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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凹陷的地面是江珏常年盘踞在此所致。 “你就独自在此排演歌舞？”江夜琼有心想要多了解一些江珏的生活。 “白泽偶尔回来观看。”江珏道，“不过光秃秃的场地没什么意思，有的时候我会指定主题并对场地进行布置——就像这样。”粗粝刺耳的摩擦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岩石为神兽的力量所驱动，簌簌生长了出来，犬牙交错地啮合在一起。 江夜琼没能从这堆形状奇怪、颜色各异的石头中看出主题来：“这是……” “这是森林。”江珏的语气挺满意，“不错吧。” “嗯……很特别，但有件事我很好奇……”江夜琼斟酌着词句，“这些石笋，不，这些森林为何……各个颜色都有哇？” 江珏后知后觉：“有许多颜色么？哦，因为我没有眼睛，只看石笋质地，却辨不出颜色。” “没有眼睛？！”江夜琼这才意识到为何江珏的洞府为岩石层层堆叠，洞府中亦无光线——他还以为是江珏知道魇魔有暗中视物之能，偷懒不点灯呢！ “帝江神兽面目混沌无目。”谈及自身缺陷，江珏情绪平静，“我化身下界，也是天道灵感一指，道我应渡劫以生眼窍——不过现在想来，恐怕这只是天道借我化身渡情劫，将我投入局中的谎言罢。” “帝江生目，那还是帝江么？” 江夜琼的心都在颤：“你不介意？” 江珏笑道：“我以灵识代替眼目，几千几万年都这么过来了，我有何可介意的？更何况，这一劫数虽未能令我生出眼睛，却遇到你在身边。”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在江夜琼心中掀起巨浪。魇魔本就是情绪驱动的怪物，江夜琼发出古怪的哼唧声，苍白的人形皮囊当即融化，红线与黑浪一并涌上来，卷了江珏便往人间去。
第47章 47 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获得自由的域外天魔不受天道的辖制，于是被魇魔裹挟着返回人间界的江珏也并未受到阻拦。 被魇魔夹带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作为非此界产物的域外天魔，魇魔本体的质感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呈现出浓厚的、仿佛能够把一切光线全部吸入的黑，当江珏伸手去确认魇魔存在的时候，即使触感灵敏如帝江，也只能似有若无地摸到一些微妙的存在。 而在江夜琼的身体里，存在感最强的当属一具人类的骸骨，无数红线缠绵于森白的骨骼之上，如同木偶提线，又似用于保护的锦缎。 江珏调整姿势，逼近了被魇魔重重保护的骸骨，成群结队的红线如受惊的鱼群分散开来，片刻之后又重新汇合，把江珏连同骸骨围在一起。 江珏把手搭在白骨上：“你已获得自由，没有必要留着它了。” “那怎么可以。”魇魔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这是哥哥给我的，我自然要好好留存。” 那就随身携带着么？江珏有点想笑，但是想起来璇苍死后江夜琼做了什么，又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个魇魔是真的有些囤积癖在的。 魇魔的速度很快，自九重天前往人间界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没过多时江珏的双脚重新平稳站立在了地面上。 魇魔收起过于庞大的身体，凝聚成江夜琼的人形：“你看，他们全在这儿呢。”他贴着江珏，得意洋洋的语气似乎等着夸奖。 江珏展开神识。 他首先感知到的便是魇魔巨大到可怖的身体，有形无质弥漫和跨越了空间，轻柔却无孔不入地覆盖着建筑和树木——有些地方只是一大片废墟，不过一些幸存的建筑他有印象，似乎能和曲六居住过的宫殿对上号。 如果这里就是大宸皇宫的话…… “涤雾？”江珏轻声问道，“原来涤雾也是魇魔身体的一部分么？那么能够驱散雾气的火烛……” “涤雾是魇魔的一种身体形态，能够自主捕猎和生长。”江夜琼解释，“不过之前……我是说我还和魇尘教有契约的时候，涤雾并不受我的控制，更像是只有本能的血肉。至于说用以在涤雾中通行的火烛，那确实是用我的血肉炼制而成的，幸好不需太多，不然我可活不下去。”他阴沉地笑了几声。 江珏适应了大宸皇宫中大雾蔓延、或者说弥漫着魇魔威压的情景，把神识铺得更广：“你说的那些人，是在那边吧？”无需指点与搀扶，他循着神识搜寻到的痕迹走去。 作为魇魔身体一部分的涤雾对神识感知的削弱很厉害，江珏向前走了好长一段路，神识反馈过来的信息才渐渐清晰——以他的观测来看，那些东西已经算不上人类了。尽管那些异形的肢体仍然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但它们的行动却呈现出古怪的模式，以江珏想象不到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高高低低地游走，并且不耐寂寞地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江珏把其中一些声音与魇尘教的教义对上了：“贪、嗔、痴、妄……慢，似乎都齐了。”还有一些声音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仅仅是充分利用发声器官发出的无意义嚎叫。 江夜琼的语气亢奋：“哥哥你看，这些衣冠楚楚的长老祭司之流，也不过是五毒未除、六尘不净的凡人罢了。”甜蜜的恶毒从他的话语间流淌出来，折磨曾经折磨过他的人给江夜琼带来了很大的趣味。 江珏赞同他的观点：“本就如此。妄图利用域外天魔之力的，不过都是被心中欲望所驱使的凡人罢了。好在如今我收回化身，洞悉因果，你获得自由，已报旧仇，大宸皇宫之中的恩怨已清。对了，说起恩怨，灵韵是不是在——哦，我找到了。”他的步子一顿，而后忽然奔跑起来。 “哥哥！等等我！”江夜琼猝不及防，属于青年的皮囊融化成怪物，着急地在后头追。 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中间，江珏感知到了某个特别熟悉的身影。与别的遭遇反噬的魇尘教成员相比，那人的状态更好，仍然维持着完整的人形——不过好的只是肉体状态，哪怕隔着老远，江珏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亢奋得不正常。 他绕过胡乱甩动的肢体，躲过从屋梁落下的袭击，停在那人跟前：“好久不见，灵韵。” 对于灵韵真人会利用魇魔之力，最终被反噬这件事，江珏有些意外，却又不是特别意外——感到意外是因为从璇苍的记忆来看，灵韵选择了杀亲以证道，甚至杀了明璞后又找到璇苍以求道心圆满，且那断天之剑确实威势赫赫，像是飞升之人应有的水平；至于说并不觉得特别意外嘛…… “……因为你就是这样追求极致力量到不择手段的人啊。”江珏低下头看他，感到几分好笑，“原本情劫的姻缘红线连接的确实是你我，散修道侣双双渡劫飞升，不正是修真界最爱的佳话么？只可惜魇魔横空出世，以域外天魔之力打破了天道定下的姻缘，我们之间的红线断后你又入赘天绍宗谋取雪髓丹，最后以杀亲这样龌龊的手段以求飞升，落得如此下场……倒也算一种咎由自取罢。” 灵韵对江珏的声音没有反应，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抱着他的剑，布满血丝的眼球突出眼眶，目无焦距地逡巡着。 他已经完全被魇魔的反噬摧毁了，只是靠着飞升后得以强化的肉身在苟延残喘。至于说停留在肉体里之中的精神——或许还有些许沉睡在灵韵的身体深处，但至少现在江珏看不见。 不过无论如何，他最后都会变成和那些长老们相似的模样，变成一只畸形的怪物。 江夜琼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涌动的黑潮拼成半个人身：“五毒俱全，即使在这些东西之中也非常罕见呢——我可以加速异变的过程，哥哥要看看他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吗？” 江珏对灵韵的下场并不感兴趣：“不必了，把他们和这座宫殿一并交给仙盟处理吧。大宸皇宫本就是魇尘教从凡人手中哄骗过来的，是时候交还给凡人了。” “我会成功的。”就在江珏准备离开时，灵韵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含混，仿佛强行牵拉着舌头说出这句话。 “力量……你们都不懂，无上的力量。”灵韵的眼球突出更厉害了，“突破天道辖制的力量。” “我要，我要……”他抻长了脖子，嘶哑地呼唤着，语句渐渐化作无法理解的呼号。 江珏转过身，不再施舍这位气运不凡、本该取得无双成就的修真者一个眼神。 作为魇尘教最重要的大本营，大宸皇宫周围常年埋伏着仙盟的眼线，更何况不久前还有修真者潜伏进来，在里头大闹一通，因此他们无需找上仙盟通报情况，只要江夜琼收回终年覆盖皇宫的涤雾，没过多久便自会有人前来探查。 江珏站在不远处的山头，随着涤雾消失，他的神识探查范围越来越远：“凡人的房子造得可真好看。” 红线于草叶间蜿蜒涌动，编织出人形，转瞬间化作江夜琼站在他身边：“全部处理好了，我看到仙盟的人已经有了动静。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接下来……”江珏思索着，璇苍的记忆、曲六的记忆在他的脑中滑过，最终定格在淳朴而热情的小城，“我们去丹厝吧。” 最初他们到达丹厝时，是一位修真者和身体虚弱的神秘少年；而当他们再度返回丹厝时，二者都已蜕下了凡人的皮囊，取回自己的本相。 ——不过为了防止吓到城中居民，江珏与江夜琼还是规规矩矩地塑造了人类的外形，现在他们又是许缘公子与白富小弟了。 丹厝城与江珏的记忆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们轻车熟路地走过长长的街巷，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哎，这是……许公子和白小弟？”在丹厝，时间在人身上的刻痕比城镇明显得多，牙人的眼角新增了几道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不过依然精明，“真是他们嘞！” 牙人的一声大喊激活了这座平凡而平静的小城，手头有闲的街坊们纷纷聚拢过来，围着二人叽叽喳喳。 “许公子和白小弟回来了！”“好久不见嘞！”“连模样都不曾变嘞！” “毕竟……毕竟是仙人嘛……”说这句话的街坊显然还记得天绍宗流水席上血肉横飞的场面。 失策了，应当将模样稍作调整再出现的。与帝江神兽庞大而漫长的记忆相比，璇苍真人的记忆是那么短暂浅薄，本该经验丰富的江珏马失前蹄，只得尽力找补：“是，我们回来了，走来走去还是丹厝这边好……现下如意客栈还开着吗？” 牙人听闻大笑：“许公子是在丹厝有家的人，怎还去住客栈嘞！” 江珏震惊：“我的……我们的房子还留着？” “留着嘞！街坊们替许公子看顾着嘞！”牙人笑道，“那胡二柱仗着宗门势力欺人，许公子本就没有做错什么，乡亲们心里头可都门儿清，你们走后街坊轮番定时来看顾那屋子——话又说回来，俺们这小城，只有人往外跑，那卖出去的屋子可难收回来嘞。”他开了个玩笑，陪着二人往屋子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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