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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日,景瑜皱着眉,掌心捂在唇角,指缝中渗出殷红的血来。
男人如同往常一样,沉默着为他擦干唇角的血迹,仔细检查了景瑜的身体情况。按照惯例,他这时候该去帮景瑜处理因为身体出状况,而有些不稳的禁制了。
可这一次,他站定在了原地,眸光沉沉地看着景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景……”
景瑜轻轻抬眸,气息还有些虚弱,目光却锐利得仿佛看透了陆北津。
目光的交汇仅仅是一瞬,景瑜很快垂下眸子,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陆北津胸口忽然涌现出莫大的悲哀。分明可以同生共死,却不能心心相印,他与景瑜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扭曲。可他能怪谁呢,一切都是他自己酿下的苦果,于是只能自己闷声咽下。
但他终归还是了解景瑜,想劝景瑜改变主意时,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他将两人的道侣契约显露了出来。
他说,如果景瑜不放心道侣契约,可以在他身上加奴契。他也可以发天道誓……
他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能将自己全然献给景瑜的方法,以证明即便吸收了道则,他也不会违抗与景瑜的约定。
景瑜身子靠在树上,在林间的微光中,盯着陆北津看了许久。
将骨戒还给陆北津,其实不是难事。只是有些话终究还是不能说出口。
道则留在他这里,其实没有什么用处。毕竟神道与魔修,本就不属于同道。
但这些天他其实有点享受陆北津的服侍。他喜欢看陆北津分明心底很担心,却还要按照约定装得风轻云淡。
他有时候会想,陆北津当年在玩弄他的心意时,知道自己会有一天,也被人当成一场戏去看吗。
陆北津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
光是有这种想法,景瑜都觉得很羞耻了,怎么可能会告诉陆北津本人。
景瑜垂下眸子,似是有些疲倦,缓缓摸出了被打造得光滑的骨戒,抬手想要交给陆北津。
骨戒中蕴含着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陆北津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股霸道的道则,却忽然从骨戒中窜出,窜入陆北津的眉心。道则在男人的识海中翻涌,他的识海卷起惊涛骇浪,几乎便要失去理智。
在陆北津身周,起了一股剧烈的卷风。男人抬眸时,望见景瑜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卷风伤到。
便是这一瞬,景瑜依靠魔界道则设下的屏障破裂,陆北津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将景瑜送出魔界,送回了清幽谷。
乍然与道则剥离,对景瑜来说,也极为痛苦。
为了逃离这份痛苦,他的意识本能地隐藏了起来。
恢复意识时,他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清幽谷中,自己的住处。
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毕竟无论是道则还是陆北津,都对他没有恶意。
只是抬手时,那个光滑的骨戒,还挂在他的手上。
景瑜的眸光闪了闪。
他想去找陆北津,不管陆北津如今是什么模样,他总要把答应他的骨戒还给他才行。
在那之前,景瑜去看了一眼云榕。被他救治以后,云榕的性命堪堪无忧,却需在清幽谷静养许久。云榕如今仍旧昏迷,未曾醒来,景瑜又为他疗伤,估量着没有性命危险,也该快醒了,便放了心。
离开清幽谷后,他去了魔界。
魔界与修真界的屏障被打破,却化作了凌冽的罡风。想要进入,还需等罡风暂歇的时候。
景瑜把玩着手中的骨戒,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上玄仙宗外,仿佛也有一片会刮起罡风的雪原。
在很久以前,他用自身本源种出了一株还仙草,将它装在须弥戒中,满心欢喜地赶回上玄仙宗,想要喊陆北津一声师尊。
傻的要命。
思量之间,罡风暂歇了,景瑜瞅准了缝隙,孤身进了魔界。
被强行拆散的魔界,此时宛若一片荒原。景瑜走了几步,却发觉远处又刮起了罡风,走得极快,恐怕瞬息后便要影响到他。
真是防不胜防。景瑜有点烦了,正想着干脆把这风给打散了,却发觉那风在贴近他之前,便自行消散了。
残余的威风吹起景瑜的发丝,他抬眸时,看见陆北津从远处走来。那罡风便是因为他而散去。
道侣契约牵绊着两人,景瑜却有些摸不透陆北津的心情。
男人一袭白衣,气息冰冷。
就和曾经在雪原中,分明救了他,却还要杀了他救下的人让他痛苦的北津仙君一样。
被道则淡化了感情后,陆北津便变回了曾经的模样。陆北津当真没有一丝改变吗……景瑜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该不该靠近。
下一瞬,一身清冷气息的男人,却出现在他面前半步,探出手来,轻轻为他扯紧方才被罡风吹乱的衣领:“你来了。”
时隔许久,景瑜再次在陆北津的面前感觉到了局促。他轻声道:“我来给你送骨戒。我答应送给你的礼物。”
男人沉默了许久。
景瑜被他冰凉的视线凝视着,几乎有些不想送了。他想起曾经那株被随意烧去的还仙草,想起陆北津想要取他的本源去救君卿,想起陆北津生生断了他的修行路,想起在浓浓烈火之中,陆北津弃他于不顾……
陆北津有些滚烫的手,握住了景瑜的手腕。
在繁杂的思绪中,景瑜还能感受到,陆北津有些颤抖。
根根丝线如同有意识般,乖顺地穿过了骨戒的孔隙,而后环在陆北津的脖颈上。景瑜一时没有松手,便被带着,贴在了陆北津的颈前。
他抬眸望去,发觉男人仿佛因为紧张,咽了口口水,精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而那个被陆北津送给他,又由他送回的骨戒,被格格不入地悬在白衣的最外侧,仿佛是在对见到的每一个人炫耀。
因为骨戒是……“礼物”。
所以,需要认真对待。但是也想拿出来,朝每个人炫耀,自己得到了这一份真心。
是迟来的珍惜啊。
终归来了。
陆北津仍握着景瑜的手腕,紧张,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景瑜:“我又忘了解释。”
景瑜抬眸望他,眸中满是不解。
“我本来想,没有了感情,就相当于……我有了一次,重新喜欢上你的机会。”陆北津涩声道,“我想,我会做得比从前更好,让你彻底忘记从前不好的我。”
无数个自责的日夜,陆北津都曾幻想过这样一个美梦。
一个重新开始的幻梦。
可醒来以后,他仍需面对自己亲手酿成的苦果,打碎了牙咽进肚子里的结局。
所以知道道则可以洗去人的情感时,他曾经幻想过,是不是这样,自己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景瑜……
可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可以肖想的未来,还是因为他早已经疯了,才臆想出来的幻觉。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界中,他错失了与景瑜坦白的机会。
直到再次见到景瑜,那颗心再次剧烈地跃动起来,他才发觉,不能再止步不前了。
希望这一次,他醒悟得还不太晚。
“可是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动心了。我还能……拥有一次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他轻声问道,却连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分,于是低声补充,“不是逃避。我想弥补一下,以前忽略了你的,与没有做到的。”
有些事情,直到他到了清幽谷,才彻底明白。
为什么景瑜对灵境尽心尽力,却那么抗拒用自己的血救君卿。
为什么景瑜对他付出得近乎偏执,却那么不求回报。
为什么景瑜爱他,又为什么不再爱他。
他曾经试图弥补过景瑜所受的委屈,却找不到机会。
因为景瑜早就不在乎了。不在乎,便再也没有得到原谅的资格。
可是那些早已造成的伤害,还烙印在景瑜身上,不是不去看便会消失的。陆北津想过很多解决的办法,如今终于有一条能行得通。
情感的缺失——虽然如今看来,并没有缺失多少——给了他一个好用的借口,去重新追求景瑜一次。
说是重新追求景瑜,其实更像是在赎罪。
他将说辞包装得无比华丽,只求不要挑起景瑜,对于往事不好的回忆。他知道景瑜的回避,也看得出连景瑜都没有意识到的,对自己的不坚定。
求求了。
答应他吧。
青年纤长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而后缓缓地抚摸着陆北津微颤的喉结。
一直在抖呢……
原来陆北津真的没变,和吸收道则前一模一样。
景瑜轻轻勾唇笑了:“你怎么这么紧张啊。想追求,来便是了。反正有些事,也不是你努力了,结果就能改变。”
陆北津与他对视,一瞬间有种被看穿了的恐怖错觉。
但景瑜话中的意思,让他难以再分神于这种感觉。
意识到时,他已经紧紧将景瑜拥入怀中。分明极度兴奋,却因为身体已经形成了记忆,习惯性轻蛮投柔地拥抱着景瑜。
景瑜被抱得极紧,一直惴惴不安的内心,终于安稳下来,听见陆北津要追求他时,心底却没有多少波澜。
可能是因为,对于陆北津的爱意,早就不存在了吧。
就算陆北津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清幽谷。
云榕醒来后不久,便听说景瑜与陆北津去了上玄仙宗,把上玄仙宗的宗主吓得够呛,整日烧高香希望他们快些走。
景汀兰推着轮椅,将外面的事情讲给云榕听。
之前假扮陆北津时,古魔的暗线冲着杀不了他也要废了他的行动能力来,所以云榕四肢受创严重。近些时日,只能坐在轮椅上,听听天下事。
所以他还有闲心,关心一下景瑜与陆北津的关系。
景汀兰嘟嘟囔囔:“还能怎么着,小景脾气那么好,陆北津稍微乖一点,小景就没有异议了。”她说着说着,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陆北津。他凭什么死皮赖脸待在小景身边啊?大公子你也不管管。”
她知道陆北津付出了很多,她不是否定那些付出,只是单纯的气不过。明明陆北津之前那么过分,现在却还是和小景结成了道侣……怎么想都是陆北津占了大便宜。景瑜可是修真界唯一的神君啊,怎么就跟陆北津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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