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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软,你不记得我了吗?”男人粗粝嘶哑的声音此刻仿佛揉了水进去,润润的,带着尘封的湿气。 “我是你机器人叔叔,还记得吗?” “守护世界,守护人民,守护……” “我们的美好家园。” 两道男声重叠,亦如此刻,白墙上的两道影子,跨越了二十年的光影,如今竟在同一寸旭阳下相遇。 岑厉怔怔盯着他,对面人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依稀可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机器人叔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瞳中那片深蓝色的海洋溢荡出眷恋的细波。 “好孩子。”周祚眼眶红了,张开胳膊轻轻抱住岑厉,就像他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老鹰用强壮又柔软的翅膀保护幼崽。 “这些年苦了你了,孩子。”温柔的叹息化作一根笔,将褪色的记忆重新涂上色彩。 太阳升到顶空,皑皑白雪亦撒上一层暖绒的金箔。 这场故人重逢的温情不过半刻,冰冷的金属又将两人分割。 “好好休息吧,”周祚拍了拍岑厉的肩膀,“现在我跟着方队长,你也跟着一个方队长,我们都好好干,等回去了咱爷俩再好生叙旧。” 被岁月刻刀镌刻的锋利皱纹此刻在男人脸上变得柔软,他像看自家孩子一样看着岑厉,眼中满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赏和骄傲。 岑厉淡淡笑着,乖巧地看着周祚转身离开。 等人彻底融入黑影中,他亦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廊道拐角处,毫不意外的站着个人。 “阿软~”方顾的舌头在齿间转了三圈,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岑厉,嘴角噙笑,“还怪好听的。” 岑厉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房间门被打开,方顾跟着溜了进去。 “他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一进门,岑厉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方顾反手锁好门,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这种时候多谨慎些总没错。”岑厉耷着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轻叹一声,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莫名颓丧。 “可他竟然叫我阿软,自我5岁后双亲离世,便再没人这样唤我了。” 低沉的声音在冷寂的空间里响起,仿佛沾了雪的暖袄,带着湿答答的热度。 两只手攀上岑厉紧绷的肩头,方顾头一次做起了伺候人的活计。 “你若想信他,那我们便信他。”头顶上的声音比雪更柔软。 “嗯,”岑厉轻哼,他拍了拍在自己肩上跳跃的手掌,“手再重点,舒服。” “嘿~你还怪享受呢!”方顾眉毛不善地扬起,捏肩揉颈的手指却听话的加重了力道。 岑厉难得享受这等不寻常的安逸,他闭上眼,细长白皙的手指搭上桌沿,粗粝的桌角棱线在指腹摩擦下轻轻颤动。 “可话又说回来了……”方顾偏起头偷瞧岑厉的表情,“你真的会叫人机器人叔叔吗?” 岑厉本以为方顾还会说些什么,可没想到听到的居然是这句,轻闭的睫毛跳动两下,心脏也跟着跳动。 “嗯,”他轻声,柔软的音调恍惚间揉进了甜腻的糖霜,“警察叔叔。” 方顾:“?!” 他叫我什么?警察叔叔? 方顾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歪着脑袋去看岑厉,想要确认这人是不是也悄默声的被换了。 可惜岑厉现在闭着眼,错过了那张扑克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没错啊……是原装的啊……” 脸颊被人戳了戳,岑厉坚持装死不睁眼,手指的主人便一直在他脸上戳戳戳,耳朵边涌进放肆的笑声。 “小阿阮,以后叔叔罩你。” 岑厉耳朵尖都羞红了,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一时忍不住,脑壳发癫,竟妄想用一个早已遗忘的称呼唤醒一个人早已遗忘的记忆。 入夜,雪停了,白茫茫一片融入黑暗中,尖塔闪烁的红在黑与白的交界处显露冰冷的艳光。 方顾在岑厉的房间里待了一天,他什么事也没做,或坐或躺,或盯着岑厉,百无聊赖,反观岑厉,一个人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陈少清送来了一块带血的纱布,孙国军的血,岑厉说他要验证一个猜想,然后就在他那台笔记本电脑上看了一天。 方顾懒洋洋地活动了下筋骨,一个鲤鱼打挺利索地从床头翻了起来。 “岑教授,验证出什么了吗?”他打着哈欠靠近,迷离的眼尾巴还坠着几粒水珠子。 “快了。”岑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密密麻麻的曲线在那张雪白的脸上跳跃。 方顾凑过去看了几眼,只认得右下角那串跳动的数字。 [20:23:45]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怪不得他饿了。 方顾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又看了看坐得端正的人。 “坐了这么久你肯定饿坏了吧,”他倒打一耙,“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 “好,谢谢。” “不客气。” 方顾哼着小曲儿悠哉地拉开门锁出去。 就在门锁落上的瞬间,岑厉盯着的那块电脑屏幕上,乱麻一样的线条突然出现了一点交汇, 然后便是迅疾的,迫不及待的交融,最后,两份不同血液里的因子谱出了一条完全一样的基因序列。 观测站上下好几层,除去顶层带星空顶的长廊和第一层带铁栅栏的门厅,其余地方的布置几乎一样。 楼道里的壁灯隔了老远才有一个,从窗户玻璃涌进来的黑暗将那几盏孤灯围住,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零星发散出几缕昏黄的光。 贴着墙砖嵌了蓝色的感应灯,在方顾走过的时候亮起,又在他离开后熄灭。 夜里的餐厅空旷的可怕,一排排反光的长桌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冷空气在桌间墙角肆意飞窜,像极了用来停尸的冷冻仓。 方顾站在门口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饿,来食堂也只是因为他想要看看早上那个生活员给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方顾没开灯,从窗缝透进来的朦胧冷光将里面行走的高挑长影压成扭曲的黑色细线。 他一步步走进去,作战靴踩在地砖上,闷沉的声音仿佛裹了烂布的棒槌敲在泡烂的鼓面上。 方顾停下,往地上看。 黑漆漆的地,黑漆漆的鞋,绑好的黑漆漆的鞋带上却跳过几个绿点。 他抬脚,不知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像麦芽糖一样,鞋底与地面牵出了好几条细丝,绿色的,似乎在动? 方顾面无表情地重重踩下,碾了碾鞋底,再抬头,竟发现地面上多出了好多绿点,爬来爬去,像虫子一样,而那些绿点的来处似乎就是那扇紧闭的可通往后厨的玻璃门。 方顾走了过去,鞋底黏上的绿点跟着他走出一条发光的直线,他握着三棱匕,站在门口一米之外,等了一会儿,里头没有丝毫动静。 透过漆黑的玻璃门,藏在玻璃门内的绿点暴露出荧惑妖光,后厨似乎成了某个怪物的产房, 密密麻麻的椭圆形绿卵攀附在灶台上、墙壁上甚至是锅铲上,结成一串儿,滴滴嗒嗒的往下吐着水珠。 突然,方顾听到了一声极浅的呼吸,朦朦胧胧,好似幻觉。 眼中狭长的瞳孔裂变成锋利的菱形,方顾一步步靠近,三棱匕在指尖划出冰冷杀机。 他贴近玻璃门,朝里看,眼珠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见。 突然,方顾福至心灵,眼珠子往下瞥,那菱状瞳孔中赫然映出半张人脸! 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两下,一瞬间头皮发麻。 再看,方顾惊觉自己居然认识那张脸,正是白日里才见过的生活员。 死了?方顾居然有些不信,可地上那明晃晃的脸皮……不,或者还活着。 方顾盯着那张蛇蜕一样摊在门角的人脸看,很快,他便有了主意。 三棱匕锋利的尖刃沿着生满冰碴的门缝往下划,到门锁的位置那刀尖不知怎的拐了几下竟轻巧地开了门。 陈年的铁锈味混着草木的腥扑出来,方顾稍稍别过脸,避开这股奇怪的味道。 又安静等了一会,他握着三棱匕,快准狠地从门角挑出了那张脸皮。 第107章 二探冰湖 夜里静悄悄的,冰雪仿佛将这方世界的生气冻住,只留微弱的呼吸在黑暗中蠢蠢跳动。 方顾轻手轻脚地走出食堂,他本想直接回去,可在经过二楼时又拐了个弯,目的明确地朝着二楼那片乌漆麻黑的廊道里钻。 他看过观测站的平面图,一楼是生活区,二三层全是实验室,四层和顶层是住人的地方。 兜里的人脸被他捡起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他想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一张不管是谁的脸皮。 恐怖电影和诡怪小说中,实验室一般都是掉落彩蛋的重点区域。 等他蹑手蹑脚地穿过一整面的玻璃墙找到最后一间隐蔽的实验室时,好巧不巧,迎头砸上个大彩蛋。 方顾将全身的气息收敛,如同影子一样蛰伏在廊柱阴影里。 透明的玻璃墙映出实验室里逼仄的方块空间,白天被遮光布挡住的机器在夜里露出森然全貌。 冷冰冰的银质金属钳剥开内芯,薄薄的铁丝上夹着一片蝉翼样的浅肤色肉膜,有一双手伸过来。 站在操作台前的人将手里被做成耳朵形状的生物模型嵌入肉膜里,又用剪刀精细地修剪边角形状。 若是在平时,那双粗糙宽大的手完全看不出来还能进行如此精细的手工活,很快,一只人耳朵就被做出来了。 粗大的指节刨开碍事的金属钳,笼在黑暗中的人弯下腰,拿着新鲜出炉的耳朵在自己的后颈上比比划划,挂在操作台上的窄镜里倒映出半张高眉深骨的脸。 很不巧,这张脸,方顾也熟得很。 他按了按裤兜,里面的东西似乎隐隐发烫,一股恶寒从后背激起。 方顾不再逗留,猫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回了顶楼。 房间里,岑厉坐在电脑屏幕前,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修长的手指在操作板上来回滑动,晶蓝的眼睛便跟着显示屏里不断被缩小、扩大、拉升的两条一红一蓝的曲线看。 他试图从那两条高度重合的曲线中找到不同的“变点”,可那两条线却仿佛复制粘贴一样,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差异。 岑厉最终不得不承认,白熊和人,两个天差地别的生物,共同存在着一条全新的基因链。 换句话说,在某种意义上,冰湖里的那头白熊和观测站里的孙国军可以共同孕育出一个独特的后代。 “呼~”岑厉轻哼,腰一塌,浑身失力般靠向椅背,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发酸跳痛的眼睛。 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实在很难想象出人和动物突破生殖隔离后能产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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