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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吾以为,让师尊从繁杂中脱离出来,让师尊眼底下只瞧得见他,相灵就会敞开心扉,不把事情藏在心里。 可似乎并非如此。 书房换做卧房,公文换为手炉,师尊依然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凝望窗外落雪。 明明病根已用术法拔除,只差恢复精神,可还是好几日,都没有起色。气色苍白,郁结咳嗽,时不时低烧仍在继续。 青吾弄不清缘由。害怕惹师尊不悦,他问过一次,就不问了。 只好好照料师尊的身体,为他端药,添衣,讲笑话,扮可爱逗他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十二天。这一日,相灵起得很早,用过早膳,也用下茶点和汤药。青吾十分开心今日师尊颇有胃口,可他刚将碗筷收起,师尊却让他停下。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小青吾,我耽搁你了。你还是离开这里,回仙山上去吧。” 青吾呆滞,没放下筷,也没放下空碗:“君上……为何突然这样说,是青吾仍旧做错了什么吗?” 相灵牵起一丝淡淡的笑,面色苍白疲惫:“没有。是我觉得……小青吾在我这个凡人这投注太多,将来回去修炼,若走不出来,恐怕会损道心。” 青吾道:“君上多虑,修炼对我而言小菜一碟,不会出任何问题。损伤不了道心呢。” 相灵低头,指尖在手炉上轻轻摩挲:“以及,仙凡有别,这别不在旁处,在于寿数。我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可小青吾的将来还有很长。你的心力都浪费在我这,即使相伴终生,最后还是会什么都得不到。” 青吾忙道:“我不在意这些!而且一切有我,君上人生……不会仅短短百年的。” 相灵叹息,重新缄默,望着窗外碎雪,再无言语。 师尊话里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一句话都没说。影影绰绰,青吾听不明白。 他能感受到,是自己的回答,让师尊将心事咽回去了。 又过四日,相灵仍旧闷然,更加消瘦。但至少整体精神在恢复,可未落雪时在院里走走。 青吾小心斟酌药量,吩咐厨房配置均衡合适的饭菜,万般仔细,只为师尊在如此心情不佳的情况下,也能痊愈。 偶有侍从送来官员奏本,全被他挡回。能自己拿主意的自己拿,实在不行问甫辰将军。什么烂事儿都用来搅扰君上清静。 可是这一日,是甫辰亲自送来。 无人敢敲定处置,连他都不行。所以不得不送到君上面前。 庭院门口,青吾瞅见公文就烦得慌,可甫辰一定要递,他便自己先翻读,判断是否值得用来烦扰师尊。 这本公文的内容,他怔怔捧着,看了三遍。 整个人都僵住了,竟迟迟想不起,要将公文放回漆盘里。 “青吾公子,明白了么?这件事,君上不能不晓得。”甫辰替他拿回,声音低沉,“出现这等变故,我们凉州也必须对下一步该如何走,做最后的决定了。” 青吾退后两步,摇着头:“可君上才刚刚恢复一点点……” 还很虚弱。知道这些,身体会受不住的。 后半句尚未说出,身后的声音已经传来:“甫辰,小青吾,在商量何事,还要瞒着我?” 青吾下意识想去捂那公文,已经来不及。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拿起了那公文。 甫辰久未面见相灵,一晃眼,生生定在那里。 相灵着一身素袍,半披着鸦色的斗篷,身形清峭,薄了不止两寸,像裹着孤霜。 甫辰抬起的手颤了一下:“君上,您……”他顿了顿道,“若您精神不佳,还是晚些再看吧。” 只是他这话刚出口,相灵已将公文折子展开了。 片刻后,折子未能拿稳,坠到地上,沾染了未化全的雪。 甫辰当即半跪下去,将其收起,深深埋头。 相灵俯身咳了几咳,身躯微颤,快站不稳。青吾赶忙冲上前将师尊胳膊搀住,灵气暗暗渡入,平复着再次涌动的肺血,一丝丝地帮师尊抑制甜腥,才没让那血最终从口中流出来。 王师途径凉州南境时,除了抢掠沿线空村,还做了两件事。 以过河影响行军速率为由,挖开了刚建不久未完全稳固的堤坝,破坏灌溉农田的水渠,将河水两岸弄得千疮百孔。 继续前行,见山上有连接两岸的铁锁吊桥,觉得甚为稀奇,走近得知这是一条可减少数百里路途的近路。从这里过去,很快就能绕行到荼州北面。 于是大军过桥后,二王子的王师便以防范叛军从此逃跑为由,将此桥摧毁了。 似这次施法也不管用,相灵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肺血又有翻起之象。青吾急疯,哆哆嗦嗦道:“君上,您……您先别急,这些工事都可以再修!我今晚就去!相信我,这些都很简单,您有我呢!您好好休息,交给我,我都能够处理……” 抚着师尊不断起伏的胸口,他几乎泪下:“反正……您不要动气,好不好?” 相灵却推开了他的手。 他前进半步,喉中阻塞沙哑,也一定要问:“堤坝和索桥两侧,都有士卒看守……他们没跟二哥解释,稍作阻拦吗?” 甫辰道:“堤坝那边解释了,这是防洪和灌溉的工事,利国利百姓,下游数州都能受此惠泽,但王师并未理会。至于索桥两头……我们后来去的人,未能见到原有看守的士卒。” 相灵又有一些晃荡,青吾赶紧 再度近前搀扶,继续渡入灵气。 “为何不见?他们……人呢?” 甫辰头埋得更低,停顿方道:“……后来在索桥下的山谷里,找到了他们摔断的尸身。” 青吾看见,这句话之后,师尊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仿佛凝固,久到色彩流逝离去,好像站成一片黑白。 继而袭来的,是一阵猛烈咳嗽。 师尊的状况业已稳住,却还是在咳,咳到肺中又发出撕裂的啸响,根本直不起腰。最后,闷吐出一大口成块的黑血。 甫辰惊吓:“君上?!” 青吾一面替相灵拍背,一面探查,含着未散的泪星解释:“没事,没事……君上,这是一口郁气凝的瘀血,这段时日您总是神思不济,吐出来,吐出来说明您快要痊愈……” 他急忙揩拭走相灵唇边血迹,努力凑到相灵跟前,仰脸卖起此刻满是泪迹的笑:“无论怎样,身体要紧,就算您想处理公务,也须把身子完全养好才行。君上,您别太难过,您看看我……看看我,您有小青吾呢。小青吾是神仙,等您闭眼睁眼,睡上一觉,小青吾就已经帮您把麻烦的事情都解决掉了……” 他知道,这件事对师尊的打击会大得可怕。师尊治理凉州好几年的心血,都没有了。 他只能努力向师尊表现,还有自己,很厉害的神仙可以依靠,一切都可以找回来。 可相灵渐渐回神,却只轻轻抚了抚他的发,就错开脚步,别开了身子。抓握的手臂,也再度抽离。 青吾有些怔然,捏着手里的空虚和温存。 他发现自己抓了两次,却什么都没抓住。两次,师尊都避开。 这一世,并非如前世、前前世、乃至奉解大阵献祭之时那样,想抓住的人仿佛流沙从指尖掠过,他留不下;而是在他明明能握住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自己,在避开。 师尊的声音就在身畔,那样近,又那样远:“甫辰,我似乎……已许久没去巡看过城西南角。目下秩序如何?负责分发物资的官员,可有尽心尽职?” 甫辰跪答:“回君上,都很好。流民无一人受冻;州库里的粮食尚有大半,也无一人挨饿。” 相灵摇首:“我不能放心。今日,我再去看看吧。” 青吾第三次凑近过来,这次他不敢碰师尊的手,只浅浅地揪住一片袖角:“君上,您刚咳出瘀血,身体还很虚弱呢。明天吧……明天我陪您一起。” 相灵回过头。 直至此刻,师尊终于肯好好看他一眼。青吾赶紧擦净脸颊,小心将袖角往上揪,把最好的展现一面给师尊。 可相灵落向他的目光,并无亮色,依旧墨色沉沉,像是一些曾经与他有关的牵绊、希望,已在光点坠不进的的眸底中,如雾气般消散了。 “甫辰,去让人备车马。我需要去看看,今日就去。” 青吾发现,师尊并不至于完全不搭理自己。他要一道上车、跟随伺候,相灵只叹了口气,也肯掀帘,亲自伸手牵他上来。 可多的再也没有了。 君上巡看,融入百姓,推开木门、掀开帐帘,亲自检查用度是否充足,这里的人自是欢喜万分。一切都如甫辰所说,并无问题。 但师尊面上,依旧并无笑容。 走到一半,耐不住咳,只加了一件披衣,又继续。 中间还遇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在远处跪拜喊话,他们是荼州来的流民,他们请求也如凉州的百姓一般,也能应征入伍。他们想为君上效力。喊了几声后,相灵驻足望看,便有一批带甲兵士过去,将这群人赶跑。 时至傍晚,才差不多走完。终于该是回去的时候。外面起了大风,吹得正寒。青吾调风布雨那么多年,最懂人间天色变化,他一眼就看出,今晚必是鹅毛大雪。 但青吾没想到,师尊上马车后,面色比来时更加发白,泛着淡青,身上肯定难受至极,说的却是:“去……大昭明观。” 青吾眼底忍不住热,拽住相灵袖角,很轻很轻地劝道:“君上,您看这天色,我能感知到今晚定要下雪。青吾求您……我们回去吧,别折磨自己,可以吗?” 然后,他的手被师尊的手捂住。 那手依然修长,却已白得不似活人,伶仃,嶙峋,寒凉,像只剩骨脊在勉力撑起。明明跑这一趟的半日之前,都未这样。 “……小青吾,自你出现后,我很久没去供奉神灵了。我是无上昭明神主的侍从,神灵或许……已经嫌我懈怠,才会如此对凉州降下神罚,惩处我的百姓。” 青吾慌忙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神主怎会因这点事情跟您生气,而且无上昭明神主本来、本来就是——” 最后几个字,他没能说出。 相灵手指上抬,拂过他脸廓,手背将新泪一点一点拭去。 他声音清冽,却薄得没有一丝重量。 “所以,小青吾,我该去一趟大昭明观了。”
第70章 神明求己 凉州不富,满城都没有富丽堂皇的行宫楼阁。城北大昭明观,竟是最巍峨之处。广袤大殿的飞檐指向天际,刚至门口,已闻静谧的檀香。 暮色四合,君上这时候要供奉神主。 观主有些意外,正欲立刻吩咐去准备,相灵却掀开车帘,先走了下来。 “无须劳师动众,我不过是想拜一拜,了结一个念想。不耽搁多久,稍后便离开。”他回望始终跟在半步后搀扶自己的青吾,那一双澄澈干净的眼,“家中人担心我一天了,一直在催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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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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