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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埃尔谟不再看他,心里那团无名火却搅得胸腔愈发窒闷。他直接起身,湿布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去更衣。” “诶,药还没涂完呢——” 话没说完,就被埃尔谟甩在了身后。 他一路往外走,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着,烦躁得几乎透不过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就不断在想,裴隐当初究竟看上了铁柱哪一点?自己又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直到听见裴隐那几句话,他才恍然明白。 原来在裴隐眼里,他当真样样比不上铁柱。 原来裴隐眼中的他,就是那样养尊处优、吃不了苦的人。 可出身……也是他能选的吗? 埃尔谟憋着一股气,漫无目的地往深处走。转过一个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葱茏的绿意里。 这里深处地下,植物却茂盛生长,显然用了特殊的光照与恒温系统。 树木掩映处,静立着一座木屋,看起来并没人居住,门却半敞着。 四周无人看守。 埃尔谟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这门像是故意留着,在等谁进去。 可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步走了进去。 墙角放着一只藤编摇篮。旁边的矮凳上是几件织到一半的小毛衣,有蓝的也有粉的,针脚透着生涩,像是新手织的。 柜子里,一排奶嘴整整齐齐地排开。 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用麻绳编织的照片网。当看清其中一张时,埃尔谟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照片里那人低垂着头,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衫,身形清瘦得几乎看不到肉。肤色苍白,眼下隐约有暗青的疲态。 可他的嘴角是扬起的。 目光温柔垂落,笼罩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视线尽头,是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即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样珍重的注视,仿佛掌心之下,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照片下方,是一行手写的字。 【宝宝,四个月快乐。好想早点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首领是要坐主桌的。
第38章 方知其苦 浅色的墙面被五颜六色的磁扣铺满,每枚磁扣下压着一张便签,有的记录着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的只是一些信手涂鸦。 天马行空,一看就是裴隐的手笔。 整面墙上最醒目的,是一条从左向右贯穿的手绘时间轴。从“第四个月”到“第十个月”,七个刻度工整分明。 埃尔谟想起裴隐说过,他是在好几个月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看来就是从第四个月起,他独自搬来了这里。 一个人……等待着孩子的降临。 视线顺着时间轴向右滑,停在第五个月的位置。 又是一张照片。 这一次,裴隐手还是搭在小腹上,不过他看向了镜头。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和宝宝的第二次合影。五个月啦,一切正常。希望宝宝不要遗传到爹地的体质,一定要健健康康,活力满满!】 埃尔谟凝视着这张照片。 比起上一张……更瘦了。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亮,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一脸的疲意。 怀孕的人,不是该渐渐丰润起来么? 怎么会……消瘦得这样明显。 到了第六个月,孩子第一次有了名字。 【念念,六个月快乐。你还是个健康的小家伙。医生说已经能看出是弟弟还是妹妹了,问我要不要知道。我说不要,嘿嘿,还是留个惊喜吧。】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却仍能辨认的小字:【但如果是弟弟,拜托你一定要长他的鼻子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滞,视线被钉在那行字上,心脏一寸寸沉进水底。 在此之前,他从未去想过那个铁柱长什么样子。 在他心里,那一直是个模糊可憎的影子,被他刻意涂抹得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可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以裴隐的容貌,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其貌不扬的伴侣? 鼻子…… 埃尔谟不经意想起,裴隐也曾夸过他的鼻子。 有一次裴隐正发着烧,蜷在他床榻上,他皱着眉替他擦汗,忽然,裴隐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的鼻梁。 两人本就靠得极近,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埃尔谟浑身一僵。 烧得水雾氤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目光湿热,勾起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笑:“小殿下,您的鼻子真好看。” 年少的埃尔谟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称赞过,心慌意乱地别开脸,耳根发热,手指下意识挡在鼻梁前:“……胡说什么。” “是真的,”裴隐却认真起来,指尖顺着他的鼻骨描了一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后来裴隐还含糊地嘟囔,说陛下的鼻子怎么没这么挺。 埃尔谟小声答,因为他的鼻子像母亲。 直到现在,埃尔谟还记得他指尖的温度,因发烧而微烫,成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站在照片墙前,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不是说过……他的鼻子最好看吗? 难道那个铁柱的鼻子,比他还要好看? 一股滞涩感堵在喉间,埃尔谟承受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时间轴延伸到第七个月,那里还有一张照片。可到了第八、第九、第十个月时,整条轴线周围变得空白。 不止没有照片,就连便签、涂鸦也没有。 埃尔谟盯着那片空缺,心里泛起一丝古怪。 明明前一个月还满心欢喜地记录着一切,怎么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第八个月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尔谟回身,首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望着他。 埃尔谟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之前在这人手上受过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对于答案的渴求,此刻却压过了一切,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首领走近,停在他面前,用一种审度的目光他从头扫到脚:“你觉得呢?” 埃尔谟:“……” ……故弄玄虚。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侧过脸去,不想再和他纠缠。 首领却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足够了解他、爱他,如果你是个合格的Alpha,你会知道答案的。” 埃尔谟闻言,冷笑一声。 且不说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有多可憎,就连话里的前提就错得离谱。 爱? 笑话。 他怎么可能爱裴隐? 他对裴隐只有恨,只有尚未清算的旧债。 凭什么要他为了裴隐,去扮演所谓的合格的Alpha? 可奇怪的是,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理直气壮的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相反,思绪不受控地顺着对方的话语想了下去。 他再次环视整间屋子。 目光所及,处处都是迎接新生命的痕迹。 摇篮里放着两双未织完的小手套,一粉一蓝,都没完工。 旁边叠着好些婴儿衣服,也都没有缝完。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紧接着,某种陌生却切肤的痛感攫住心口,埃尔谟听见自己艰涩地开口:“他是在第八个月,知道孩子是……” 话在半途戛然而止,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换成从前,那个词会是“怪物”。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间装满温柔期待的房间里,亲眼看过裴隐每一张孕期的照片…… 那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近,停在摇篮边。埃尔谟手里还攥着那件蓝色小背心,首领俯身,拾起另一件粉色的。 “是第三十周的时候。” 埃尔谟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向首领,喉结滚动,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其实之前就有征兆,只是都没放在心上,”说到这里,首领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太少见,都没有经验,终究是大意了。” “什么征兆?” 问出口的瞬间,埃尔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本能地、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段日子里发生在裴隐身上的一切。 “之前几次孕检,胎儿心跳太强,不像那个周数该有的强度。但胎儿强健通常算是好事,医生这么说,裴隐也很高兴,就没多想。” “最明显的迹象其实是他的肚子,始终没怎么显怀。”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 的确,照片里的裴隐身形始终清瘦,一直到最后,小腹都只有细微的弧度。 “直到第三十周,终于看清了胎儿的形态,我和医生一起去找他,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不能看看影像。” “孕晚期情绪波动很危险,医生一开始不肯,但他很坚持,”首领顿了顿,“他盯着影像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埃尔谟心口骤然抽紧。他闭了闭眼,嗓音喑哑:“后来呢?医生……没劝他放弃?” “劝了。医生建议立刻终止妊娠,毕竟没人接生过这种形态的胎儿,生产风险无法估计,很可能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听完医生的话他就慌了,双手护着肚子,求我们别伤害他的孩子,甚至想从医院逃走。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平静下来,向他保证,只要他想生,我们会尽可能帮他,他才安下心来。” “不过,”首领捏起那只织到一半的粉色手套,“从那天开始,这些东西,他再也没碰过了。” “其实到了最后两个月,他也没力气做什么了。胎儿成形后,痛得基本没法动,只能躺在床上。” “情况最糟的那段时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反应很慢,眼神都是涣散的,只是一直重复‘对不起’,说是他害了孩子,说如果能早点发现怀孕,就不会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后来他状态稍微好了一点,我问他要不要回来住。他说不用。” 说到这里,首领想起就在刚才,他问裴隐要不要回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时,他脸上那一瞬的僵硬。 他叹了口气:“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意回到这里。” 埃尔谟听到这里,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那时的裴隐,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独自捱过这一切。 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了一切,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个触手形态的孩子,这一点,埃尔谟毫不怀疑。 可当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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