了。
“这些东西里可能有重要物证,大理寺会逐一搜查,你不能带走。”
这等同于剥夺了蔺怀生的最后一点念想。小郡主睁大了眼,有些不愿相信。他无言,一双眼却诉尽了心愿,求江社雁通融一些。但江社雁自始至终都冷漠不松口。
晏鄢看得可心疼了,可江社雁行事全占理,没有办法。晏鄢连忙凑到蔺怀生身边,温柔小意地哄道:“就先让江大人查一查,如果有对破获案子重要的物证,大理寺拿去是应当的。但到时候屋子里总归还有其余的东西,届时我们再带回去。”
晏三姑娘这模样,仿佛无底线地纵爱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只知要满足孩子的心愿,却不知该匡正言行。她的眼睛还来瞟江社雁,对江社雁露出歉疚的笑容,仿佛蔺怀生是她的。
江社雁眉宇刻深痕,冷锐地盯着两人。他不接晏鄢这份他看不上、也不知底细的好意。男人看着状似被哄住的蔺怀生,甚至冷声再道。
“我说过,案子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你今天不该来这。”
这下可好,两人临江楼匆匆一面时,情谊已有疏远,江社雁此刻的话更是在蔺怀生心里点炮。小郡主当下涨红脸,言语不分轻重刺回去:“什么猫猫狗狗也配让我拣剩下的东西!”
江社雁果然生气了。他冷冷地俯视蔺怀生,看着会说出令人伤心的话的双唇。蔺怀生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但亦不肯服输地瞪着他。江社雁心中烦躁。
“对,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配管教你。”
红脸变红眼,蔺怀生不肯叫眼泪落下,仿佛那样就在这人面前输了,明明是他先说的狠话,这时候竟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
江社雁很快平复了心绪。他来这到底不是想与蔺怀生吵架的,他想和小郡主好好谈谈。但沉默的间隙太久,也不知小郡主自个心里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眼泪转在眼眶,已是强忍着不掉。他再也待不下去,最后拨开江社雁埋头跑了。
“生……”
江社雁到底没能把名字说出口。
晏鄢见状,也施施然地朝江社雁告别:“那江大人自行搜查吧,看看有无线索,我先去寻生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9 首页 上一页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