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努力分辨阎王说的每一个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反复描摹他的轮廓。 “我对……殿下……”声音干哑,停顿时仿佛在哽咽,血沫从星官的七窍缓缓流出,鲜红的血将他的肌肤衬得苍白无比。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认真地思考那个问题的答案,安静的世界只剩回忆愈发清晰。 李子熟时,厨房里弥漫着清甜的糕点香,他手心残留着十指相扣时的柔软,面具下的眉眼高傲地上扬,阎王斜倚着门框,嫌他做的李子糕太甜。 阳光暖人,微风吹着纸页沙沙作响,他坐在书案前落笔着墨,淡而清新的体香总是比脚步声先一步到来,阎王会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翻开那些看不懂的关于他的秘密。 寒夜渐深,温热的泉水没过胸口,薄薄的衣衫相互搓磨,他知道那一夜自己剧烈的心跳绝不是因为水汽氤氲里掺杂了迷香。 一切的一切,于他而言,是一眼万年,是身不由己,是彻底沦陷。 可他的爱意,此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阎王模糊的轮廓,血泪沿着眼眶流下,却早已分不清几分是血,几分是泪。 冰冷的夺命索缠上他的腰际,阎王将他拉到自己眼前。 星官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一个冰冷的怀里。 是殿下吗?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直到耳边传来阿乐喊他“大人”的声音,让他以为的现实被击溃成幻觉。 是啊,殿下那么恨他,又怎么会愿意抱一抱自己呢。 在他们下方,小小的阿乐骑着无鉴穿过众鬼,哭红了眼睛一遍又一遍喊着“大人”。 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来到这里。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孩,带着两匹马千辛万苦跋涉而来,小小的身体载满风霜,终于找到酆都时却被拒之门外。 细嫩的小手被粗粝的城门磨得血肉模糊,他终于在一个鬼首的眼睛里找到一扇小门的开关。 他不顾一切冲进来,却看到星官已经奄奄一息。 “阎王殿下,求……求求你救救……救救大人。”阿乐抽抽噎噎地求着在场他唯一认识的鬼。 阎王微敛的眼神里泛着冷意。 是阿乐求他的。 阎王俯身,试图从星官怀里拿走天星,才发现它早已和星官的身体紧紧相连,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 他冷笑一声,原来星官早就给自己准备了选择,他和天星,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可他是幽冥之界高不可攀的王,三界之中所有人的生死都该由他来定夺,如今这个凡人却给了他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不愉快的选择。 他手指挑起星官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却看见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只有暴怒的自己。 一瞬间,滔天的业火从他身体里溢出,带着烧穿天际的气势将他们两个包裹在其中,构成一片只容纳他们的天地。 一片混沌里,星官感觉到业火和阎王的愤怒,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只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沙哑的几个字。 “求……殿……下……赐……死……” 能死在阎王手里,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阎王没有回答,掌心的业火瞬间洞穿天星,却在贴近星官时一滞。 他的额间一缕光溢出,温柔地覆盖在星官身上。 阎王的身体在颤抖,他终于知道,原来撕裂魂印的感觉这么疼。没有了魂印,肉-体消亡时他也会彻底消弭于三界,可他的魂印却能护住星官一星半点的魂魄。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带着我的印记,活下去。”用他存在于三界中最深刻的痕迹。 说罢,业火洞穿了星官的身体,封印和天星同时碎裂,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漫天业火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落幕。 天星碎片如流星般向远方坠落,星官的肉体凡胎却顷刻间化为齑粉。 天空再一次下起血雨,周围鬼众看着天星追乱,一瞬间向酆都之外涌去,酆都百鬼、世间游魂、黑白鬼军……竞相追逐着天星而去。 白将军趁乱捞起重伤的黑将军,混在鬼众中逃离。 没有谁在意一地狼藉里,幼小的阿乐倒在地上,看着尸骨无存的星官,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他小小的身体里魂魄俱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阎王落到地面,因为力竭跪倒在地,原本不染纤尘的衣服布满血污。 孟婆撑着伞,替他挡雨。 他哑声说:“本王,不打伞。” 孟婆无奈收伞,看着漫天血雨浇得他狼狈不已,只是问:“值得吗?” 值得吗? 星官死了,连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可那漫天血雨里,总有一滴会是他。
第72章 恍然梦千年(十五) === 陆昭看着跪在血雨里的阎王,平息已久的胸腔忽然狠狠揪疼。 一滴清凉的液体沿着他的鼻梁滴落在胸口,深色的衣领湿了小小一团。 陆昭走上前,试图抬手替他挡一挡雨。 “陆昭退后!”江昀忽然道。 下一瞬,眼前的阎王竟然变成了一身盔甲的白将军。 陆昭退后一步,用手挑开了她的面具。 面具下是梁露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化,血雨骤然停下,孟婆消失不见,鬼王夜宴的礼台正在慢慢消失。 而她身后,是疗养院里那43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他们胸口处连着血线,笼罩在天空之上,构造了这一场悲凉的幻境。 此刻幻境落幕,血线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怎么样星官大人,可还记得这一切?”梁露凇看着陆昭,那张脸上千年如一日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只可惜江老板的记忆终究不够完整,但也足够了。”她说。 原来这一切真的是江昀的记忆,点点滴滴全部关于自己。 陆昭压下心底的异样,冷声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梁露凇莞尔:“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故人重逢,想和大人叙叙旧而已。” 陆昭手中夺命索顷刻飞出,却被梁露凇的银枪扫开,她身形一闪,转瞬逃离。 陆昭想要去追,却被江昀拦住,看见他嘴角透着一丝白。 “有天星碎片。”江昀指了指那些已经枯死的老人。 他们在一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找到一枚闪着光的天星碎片。血线从他胸口冒出,那里密密麻麻全是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 陆昭捡起那枚碎片,听到酆都之外传来一声电梯轻响。 “叮咚”。 电梯停在了-18层。 梁露凇早就没了影,他们替老人收了尸,离开酆都。 酆都城外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幽冥景象,血雨汇聚成河,无数恶鬼的残骸散落,却圆睁的眼不肯瞑目。 他们为争夺天星奔赴城外,却不曾想最终还是葬送于天星之下。 眼前的满目疮痍,陆昭在那面阴阳镜里见过。 他和江昀走过遍地尸骸,直到看见那部电梯孤零零地矗立在战火之中,陆昭摁亮了上行键。 电梯在金属摩擦声中打开,他们走进电梯,看着荒芜的酆都在眼前消失,仿佛恍然梦醒,他们再次回到现实。 上行十八层依旧漫长。 幸好电梯里没有光,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能在黑暗里隐藏。陆昭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昀身上,他的胸腔里早就空了,可此刻却被那些回忆再次填满。 电梯运行不稳突然晃了一下,江昀没有站稳,陆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肩膀,相隔两端的他们跟着晃动挤在一个角落。 江昀柔软的头发扫过陆昭鼻尖,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陆昭眸光一黯,看见他脸色苍白:“你过敏了。” “嗯。”江昀应声,借着角落的狭窄,安然地贴着陆昭。 谁都没有继续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电梯的运行声,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变大。 终于,楼层数停在了1层。 电梯门开,此时的人间已是深夜,疗养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亮着零星一点绿光。 他们叫上回家的出租车,两个鬼安静地坐在后排。 疗养院附近的路上没有行人,路灯也很少,司机感觉背上发凉。后座上的两个男人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他感觉不太对劲。 无意间往后一瞟,在看见江昀苍白如纸的脸色后,司机心里瞬间炸了毛,抖得厉害的手在慌乱中摁响了喇叭。 “师傅,你好像有点害怕。” 江昀看着后视镜里司机同样惨白的脸说。 能说话、会交流,就是白的不像个人。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昭,这个脸色冷的更不像人。 “没……没没没……没有……有害怕。”是怕得要死! 陆昭回他一个眼神,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趁机拉住江昀的手,和他贴得近一些。 司机紧张到快要憋不住下半身,卯足了劲儿狂踩油门,出租车在深夜的马路上快成一道虚影。 外面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眼前的江昀愈发清晰,他额头的碎发有些凌乱,却为他精致的轮廓添了一丝凌乱美,陆昭看见他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觉失了神。 直到出租车停下,江昀提醒他:“陆大人,到站了。” 陆昭这才回神。 出租车卸客后飞速逃离,小区里安静异常,他们沿着熟悉的路一起回家。 回到家开灯的那一刻,客厅里熟悉的陈列让陆昭有一瞬间恍惚,这里有他和江昀生活的点滴,他庆幸,能再一次和江昀相遇。 时间已经很晚了,阿丧和朱康乐却不在,只有他们两个的家里,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鬼不需要喝水,可江昀还是递给他一杯温水。 陆昭没有接过杯子,他握住了伸过来的手,像一千年前,星官与阎王十指相扣。 那些他曾经不知所起的喜欢与爱,其实是生死分离后再次重逢时,身体比记忆更先想起你的心动。 无数的话哽在喉间,陆昭看着江昀苍白的脸,却只说了四个字:“殿下,疼吗?” 看见我留下的诀别信时疼吗? 为我撕裂魂印时疼吗? 亲手杀了我时疼吗? 等我一千年却发现我已经忘了你时疼吗? …… 陆昭眼睛里带着无限温柔与心疼,看见江昀认真思考,然后说:“应该是疼的,所以陆大人欠了我。” “嗯。”陆昭笃定地认下,他欠江昀的,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哪里疼?” 江昀指了指额头,那里少了魂印。 陆昭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吻,轻柔地吻着他曾经的伤痕。 “江昀,我爱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5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