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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九陵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刚才听见土蛇说他因体内的毒长期受折磨时,简直如闻仙乐,心胸畅快,畅快之后又升起一点不安。 万一失算,万一现在就死了呢? 梨林的花终年不败,清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似大雪漫天飞舞。褚九陵还保持被蛟龙抛下的姿势躺着,身上落了层薄薄的花瓣,远看像座凄楚可怜的坟。 怜州渡探到褚九陵微弱的气息后,把刚才藏不住的担忧又给拽回心底压紧,踢了两脚半死不活的人:“起来,我带你来可不是给你睡觉的?” 褚九陵还真给他踢醒了,朦胧迷离地睁开眼,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入目的是一片莹莹白色,还闻到海水湿润的潮气,有大玉山的气息,难道回来了? 手指挣动一下,整条手臂都跟着疼,五脏六腑融化成一团血水似的盛在腹部,喉咙又紧又涩。 目光落到怜州渡的鞋面上,鞋的花样换了,翘头上还是两粒莹润的珍珠作点缀,又沿着华丽飘逸的衣摆往上看,视力渐渐清晰,可以看清怜州渡腰间的大佩,云形珩下共缀了三条玉佩,青色和白色间错开搭配,纹饰精湛,组合繁复,难怪走起路来能发出那么清越动听的声音。 再往上,就是怜州渡模糊的脸,他正睥睨众生似的瞧着脚下的破布烂袄,褚九陵本能地缩了缩,因为动不了,这退缩动作像虫子的蠕动,又弱小又废物。 褚九陵身处绝望的境地,回想这些年发生在身上的大小劫难以及怜州渡无止境的恨意,把心一横,突然不想活了,活着只能不断体会各种痛苦,一天巴望一天的有什么意思。此人最容易激怒,那就激起他的怒火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嘴里艰难地挤出一句狠话:“怜,怜州渡,我下山是来杀你的。” 怜州渡垂下的大袖里露出三根长指,闻言抽动一下。 呵,果然被挑衅到,顶着钟青阳的脸去挖苦讽刺他简直太容易。 怜州渡冰冷的双眸不眨一下,几片梨花落了肩头,他随手掸掉,旋即换上一副笑容,蹲下来,拍打褚九陵的脸问:“能爬得起来吗?想必无畏老道已帮你恢复过去的记忆了吧,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配上你青冥真君的大名,杀我?先寻回你的刀再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只怕龙渊都未必能拿起来?” “怜州渡,我会杀了你。” “弱小卑微者嘴里的大话最令人唏嘘。我给你机会杀我,我答应你,从今天起只有杀死我你才能离开这里。” “怜州渡,我师父会来杀你。” “无畏老道?几千年来的第一个罪仙?凭他?” 褚九陵此刻满腹怨恨,被怜州渡打的浑身都疼,又不知身处何地,忧心师兄师姐是否平安,再者,他在这副快散架的身体里隐隐感觉月月疼要发作。 真神了这毒,人都要死了,它还按时按点的来折磨人。 褚九陵又仇视地说出第四句话:“程灵官一定会杀你。” 天界与程玉炼的第一次见面,褚九陵从对方眼里看见不一般的感情,称得上一句“溺爱”也不为过,他斗胆借程玉炼大名出这口恶气,心里舒坦了,闭上眼准备等死,等那致命一掌摆脱此时惨境。 说这么多刺激的话,怜州渡总该会发疯吧。 褚九陵等了很久,只听梨林的风声不紧不慢吹着,鸟鸣清脆,衬得周围很静谧,忽觉得身上有点动作,他被人抱在怀里。 怜州渡没有杀褚九陵,右臂穿过膝弯,左手把他按在怀里,轻轻一提就抱了起来。 伤这么重,为什么耳朵还如此敏锐? 脸被迫贴近胸口,褚九陵听见怜州渡胸膛沉稳、有序的心跳,闻到一股清香,是他几年前闻之色变后来又幻想再见面时索要熏香配方的香气,原来就是这片梨林的味道。 怜州渡抱着褚九陵走过花瓣纷飞的梨林,走过蛟龙安歇的清波池,走过宫门,走过曲折的长廊,把山精们那么多双惊愕的眼睛甩在身后。 他把褚九陵放在自己床上,见他又惊吓地昏睡过去,不禁有点疑惑,肉体凡胎是不是真的容易累容易坏?犹豫再三还是施法把褚九陵的伤势治好一半,另一半则留着用来辖制他。 褚九陵只用两天时间就在坚硬冰冷的床上醒来,身体还没给他下床的力气,伸长脖子又叫了三天,房间主人不在,蛇小斧不知所踪,其间连个送水喝的人都没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第六天褚九陵终于挪出房门。 饿,是真饿,从出了大玉山那天起就没吃上饭,褚九陵饿的受不了,捂住似乎还没归位的五脏六腑蹲在屋外的廊上守着,见到路过的山精就问有没有吃的。 漂亮的山精们不晓得此人是谁,闻着味儿像凡人,既然能住到宫主房中就不是简单人。经过一番商量,山精们端来几盘血淋淋刚杀的野味送到跟前,邀功似的献上:“吃,吃啊,新鲜的。” 褚九陵从几盘“佳肴”里挑出两个野果,步履蹒跚准备回屋继续躺着,却被设下的屏障挡在外面,看来是只能出不能进的禁制。 偷跑肯定是不行的,就出来讨吃的功夫就力竭到反胃,褚九陵气喘吁吁在院子里寻个平坦地躺下,边嚼野果边思索怜州渡会使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昏迷这几天月月疼月月痒月月哭都没发作,不知是那妖孽发慈悲解了毒,还是心存恶念预备来个更狠的。 那一掌让本就微不足道的修为大大受损,褚九陵盯着湛湛青空,稀里糊涂又睡了。 怜州渡这几日都住在梨林的月离小院,听仆人说困在屋里的囚犯爬出来要饭吃时,他在案前足足愣了一盏茶时间。居然忽略一件很平凡简单的事——凡人要吃饭。 免不了把褚九陵的凡人模样又嘲笑一遍。 暮色四拢,褚九陵在露天席地酣然入睡,心可真大。怜州渡眯起眼重新审视此人,真不懂他是想法简单还是纯净无邪,在仇人眼皮下都敢睡得如此踏实。 他把褚九陵一脚踢醒。 褚九陵如受惊的鹿倏地跳坐起来,迷蒙地仰视眼前人。多日没洗漱,衣裳又脏又破,乱糟糟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看上去果然单纯天真,捂着心口的不适戒备地问:“是不是来杀我?” “今夜我无心杀人,闭上你的嘴,小命还能活久一点。进屋。” 褚九陵爬起来慢吞吞上了三层木阶,两颗野果起不了作用,步伐虚浮摇晃,脚底突然踩空摔倒,怜州渡本能的想扶他一把,伸出一半的手滞在半空,正给褚九陵瞄到。 小公子又开始阴阳怪气地刺激此人:“这是要帮我一把?真是笑话,我以为你的手就只会给人下毒。” 话音刚落,体内熟悉的来自月月疼的折磨猛地袭卷全身,碎骨抽筋的疼几乎灭顶,只一瞬,这张脸就惨白如纸。 痛感来的太急太猛,褚九陵没建设好应付它的准备,又兼身子太虚,像一下被抽走灵魂,死尸样直挺挺栽下去,瞳孔放大,五指痉挛。 “开口说话前,先弄清站在你跟前的人是谁,否则身上的疼还能再丰富点。” 褚九陵伸出疼到扭曲的手,死死抓住怜州渡衣裾,汗水淋漓地作死:“为何不一剑杀了我呢?是不是因为我像钟青阳你不敢?我终于明白钟青阳为何要杀你,你就是个祸害,是旁人的厄运。” 怜州渡竭力压制怒火,故作轻松地反刺回去:“杀你?哪那么容易,看你求死不能的模样不比一剑杀你解恨?” 钻心的疼密密麻麻、连续不断,他如高坐雪山之巅冷冷地看着,他则匍匐在脚底瑟缩颤抖,咬紧牙关挺着。 “跟我求饶,今晚先放了你。” “你无耻歹毒。” 第20章 看着我说话 此人绝对是犟种。 没人能在他毒药的折磨下忍到此种地步,宁死不出声。 怜州渡可以任意控制褚九陵体内毒药的烈性,但施术的两指不敢再加重力度。跪在他脚底的人死撑双臂,手上一根根骨节白的刺眼,他能感受对方已达极限的忍耐,可他就是不吭声,不服软。 作为施术方,怜州渡一点也不轻松,冷汗打湿背后衣衫,耐住性子跟脚下的犟种又坚持片刻。片刻后,他喉咙发紧,终于把两指藏进袖子,正要弯腰扶起褚九陵,忽听见一声极为违和的求饶。 “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饶了我。” 声音颤抖、悲愤、绝望,稀松平常的一句求饶,到他嘴里跟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求饶的模样又如此熟悉,跨过两百年光阴,在万物卷里,被他折磨到奄奄一息的钟青阳也以同样姿态求饶。 怜州渡恍惚一阵,止了褚九陵的疼,满腹心思走进屋里,对跟在身后形容憔悴的人说:“去把身上收拾干净,我在这里等你。” 这里的山精伺候褚九陵梳洗,但大痛一场的人,就算洗净一身疲倦,脸色还苍白的吓人。 他光着脚,穿件松垮垮的白袍,不等头发干就匆匆赶来,走到怜州渡跟前驯顺地问:“有什么吩咐?” 怜州渡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从脚到腰到头顶,清瘦苍白,弱不胜衣,眼睛小心翼翼盯着脚尖。看来刚才的惩罚拔了小公子的利爪,却也造成不小伤害。 怜州渡轻声道:“去把饭吃了。” 褚九陵如行尸走肉转身走向桌边。 这间是怜州渡的房,但他本人几乎不住此处,屋内简单到没有桌子,为了摆饭山精们从别处抬了一张来。 菜很丰富,不是血淋淋的野味,褚九陵没有胃口,边流泪边往嘴里送菜,忘记嚼,把两颊塞的鼓鼓囊囊,泪珠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嫌菜淡?往里面加点盐?” 褚九陵兀自哭自己的,没睬他,刚才的求饶让他丢了做人尊严,活着没劲。 “你喜欢吃什么,我让李灿再去安排?” 惺惺作态的语气够让人恶心,褚九陵一下忘了疼朝他丢出筷子,“你到底想怎样,师父没告诉我一丁点关于钟青阳的事,姓钟的要是对不起你,你就去掘了他的坟,鞭尸扬灰,再不然就杀我泄恨,杀又不杀,你到底要做什么,折磨我好玩?” 怜州渡朝椅背上一靠,问:“你还一点都不知道?” “当年我去大玉山就是想弄清前世摆脱你的纠缠,但师父从不提起。你既然恨我,为何又不敢告诉我始末,是不是钟青阳杀你杀得不冤?” 怜州渡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把你如何杀我再经历一遍,我敢讲,你敢听吗?”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筷子,擦净后递给褚九陵,“吃你的饭,明天开始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褚九陵就着咸咸的泪囫囵吃下半碗饭。刚搁下筷子就走进来两个山精收拾桌子。 怜州渡吩咐其中一人:“带小公子去睡觉,顺便告诉他这百禽山哪里可以去、哪里不能去,给他讲讲今后要做的事,这位公子要在百禽山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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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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