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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亭同他商量:“我想先吃一个。” “你早上也是这么说的。” “哥哥,裴文哥哥。” “吃饭。”裴文把筷子塞进姜亭手里,“我炒了小瓜,你爱吃的。” 见姜亭撇着嘴扒碗里的饭,裴文有点想笑,到灶旁掀开蒸笼拿出一小碟紫米粑粑:“把饭吃完了,正好这个也晾凉了,你正好吃。” 闻见紫米粑粑的香气,姜亭下撇的嘴角立即扬起来:“你有没有放花生?” “放了,还按三妹教的,混了猪油进去。” 姜亭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小瓜,含含糊糊地抱怨:“那你不早拿出来!” 裴文心说,早拿出来,碗里这口饭你都不肯认真吃了! 之前裴文一直以为姜亭喜欢吃甜食,是因为没见过奶糖、水果糖,才会总惦记着。直到回到寨子里,眼见他渐渐恢复,口味也回归往常,才知道他好吃甜食粘食,并非是在外面见了新鲜,而是日常如此。 一碗白粥放了糖,还要加一勺玫瑰酱。 对此,姜亭倒是振振有词:“加糖是为了甜,加玫瑰酱是提香!” 如今龙舟节将至,家家户户包粽子打糯米,姜亭简直如同老鼠进米仓,一天三趟地摸着墙往两姐妹家里跑,就为了去吃刚包出来的粽子。 闹得阿婷挺着个大肚子晃过来,一边假装闲聊,一边掀开家里锅灶查看,生怕裴文饿到她们的兄弟。 阿云和一群女孩子穿着挂满绣片的百褶裙,在河滩随着鼓点起舞。 河滩旁阿婷拍着手给她们打拍子,指点旁边的小孩子:“这一下要敲重一些,鼓槌给我。” 小男孩把手里鼓槌递给阿婷:“阿嫂,要不龙舟节当天你来敲吧!我怕我敲不好。” 这小男孩是阿婷丈夫的弟弟,如今取代他死去的哥哥来为寨里敲鼓。 阿婷没应他的话,只握着光滑的鼓槌,在大鼓上重重一敲:“你再和我学一次。” 砰,砰砰—— 砰—— 鼓声成片,龙舟节在女孩子们飞扬的裙摆中翩然而至。 随着号角声响,整个寨子里的人身着盛装都聚到河滩旁,就连裴文也换上了一身苗服,拿着阿婷早上送过来的五彩香囊挂到他身上:“等一会儿你乖乖跟着我,不要走散。” “嗯。”姜亭点头,摸着五彩香囊下面挂着的穗子,“等明年我给你做。” “好。” 门外传来阿婷的喊声:“快点!再不去赶不上第一支舞了。” 阿婷因有孕在身,今年不能再跳踩鼓舞,便在家里等着他们一起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 裴文牵着姜亭的手迈出家门,与阿婷汇合。 刚把姜亭扶下门口平台,回头便见阿婷正要往下跳,吓得忙搀住她:“祖宗!你现在可不能摔了!慢着点吧!” 阿婷怀孕已有八九个月,那肚子仿佛一口大锅盖在上面,大的吓人。 按裴文的意思,她此刻就该好好在家中待产,却遭到了两姐妹一致反驳:“我们阿妈生我们那天,还在下地干活!” “你们看到了?”裴文问。 “姜亭看到了!”阿云拉住姜亭,“阿哥!是不是!” 只大她们不到两岁的姜亭,受到这一声“阿哥”蛊惑,当即点头:“是的,我看到了!不过裴文说的也有道理。” 争执不下,四人只好约定,这次龙舟节后,等送姜亭上了山,就不许阿婷再出去乱跑,安心在家待产,等到小孩子生下来,一起迎接新生。 为此,阿婷颇为珍惜这次龙舟节出来玩的机会,一路健步如飞,逢人便笑盈盈地打招呼,张开随身的小背袋收下旁人给的花生、点心,到了河滩往姜亭手里一塞:“你们在这边坐着,我去看看阿云她们!” 村民里和姜亭他们打招呼的也不在少数,等两人真的捧着花生说上话时,第一支踩鼓舞已经跳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这种舞。”裴文手搭在姜亭膝上,随着鼓点敲击,“阿云在最中间,穿了条全是绣片穗穗的裙子,转起来很好看。” 姜亭明白他这是怕自己瞧不见,才刻意讲的:“嗯,今年阿云领舞,往年都是阿婷,她跳起舞来,裙子上的花都连城一片,花似的。有一回把送得伯家里的蜜蜂都招来了。六哥那时候敲鼓,两人每一步都合着鼓点。六哥摇头晃脑的笑,被我们瞧出不对,问他是不是想娶阿婷,他不肯说……” “然后呢?”裴文配合地问。 “我们把他揍了一顿,还放了小金蛇到他脖子旁要咬他!他才肯说!我一听说他真的要娶阿婷,更是气得踹了他几脚!” 裴文哑然失笑,虽知道姜亭脾气不好,但不知他过去竟然这样顽劣:“你当时多大?” “十二岁。”姜亭握住裴文放在膝上的手,叹了口气,“这一转眼,他们的孩子都要出生了。” 裴文知道姜亭又想到六哥、阿妈她们,攥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今天大还有正事要做,先别想那些了。。” 不知道是姜亭让阿云她们暗中走访起了效果,还是今天是好日子,大家都高兴,热热闹闹的一整天,都没有一个人来找姜亭和裴文的麻烦。 直到晚上全村人一起放灯祭奠亡人,烧五仙奉母神的时候,就着火光,才有人问了一句:“今晚谁主持奉神仪式?往年都是巴代雄他老人家……” 话音渐渐被吵闹声淹没,有说白家长老的,也有说姜亭的。 火越燃越烈,姜亭在裴文的搀扶下,将前几天折好的纸青蛙扔进火盆里。 面前焰火陡然窜高,随着一声老猫似的嘶鸣,孔雀拖着尾羽扫过火焰,猛地扎河里,冲开了满河的灯。 一个女孩喊了一声:“姬宇神!阿妈,是姬宇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姜亭,火光在他被烧伤的脸上不住跳动。 阿云抓准时机,高举火把,喊了一声: “奉神!”
第91章 归灵 “奉神!” 阿云清亮的声音落下。 仿佛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偌大的河滩,静得只剩下柴火爆开的噼啪。 穿寨而过的河水,伴着孔雀暗哑的嘶鸣,成了永不止歇的呜咽,与村民的喘息混在一起。 没有人敢响应她的话。 即便是刚刚喊过要姜亭主持仪式的人。 阿云的手臂仍高高举起,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又一声喊出:“奉母神,送归灵!” 第一个跟随她叫起来的是个男孩。 他手持从哥哥那里继承到的鼓槌,在硕大的鼓面,猛然一击: “奉母神,送归灵!” 整个鼓队随着他喊起来。 河滩上又恢复了白日的热闹。 只是与白日欢笑不同,所有人都表情凝重地望向姜亭。 裴文偷偷捏了下姜亭指尖,暗示他一切都正如计划进行。 指尖调皮地在他掌心挠了一下,便抽出去,顺着腰带摸出一个系着五色彩绳的铃铛握在手中,闭着眼睛用力一摇。 小金蛇如同一道金影,顺着姜亭衣领爬出来。 它顺着姜亭手臂而下,缠上裴文的手,绕了一圈,才爬向地面,鳞片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不似活物的冷光。 分外骇人。 偏偏它又有一条小秃尾巴,又让这骇人的小生灵多了几分憨气。 仿佛察觉到了裴文的心思,小金蛇趴在地上,扭头瞪了他一眼,才吐吐信子,一低头悄没声地钻进沙地里。 不见了。 裴文收回目光,垂着眼睛看向姜亭的侧脸。 火光在那半边烧伤的、皱缩的皮肤上跳跃,仿佛要给那身疤痕注入生命。 虚红的影,落在姜亭眼皮上。 裴文心里一抽,当日那场大火的火光,是否也曾这样落在姜亭脸上? 那时候姜亭在想什么? 有没有怪他没有及时赶到?有没有怪他去山下发电报? “亭亭?”裴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内里的焦急,“怎么了!” 姜亭原本低垂的眼皮骤然抖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拱、在顶,想要从他薄茧一样的眼皮里破出来。 按照他们的计划,当小金蛇下地后,姜亭就该正常睁开眼睛,怎么会? 裴文的目光如同有形的刀,扫过在场所有人,却看不出那些黑暗的人影里,是否有人在对姜亭暗中下手。 手指上传来一点暖意,他才意识到是姜亭在拉他。 裴文立即回握住姜亭微微发颤的手,扭过头时,对上的是一双全黑的眼睛。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姜亭。 整个眼眶都被黑色填满。 没有瞳孔、眼白,只有一片浓重的黑。唯有靠近看,才能看到有一丝金色在里面不断流动,仿佛要挣扎着出来。 想要占据,又被吞噬。 火把的光晃到姜亭脸上,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寨子里见惯了蛊师与蛊之间神秘的勾连。 蛊师借眼,算不上稀奇。 眼珠子变个色,成了小家伙们的眼睛,是常事。 可像这样,整个眼眶子都被浓黑填满,沉甸甸地吞没一切,就另一回事了。 那不叫借,是烧。 是把他自己的魂,当柴填进那不见底的火塘里烧。 去换一瞥不该看的东西。 火光照进姜亭全黑的眼中,瞬间被吞没,映不出任何东西。 裴文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上次见到姜亭这样的时候,是靠着一声声“亭亭”将他叫回来的。 此刻也不敢大声,便压低声音,握着他的手唤:“亭亭!亭亭,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姜亭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鼓声渐渐降下去,越来越多人看向他们。 因离得远,阿婷不知道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没有按照计划接管奉神仪式?急得站起来眺向裴文几人,见他们并未行动,咬了咬牙,扶着腰站起来,一把夺过小叔子手里的鼓槌,砸向鼓面。 这时候,她不敢让鼓声停歇,怕刚扬起来的气势落了——那样他们计划怕就是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周遭的鼓手随着她的节奏挥舞手臂,让已经熄灭的鼓点重新扬起。 就在激昂的鼓声里,那片浓黑忽然向内收缩,在一片金色中扭动起来。 咔哒—— 很轻的一声。 是小石块在地上翻了一下,却不知怎么就突破嘈杂的声音钻进了裴文耳朵里。 循声望去,小金蛇从沙地里钻出一个脑袋,随后整个身体如同金影一般爬出来。 那小石块就是它用头拱开的。 再回头,姜亭的眼睛已被金色占据,只有正中一条笔直的黑色竖缝。 裴文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衣裳都已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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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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