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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亭笑嘻嘻地贴近裴文怀里,小声咕哝:“可袁王八还是不对!” “是袁八一,你不要叫老袁袁王八。” “袁王八,袁王八!” 姜亭泄愤式的叫了两声,勾着裴文肩膀蹭上去,亲亲他的嘴角:“你不要伤心,我以后会陪你回来看爸爸妈妈,看袁王八的。” “嗯,睡吧。” 裴文轻轻拍着姜亭的背,哄着他睡着后,自己久久没能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袁八一和几个发小儿骑着自行车过来,驼人的驼人,拿东西的拿东西,一起送着裴文妈往火车站去。 袁八一说:“这次走的都是家属,我已经托人照顾咱妈了,你别担心。” 裴文点点头,看着母亲淹没在下放家属的人群里,闭上眼,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亭从旁拉住他的手,对着人群大喊了一句: “妈妈,一路平安!” 语调里带着明显的口音。 裴文妈听到回头,冲他招招手:“回吧。” “妈!”裴文眼眶一红,带着哭音喊道,“一路平安。” 他们都不知道各自还有没有回到北京城的机会,也不知道这次一别,今生还有没有相见的机会。 只能隔着人海挥一挥手,道一句:一路平安。 一生平安。 在外面看自行车的袁八一挤过人群闯进来,身边还跟着他对象。小姑娘的辫子都跑飞了,气喘吁吁地站到裴文和姜亭面前。 因李红云的缘故,姜亭见到这两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歪头看向一旁。 那小姑娘拿着一张纸递出来:“红……红云的电报!云南,云南出事了。让你们立即回去。”
第56章 家 当天晚上,姜亭和裴文就在厂办主任的帮助下,登上了回云南的火车。 火车驶出北京城,外面浓墨重彩的夜色下,是裴文回不去的故乡,姜亭披着一件军大衣,靠在他肩头睡觉,静而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掌心纹路贴在一起,融汇成山川河流,在车窗外飞驰而过。 来接他们的是大队书记,姓黄,戴个眼镜,高高瘦瘦,与姜亭有过一面之缘,之前姜亭的身份证明还是他弟弟给开的。 姜亭瞬间急了:“怎么是你?红云姐呢?” 黄书记知道这小青年实际是山中蛊寨里的人,不敢轻易得罪:“李红云同志没事,和尔尕婆在一起。” 说话时,他小心翼翼地往远处挪了一点。 裴文问:“是尔尕婆出事了?” 黄书记摇头。 “那到底是怎么了?” 裴文握住姜亭的手搓了搓,比起姜亭,他心里更急:“是批了红云,还是批了尔尕婆?” 黄书记依旧摇头。 赶车的老汉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啪的一拍大腿:“是那帮知青他们砸了古寨。” 姜亭看向裴文,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一样,是谁?砸了哪里? 裴文也是一脸茫然,瞪向对面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在牛车上藏起来的黄书记 :“什么叫知青砸了古寨?” 黄书记盯着手指,不敢抬头面对姜亭和裴文。 谁也没想过这场浩劫,会降临到这个藏在迷雾中的古寨头上。 姜亭踉跄着在山中跑着,脚步发软,被脚底藤蔓绊倒便撑着树爬起来,小金蛇和小糍粑紧随其后。 裴文紧紧跟着姜亭,从旁护着他,身后黄书记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 “前不久那伙知青发现有老人私下做绣片拿出去换钱,补贴家用,就拉着那老人出来批斗。接二连三引出不少人……” “一场场批斗下来,村里都觉得是闹了灾殃,要捉琵琶鬼出来打,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闹批斗,影响了开春下种。” 熟悉的林子在姜亭眼里变成了一只只手,仿佛在哭泣、在乞求,让他像是被谁扼住了呼吸。 身后的黄书记还在说着:“可……可知青同志说这是封建迷信,要取缔,要破除。” 裴文颤声道:“然后呢?” “知青闹到革委,打了我弟弟,将他关了起来。”黄书记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淹没在树叶飒飒声中:“寨子里许多人家都被砸了,还放了火,所以……所以……” 茂密树林里,仿佛传来知青们怒吼、叫骂和喊口号的声音。 革命口号变成一团咆哮的乌云,笼罩在他们几个人头顶,徘徊在深深浅浅的树冠之间。 粗壮的树干上还有刀斧砍过的痕迹。 姜亭看着眼前稀薄的雾气,扭头朝黄书记吼道:“所以什么?他们是怎么进到我家的!外人无法进入我们的寨子!” 外人的确没有办法进来,但如果是寨子里的人自己打开的呢? 那个午后,山下的日光被哭声冲碎。 尔尕婆在李红云的搀扶下挡在一众村民面前:“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向山神求助,他们已经为我们牺牲了太多!” 怀了孕的妇女哭着抱住尔尕婆的手:“婆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是想进去山里躲一躲,只是躲一躲。” 越来越多的村民涌上来,他们颈上留着被挂了铁丝牌子的痕迹,茂密的头发也被剃去大半。 都是村子里被抓去批斗的村民。 都是尔尕婆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她浑浊的眼睛里漫上泪水:“可是你们这样,会害了山神他们。” “不会的!我们不会的!”村民们哭着发誓,“我们只是求山神让我们躲一躲,我们可以自己带着干粮。” “这是他们的大山,也是我们的大山,我们会保护它不受侵害!” 村民们发誓的声音,与向山里求助的烟花一起点燃。 老巴代雄拖着残腿,砸响了他院中召集寨民的大锣,全寨的人都聚了过来。 老人问:“山下向我们求助,是否开寨?” “开!”所有人异口同声。 阿云蹦蹦跳跳地跑回家里,悄悄告诉已经怀孕的阿姐:“今夜要开寨了,我到时候偷偷溜过去接了李红云过来咱们家!” 阿婷的头发已经梳成妇女模样,撑着下巴捻起一枚酸果。 “咱们之前出去又没听说打仗,这次村民求助,只怕是知青闹事,李红云恐怕不会来。” “那我也能偷偷溜出去看她,省得那些知青欺负她!”阿云想到之前李红云受过的委屈,便气不打一处来。 “可惜我不能出寨去见她。” “我替你去!”阿云笑嘻嘻地搂住姐姐的脖子,“反正现在巴代雄开寨了,等你生的时候,我就把李红云带进来!让她看你生娃娃。” 阿婷气得回手去打妹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喜悦。 小青蛇从阿婷的手臂上游过去,缠住阿云的手腕。 阿婷说:“让它替我去。” 阿婷母亲与姜亭妈凑在一起,还有几个关系要好的妇女,腿边放着的簸箩上垫着大片的芭蕉叶。 几个人一边用竹叶缠糍粑,一边闲聊。 有人担心山下人来了以后,会不会吃的不够;也有人想着自家那未嫁人的女儿,这次有没有找个山下的帅小伙。 阿婷母亲悄悄告诉姜亭妈:“阿云说,她们有个好朋友也在山下,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来?” 姜亭妈摇头:“也不清楚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凡事小心才好。” 夜已深,整个苗寨在墨兰天际下,勾勒了起起伏伏的影,所有人家都开门敞户,在门口摆了水和竹叶粑粑,做好了接济村民的准备。 老巴代雄杵着拐,带着一众学生上山,收起寨子外的迷雾。 村民们涌了进来,没有人发现,那些跟在村民后面,身穿苗服的青年们,有着不同于苗人的面孔。 余晨的手表在月光下闪着光,十一点四十五分。 十二点整,火光冲天,扯掉苗人外衣的知青们挥舞着棍棒,砸拦了吊脚楼门口整齐码放竹叶粑粑的笸箩,写着“反革命、反封建”的白色标语贴到巴代雄家的大门上。 苗寨的一切都毁了。 巴代雄带着人赶回来,妇女们已经被扯着头发拽到空场,老人们抱着孩子哭嚎。 阿云嘬嘬嘴,几条蛇从她家里爬出来,越来越多的蛊师叫出自己的蛊。 老巴代雄手中的拐在地上砸得砰砰作响。 姜亭站在山边,看向山下自己的家园,脸上肌肉竖起来,绷紧,看上去阴沉极了。 裴文追到他身边,第一次看到姜亭的家。 与姜亭兴高采烈的描述不同,这里没有雨水冲刷后闪亮的竹楼,只有破败的吊脚楼上,贴着一片片写满了革命口号的白色膏药,也粘不起这地方曾经的热闹。 山里的风呼啸而过。 姜亭转过头来,像是震惊,也像是不解。 他的眼睛里空荡荡一片,仿佛看不懂山下的一切。 他轻声问:“哥哥,这里还是我的家吗?是谁毁了我的家?” 那双眼睛里,乌黑的瞳孔渐渐散开,像是墨水滴进水里。 ---- 宝贝们,我已经复工了,尽量保持日更哈……
第57章 责罚 这还是他的家吗? 眼前满目疮痍,裴文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慢慢走进姜亭,凝视着他渐渐散开的瞳孔,想劝他冷静一点,想先回家看看再说。 可当裴文看到姜亭的眼睛时,一切都说不出来了。 他仿佛在那片浓黑的眼睛中,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原本固若金汤的家,在文化大革命的雨水中,变成了风雨摇曳的模样。 远处,黄书记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始终不敢向将姜亭说出此行的目的。 蛊寨的人疯了,他们要血债血偿。 那些年轻的知青被留在了寨子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整个寨子虽然没有了迷雾,却像是被撕开了一张吃人的嘴,前去交涉的村民没有一个回来的。 他去求了尔尕婆和李红云,尔尕婆捶着那双伶仃细瘦的腿,摇摇头拒绝了他: “他们害了人,山神罚他们哩。” 黄书记不敢贸贸然地进寨,否则外面的压力便没有人能扛。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扛住上面的压力,在兵团过来之前找回那些消失的村民和知青。 他求到李红云头上:“李同志,现在寨子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知青,你难道不想救你的同学吗?” 李红云投洗着她与尔尕婆的衣裳,对黄书记的话充耳不闻。 “李同志!”黄书记急得嘴角都是火泡,这一声吼出来,扯得嘴角生疼,“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蛊寨的人杀死吗?” 李红云这才有了反应:“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声音冷的不像是平日里那个陪着尔尕婆有说有笑的姑娘。 黄书记被她噎了一句,怔了几秒才说:“他们是你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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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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