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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紧披风,于寒风中匆匆而走,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个深夜终于浮上心头。 那天晚上,那本《上君赋》…… 《上君赋》由前朝末帝的太傅所写,此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写君权统治,下篇写臣民教化,就是前朝之时,流于民间的也只是下篇,用以归束百姓不生异心,而这上篇,历来是宫中皇室所读。 他翻出这书时年岁尚小,又不知前朝之事,囫囵看了一遍,也没分清上下两篇,现在想来,当日林霜言所书,竟并非流于民间的下篇,而是此赋之始。 “寒策。”他垂下眉眼,下定决心道:“去准备两壶酒。” 地牢阴森,陆宵许久未曾踏入,明黄的袍袖拂过石壁,烛火颤动,将他的影子深深拉长,潮湿的、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寂静的深夜,只听他沉沉的足音。 狭小的天窗露下一束月色,衣着单薄的青年站在那束融融光晕之中,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疏离且淡漠,安静至极的样子,更衬得地牢的另一头,叫嚣吵闹的怒骂声惹人厌烦。 他呆呆地盯着浮动的、细小的微尘,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不可置信地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浅色的眸底突然开始睁圆、发亮,而后,倏然熄灭。 他抿了下唇,不发一语,屈膝而跪。 铁镣叮咚,暗卫打开了牢门,退至廊中。 陆宵静静看了林霜言一阵,缓步跨了过去,屈膝于地的身影清寂而沉默,他忽然伸手,擒住了他的手腕,把人缓缓拽起。 “跪着干什么?” 他轻轻笑着,笑意却模糊而朦胧,未达到眼底。 “第一次见面……” 他强迫林霜言抬头,冲他礼貌道:“朕有礼了,重华太子。”
第74章 罪孽 林霜言猛地一颤。 他下巴被迫抬起, 避无可避,视线却仍旧固执地垂落地面,根本不敢与陆宵对视。 他嘴角嚅嗫, 颤颤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 那藏于破庙中的火药一旦暴露, 等待他的定然是来自帝王的怒火。 可是……他的视线失焦且空洞——他听见了来自他们的计划。 因着清欢楼覆灭, 他们无处可藏,便搬到了他的府邸,也就在此时, 那枚放于他卧房的令牌,被他们发现。 大量的火药、兵器,借由这块令牌涌入京城, 只待时机成熟,将其置于城门、宫墙、官署衙门、闹市街区……不仅能引发混乱, 更能使京中可调动的有生力量迅速瘫痪。 一场颠覆国邦的密谋就此展开,无所谓生灵涂炭, 社稷倾颓。 他脱力地倚在门板上,脑中凌乱又空茫, 几乎不敢再思考, 只是下意识地,冲出了门。 他亲手引燃了那条长长的引线, 听得爆炸声轰鸣,看着坚硬的土地被炸出几米的深坑。 他开始哭,开始笑,开始跪伏于地,仿若疯魔……他原路返回,而后在府门外, 被陛下的亲卫包围。 一切尘埃落定,而现在,就是他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陛下……”他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陆宵,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都无从说起,他们本就是天然的对立,如何也无法消解。 陆宵沉默着,在这长长的寂静中,声嘶力竭的辱骂破开凝滞的空气。 “木重华,你这个畜生!” “贪生怕死的懦夫!罔顾老夫的教导!” “你对得起你娘吗,你有脸再见她吗?是你害死了她,木重华——” “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木重华——木重华——” “畜生!混帐!叛徒——” “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辱骂声穿过长长的地廊,回荡在整片昭狱,林霜言的脸色更加惨白,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被这骂声折磨,崩溃地捂住了耳朵。 他大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对…… 他无比清楚,这是事实…… 他本来就是叛徒,他背叛了生养他的母亲,教导他的师长,效力他的属下,背叛了他们的宏图大业。 他活该受人辱骂,一切都是他的罪孽,他咎由自取,万死难偿! 而现在,不光是他,他们所有人,都要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挺直的脊背倏然塌耸,负罪感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脏。 他开始怀疑,也许不用这样呢……也许有更好的办法呢?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如此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他或许根本没有这么伟大,也许在他的心底,在哪个没有被察觉的角落,他就是为了高官厚禄,为了苟且偷生……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百姓,什么生民,都是他用来脱罪的假面! 他没有傲骨,他不是一个正直、高尚的人,他枉读圣贤之书…… 他就是一个卑劣的叛徒—— 他眼底的光华霎时碎了一地。 “陛下,是我的错……”他突然惶恐地抓住帝王的袖摆,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我逼迫他们为我效力,我是末帝亲子,是叛军贼首……” “我进京来,是想光复祖宗基业……是妄图颠覆社稷……” 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上次在大佛寺……我知道的、我主使的!” “我不甘心!我是皇室之后,我才应该坐拥天下!” “我、我……” 他胡言乱语了一通,陆宵却只是微蹙了下眉,冷声道:“抬头。” 林霜言一动不动。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蜷缩于地,一声声苍白重复道:“都是我的错……陛下,和他们没有关系,我造反,雇佣刺客……罪该万死!该处以极刑……” 他不住地告罪,浅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只在陆宵面前深深匍匐。 “林霜言、林霜言!” 陆宵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可是全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他咬牙审视着他,看他的痛苦与自污,他的私心与道德在拉扯,罪恶感将他层层包裹,成为折磨。 他知道,林霜言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前朝旧臣不同,他长于民间,见惯了百姓疾苦,心怀恻隐,立志要为民请命。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天生尊贵,他们只是蝼蚁尘土,任你践踏,你有宏图伟业,不能在乎那些如草芥的性命。 他的理想被质疑、被打破,他被夹在中间煎熬,既无法背叛自己的血肉,又无法背弃自己的灵魂。 终于,这个抉择在今天结束,他也因此,要承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 被辱骂、被抛弃,被尖锐的匕首一刀刀划过心脏,愧疚感将化作噩梦,就算他侥幸得生,这份罪恶也会在日后每个日夜,每个时辰,死死地折磨着他。 陆宵又唤了他几声,不出意外地,没有得到一丝回应,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林霜言,满心怒气都无处释放。 不论他如何决断,林霜言自己便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他太过清傲,自然也无法容忍自己的罪恶。 陆宵被逼得没有办法,咬牙切齿半天,终于,一手将他提起。 他力气极大,掌心压下去,似有千钧,他猛地逼近,带着林霜言重重地后退了几步。 直到“砰”得一声,林霜言的后背,抵在高高的刑架之上。 “抬手。”陆宵冷声命令,一向澄明的眉眼似淬有寒冰,目光扫过林霜言怔愣的表情,板着脸道:“要朕请太子殿下吗?” 林霜言的脸色更加煞白,他赶忙将自己紧贴在刑架之上,任由粗粝的麻绳绑过手腕,深深刺进他的皮肉。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帝王背对着他,仔细地在一墙的刑具之中挑选趁手的长鞭,他走动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像一只凶狠的野兽,将他牢牢笼罩其中。 终于,帝王选中了满意的刑具,他的手指握住鞭柄,短而利的鞭梢划过空气,发出迅疾的破空声响。 林霜言想过帝王的失望与怒火,可他却没想过,在死亡之前,等待自己的还有一场来自帝王的惩戒。 鼻尖的血腥味愈发强烈,他仿佛能听见曾经环绕于此的凄厉惨叫。 他缓缓低头,默认了对自己的惩罚。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帝王站在他的面前,鞭梢抵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重重抬起。 他还记得崖底风雪中于他身前传来的温暖体温,可是此时,他浑身冷得可怕,又仿佛置身于那日的严寒,却不再有任何温言,只有抵在脸侧,冰冷的训.诫。 “他们这么骂你,朕真觉得有失偏颇。” “不知好歹,倚老卖老。” “既奉你为主,不该听你驱使?” 林霜言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尴尬又难堪的地位。 帝王叹息一声,贴心道:“如此犯上之人,不如朕帮你——把他们赐死?” 林霜言的眼睛倏然睁大,看着面色冷冽的帝王,哀求道:“不……陛下,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他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了,纠结、痛苦缠绕着他的躯体,他的负罪感几乎要溢出心脏,将他整个人都包围淹没,他只能一遍遍恳求,“陛下、陛下……求求你……” 陆宵冷眼看着,他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就看太子殿下的表现了……” 他扬起短鞭,鞭声呼啸,重重地落在林霜言毫无防备的左手之上。 “唔——” 疼痛乍袭,林霜言还没反应过来,下一道破空声响便已经近在耳前,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尖触碰到刚刚落下的鞭痕,又被痛得一抖,指尖猛地松开。 第二鞭照样凌厉而至,依旧是他的左手,牛皮制的短鞭韧性而尖锐,柔嫩的掌心从没受过这么残忍的对待,他疼出一身冷汗,指尖都在颤颤发抖。 冰冷的鞭梢似乎发现了他的逃避,点了点他微微打弯的指节,帝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既冷酷又严厉,冲他命令道:“伸平。” 林霜言茫然地听从指令,他的大脑被疼痛支配,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听见帝王的嗓音透过迷雾,落于他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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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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