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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维碎片般闪回:小阁楼刺眼的烛光,冰冷的金属台面,刀刃切入皮肉的剧痛,与之后更令人疯狂的空洞感……还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充满了好奇心的眼睛。 她是被制造出来的物种,一半是人类,一半是传说中的深水精灵,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畸形产物。 她的价值,仅在于回答魔法科研的一个问题:单个拥有部分自我修复能力的生物,在没有内脏的情况下,能苟延残喘多久? 答案似乎是不到十九天。 就在辛希娜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另一种声音压过了风的哀嚎。 她无法转动头颅,眼睛徒劳睁着望天,恍惚间,以为是手持镰刀的死神将至。 可细听却发觉,那不是野兽,也不是夜行生物。 是杂乱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是粗重的喘息,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隐约还有孩子压抑的抽噎。 视野边上,一队黑影,大约二十多个,互相搭扶着,正沿着土路边缘艰难地前行。 他们披着沾满尘土的破旧斗篷,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和包扎粗糙的伤口,沉默中,透着一股刚从战场挣脱下来的惶恐。 过路人?辛希娜不确定地想。 快点离开吧……她的创造者似乎还在附近,万一他回来了,目睹了他真面目的路人们不会有好下场。 她张开嘴巴,想要发声,却沮丧地发现喉咙罢工了。 走在最前面的身影骤然停下,抬起一只手。 整支队伍瞬间凝固,如同受惊的鹿群。 他的身侧,拥有一头浅蓝色短发的骑士快速抽出半截长剑,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的黑暗,最终落在了路边那团模糊的、人形的阴影上。 “同胞?”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警惕,“埃罗恩,怎么处置?” 被称为埃罗恩的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向前走了几步,褪下兜帽,露出一个灿金色脑袋,和一张被凝重和忧虑刻画出愁绪,却依然难掩俊朗与温和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辛希娜身上,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与坚韧的灰蓝色重瞳猛然收缩。 继而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极轻地探向她的脖颈。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但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还有一丝颤动。 他低声道:“她还活着。” 辛希娜盯着他的重瞳,感知出一点压抑的愤怒。 那愤怒并非爆裂的火焰,而是深埋于冰川之下的地火,炽热却无声无息。 ……同胞,他们刚才提到的。 是指我吗? 辛希娜转动眼珠。 他身后的人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和啜泣,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住,不敢去看。 那名丢弃辛希娜的炼金术师并未走远,他似乎听到了动静,去而复返,手里举着一盏昏暗的提灯。 “谁在那里?滚开!那是我的实验……”他的叫嚣戛然而止。 埃罗恩站起身。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一道微光掠过夜色,又宛如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利刃。 炼金术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提灯掉落在地,火焰瞬间熄灭。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惊愕与不解,似乎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在这荒郊野岭,会遭遇如此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杀意的终结。 浅蓝发色的骑士亦讶然:曦光骑士的剑,即便在叛逃之后,依旧快得超乎想象。 埃罗恩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 他迅速返回辛希娜身边,双手悬停在她那可怕的伤口上方。 柔和而纯净的白光,如同初生的晨曦,从他掌心流淌出来,温暖且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轻轻笼罩住辛希娜。 据说,这是源自他古老血脉中的力量,一种近乎失传的神圣法术。 白光渗透进辛希娜冰冷的身体,它无法真正重塑那些失去的器官,埃罗恩的力量并非创造,而是模拟与维系。 他以光辉为构架,以能量为桥梁,暂时模拟出一套虚幻的内脏,勉强接续她体内深水精灵血脉中残存的微弱生机,维系着最基本的循环。 辛希娜感觉到一股暖流强行注入了那片冰冷的地方,驱散了部分死亡的寒意。 那感觉痛苦而陌生,像是直接将破碎的灵魂重新塞回残破的容器。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痛呼。 “今晚不能继续前进了。” 救治她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他小心地抱起轻得如同羽毛的辛希娜,“我们需要休息,她也需要。卡西乌斯,找个隐蔽的地方。” 那年轻骑士立刻应下。 他在远离土路的一片枯萎的灌木丛后,找到了相对背风的一小块洼地。 浅蓝发色的骑士待了一会儿,略觉自己多余,便去处理尸体,清扫场地。 人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拿出了所有能铺盖的东西:几条薄毯,几件衣服,几件破旧的斗篷,勉强叠成几个简陋的铺位。 辛希娜被安置在最厚实、最柔软的那一叠上。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哦,不用去死了。 ……想对他们说声谢谢。 可是喉咙实在没用,吐不出半个词语。 照顾她的妇人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温柔地摸着她的手腕,“不着急,不急的……” 辛希娜再次缓缓眨了眨眼睛。 这回,眼角同时滑落两行水迹。 妇人轻声细语,向她讲起他们的来处。 原来,他们是赛罗特人,一个被帝国视为非人财产、可随意制造、买卖、消耗的族群。 其中的孩子,大多被培育成满足贵族怪癖的“宠物”,而成年人,则是填进军营战壕的廉价炮灰。 他们刚刚从一次帝国的围剿中死里逃生,领袖埃罗恩则是曾经的曦光骑士,如今帝国通缉令上赏金最高的叛徒。 辛希娜安静地听着。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是“同胞”? ……我这种人也可以吗? 她嘴唇颤抖,却被妇人以食指抵住:“别怕,埃罗恩大人说,从今往后,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不远处,篝火被小心地生起,用的是卡西乌斯找到的少量枯枝,火势被控制得很小。 昏黄的火光跳跃着,在每一张疲惫、不安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久不见火,辛希娜不禁眯起眼睛。 孩子们紧紧依偎在大人身边,睁着惧意未消的大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驱散周围无边的黑暗。 没人说话,没人交谈。 连吞咽唾沫的声音都被这股寂静放大了。 气氛沉重得如同浸水的羊毛毯,压得人喘不过气。 未来的路途似乎看不到丝毫光亮,帝国追兵的阴影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 就在这时,埃罗恩坐到了火堆旁。 他看了看身边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辛希娜以为他要说一些安慰人的话。 却听到,他竟低声哼唱起来。 妇人俯至她耳畔,说,这是一首人们在收获时节歌唱的田间小调。 “风拂过麦田,拾起果篮,烦恼丢进河水里,不必听,不用看……面包,马鞭,旧木车。明天的太阳啊,还会照到窗前……” 旋律简单而轻快,但埃罗恩的嗓音温柔,将它唱得缓慢而悠远,穿透了夜晚的寒凉。 辛希娜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她只记得塔楼里刺耳的玻璃碰撞声,与炼金术师的咒骂声。 她看到,几个原本缩在角落的小孩慢慢爬了过去,怯生生地趴在埃罗恩身边,眼睛里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甚至学着曲调,极小声地跟着哼哼。 埃罗恩唱完一段,便笑着拾起地上几根细小的枯枝,指尖微光一闪,枯枝的顶端竟“噗”地一声,迸发出细碎明亮的金色火花,如同握在手中的微型烟花,绚丽而神奇。 光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消散在夜色里。 孩子们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来,”埃罗恩的声音柔和得不真实,“拿着,就像这样,轻轻挥动。” 他将那奇迹般的小火花分发给孩子们,甚至也递给了周围几个眼神呆滞的成年人。 他们无言对视,微光映亮了他们麻木的脸庞,一缕近乎陌生的笑意浮现在彼此的嘴角。 埃罗恩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了像尊黑色雕像般伫立在营地边缘的卡西乌斯身上。 他拿起最后一根闪烁着星火的树枝,走了过去。 卡西乌斯正靠在麦秆堆上,他的目光落在篝火旁的人影上,侧脸柔和了许多,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卡西乌斯,”走过来的人叫道,“给你的。” 卡西乌斯挑了下眉毛:“我已经十六岁了。” 他的职责是保护所有人,尤其是埃罗恩,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况且……他习惯了战斗,这样温馨的场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埃罗恩将那根小烟花轻轻插在了卡西乌斯身前的泥土里,让它继续安静地燃烧、绽放。 “十六岁?”他轻笑道,“被制造出来的第十六个月吧?” 卡西乌斯搓了搓剑柄,重瞳闪烁,率先移开视线,显得有些局促。 “去吧,”埃罗恩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稍微放松一下,我来守卫。” 卡西乌斯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些。 他没有去玩那根小烟花,却也没有再背对营地,就那样站着。 辛希娜躺在柔软的褥子上,法术维持着她的生命,也让她的思绪沉浮于半梦半醒的边缘。 带来的真切暖意的歌声,孩子们的细微笑声,还有那跳动的金色火花,如同破碎的光斑,重叠、汇聚,慢慢交织在一起。 辛希娜枕在柔软的衣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在这片被夜色笼罩的麦田里,在一群同样命运多舛的同胞中间,在那个温柔歌声的陪伴下。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有记忆以来的,首个没有疼痛的梦乡。 许多年后,在幽深海底之下,宏伟的乌卡尔王国之内。 当辛希娜身着银蓝相间的骑士铠甲,墨蓝色的高马尾一丝不苟,苍白的面容冷峻如冰,那双碧绿重瞳锐利地扫视着训巡逻路线时,她总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那首轻快舒缓的田间小调,想起卡西乌斯身前插在泥土里那根安静燃烧的小烟花,想起那一小堆篝火…… 那个夜晚,是终点,亦是起点。 它终结了她作为实验品的短暂而痛苦的前半生,开启了她作为战士、作为守护者、作为埃罗恩最忠实追随者的漫长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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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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