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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院里,回身仰起头,一眼看见坐在屋顶上的人。 于皖抱着白狐,微微低头,虽说脸上看不出情绪,但苏仟眠很清楚,于皖眼下不是很想看到他,更不想被他打扰难得相聚的时刻。 他静默地站在地上,直至被林祈安发现,总算得到于皖投来的一个眼神。 苏仟眠尚来不及和他匆忙对上目光,于皖已急急别开。手掌上的刺痛未彻底散去,苏仟眠清晰地感知到于皖举手投足间暗含的抵抗。手探出又缩回,他的心脏好像被看不见的蚂蚁噬咬成碎屑,魂魄都没能幸免,强烈的疼痛不肯停歇地持续袭来。 他好不容易等李桓山和宋暮走远,顾不得再等林祈安消失,飞身踏上屋顶,走到于皖的身前。 万籁俱静。 于皖望着头顶的星空,一人将壶中的酒全部喝完,没有再添。果酒度数不算高,但是喝多了,难免头晕,何况他记着隐蔽的伤口,确实不敢过量。 于皖抬起手,手指插在发间,双手作梳,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 走前忘了带条发带来。 他把两鬓不安分的头发都别在耳后,可惜还是有几根逃出,拂过脸庞,带来轻微的、无法忽略的痒意。 于皖懒得再理会,支起手撑在额头上,小指轻轻地抚过眉毛,眼睛闭上又睁开。 从始至终,他没有分给苏仟眠任何一点目光。 这般僵滞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于皖以为就要这样和苏仟眠在屋顶上耗费整整一个夜晚,身旁的人突然开了口。 “对不起。” 苏仟眠最先说出的,是一句郑重的道歉。 于皖眼珠转动,默不作声地侧视他一眼。 苏仟眠两只手紧紧握成拳,盯着脚边的瓦片,道:“秦忆云说的是真的。” 于皖眉头动了一下。 “苏长书厌恶毒术,瞧不起元继。他曾经答应帮元继救治母亲,最后自己来迟,害得元继母亲去世。元继为此怨恨他,并将仇恨转移到我身上,接近我善待我不过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给我下毒,将我打造成任他使用的武器,借此反抗苏长书。” “寒毒是个开始。后来他让我去挑战白缃,劝我赢她夺位,根本不是为了助我逃脱困境,只是方便他更进一步地达成目的。” “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他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是苏长书的儿子,合该承受这些。那些人因我是苏长书之子杀我,我深信不疑的人也因此靠近我。”苏仟眠脸上浮现个苦笑。 “他们都想杀我,不过一个坦荡,一个阴暗。” 苏仟眠叹了口气,深深地低下头,沉顿了一会,将失落失望放置一边,继续道:“我那时候……确实是被元继的话蛊惑,失去了理智。” 苏仟眠一点一滴地回顾反刍,本意是追寻自己暴怒的成因,不想冷静后,借以看穿元继的真面目。 “元继在我最为崩溃的时候,趁机挑拨,告诉我,其实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无非是贪图我这层身份罢了。” 不待于皖说话,苏仟眠语无伦次地摇头辩解,眉头深深皱起,道:“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可是我还是信了他的话,我还是信了……” “我……我着急回来,想见到你,想听你亲口和我否认他说的一切。” “可是我没看到你。” 苏仟眠头垂得更低,“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想去外面找,可那时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怕你真的离开我,慌乱中去找你的衣服,想用你的气息当做安慰,结果翻出来东源之送你的衣服,之后……” 之后他就对于皖做了那些。 “于皖。”苏仟眠用哭腔喊他,又一次重复道,“对不起。” “我不该那样做,我不该不相信你,更不该那样对你……林祈安骂得对,我就是个混账,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所以打了自己,我真的没想过用这种方式逼你原谅我,只是生自己的气……”苏仟眠用手捂住眼睛,肩膀颤抖不息,“你为我去翻解毒的书,我可倒好,对你做出……” 苏仟眠忽地自嘲一笑,偏头朝于皖看去,道:“元继说我像苏长书,暴怒无常,说你终有一天会忍受不了我的坏脾气。” “其实不是的。”苏仟眠摇摇头,红着眼说道,“我可比苏长书过分多了。苏长书再怎么瞧不起人高傲自大,也没像我这样,不问缘由地把怒火发到最亲近的人身上。我被他打得下不了床的时候,苏长书好歹还知道守着我给我喂药,可我呢?我朝你发泄一通,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睡觉,不但不关注你关心你,还要你一个人承受身心上的双重痛苦,连药都不知道给你涂……” “对不起。” “你怎么生气都好,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不理我也好,不让我碰也罢,我活该的,我做下这样的事,怎么还能有脸……” 苏仟眠不住地说道:“苏长书早就说过,我不如他。那时候我小,死活不肯邪,现下看来,我当真是处处不如他……” “够了。” 在苏仟眠反复说出与苏长书比较的话后,于皖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他看向这个弯腰坐在身旁的人。他有多了解苏仟眠对苏长书的复杂怨恨,就有多明白苏仟眠说出这些话,背后饱含的对自己多重多深的失望贬低。 苏仟眠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内疚里,闻言怔过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转头,不敢相信般,看向于皖。 “别这么说。”于皖沉声道,“哪怕你们是父子,你是你,他是他,你是单独的一个人,没有必要和他比来比去,更没有不如他一说。元继根本不在乎你们是否相似,他要的只是利用你对苏长书的感情,害你失控失智,做出错误的决定,别中了他的计。” “而且午间的事……”于皖顿了顿,“我也有责任。” 苏仟眠急急开口阻止,被于皖一个眼神喝住,没能说出。 于皖的语气放软了些,道:“我说好等你平安回来,没有如约地等你,是我食言。无论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都不能掩盖我毁约的事实。” “至于东源之的衣服……我确实是忘了。”于皖蹙起眉,一脸犯难,话里充满愧疚,还有些许窘迫,“回来后一直被放在衣柜底,若不是你今日找出来,我当真是忘记竟是这么一回事。我当初留下,是想做个纪念,没有别的心思。” “抱歉。”于皖注视苏仟眠。 “你永远都不用和我道歉。”苏仟眠皱着眉,“错的一直是我。” “不必,该是我的错,我自会承担。”于皖露出苏仟眠晚上见他以来的第一个释然的浅笑,哪怕快得转瞬即逝,像天边一闪而过的流星,还是被苏仟眠注意到。苏仟眠放柔目光,袖口攥紧又松开。最终他小心翼翼地伸手,问道:“那……现在我可以碰你了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于皖话锋一转,抬手挡住迫不及待地探身而来的苏仟眠,身子微微后倾,神色严肃。 “是什么?”苏仟眠得寸进尺,一手趁于皖不注意,探到他的腰间。 “苏仟眠。”此人带来的伤害和引发的本能胆怯还没有真正地褪去,于皖无法克制地抖了一下,抬头正视他,“今日之事,你胆敢有下次——”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就结束罢。” 苏仟眠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双唇发抖,似是没听清,又似是没听懂,怯懦地问道:“结束……是什么意思?” “就是……”于皖的话滞住了。 他本以为能平静地回答苏仟眠,毕竟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下的无法更改的决定。 可当他被苏仟眠的手臂圈住腰,被抱在怀里,感受着苏仟眠喷洒的吐息,看到苏仟眠一双眼里唯有自己的身影时,终归心软了。 他到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冷静平淡。 于皖的话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道:“就是我真的走了,离开你……” “永远不回来。” 最后一句,发颤的尾音和眼角的泪水一齐落下。 于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睫羽抖个不停。 未待他堪堪将出人意料的眼泪止住,苏仟眠热切的吻落了下来,堵住他的话。 “你为什么……” 苏仟眠和于皖坦白时就哭了,他脸上残余的泪水和新流出的泪水同于皖的混合在一起,又咸又苦。苏仟眠如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亲吻他,一手搂紧他的腰,另一手插在他的发间抚在他的后脑上,亲吻更是极尽温柔。 于皖抓住他的衣摆。 “你那个时候……中午……为什么不推开我……” 苏仟眠沉沉地看他。 于皖睁眼,在他炽热的目光中抬手,指尖触过他的眼角,摸过他脸上未消的指印,轻声答道:“要是连我都推开你……” “你还能去找谁呢?” 苏仟眠闻言,猛然瞪大眼,随即行动先于理智,将于皖紧紧地搂在怀里,二人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留任何空隙。 于皖僵立在他的怀抱中。 苏仟眠剧烈的心跳声传递到耳里,于皖听了一会,后知后觉地举起手,回抱住他。 他原谅苏仟眠了。 苏仟眠并非本意,他是在曾经信任尊重之人刻意的挑拨离间下,在蓄谋已久的阴谋揭露下,在回来没能看到他,刚用衣物得到安抚,结果翻出异样下……所有的惶恐不安堆积积压爆发,从而使得苏仟眠做出超乎寻常的事情,用极端的方式只为确认他,感知他。 于皖心疼不已,全然理解。 此外还有个因素,他没说。 苏仟眠毕竟是唯一一个能修补血神印的人。 为了血神印,于皖也要尽可能地稳住苏仟眠。他一人遭受伤害,总好过封印破裂,引发动荡,生灵涂炭。 可是—— 可是不知苏仟眠何时才肯回心转意。 于皖唯有在心间祈祷,希望封印能破裂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更慢一些。 苏仟眠不知于皖心中顾虑和忧愁,还沉迷于被于皖谅解的滔天喜悦中,一次又一次亲他脸颊,在他耳边说:“谢谢你,落然。” “谢谢你。” “我不会再犯的,我不可能再犯的。” 无法言喻的疲惫感漫过心头。于皖无力地将额头抵在苏仟眠的肩上,轻轻应道:“我知道了。” 苏仟眠察觉到他话里的无力,拥住他,问道:“是不是累了?” 于皖闷声道:“让我靠一会。” 苏仟眠停止聒噪,不再说话,沉默地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后背。 于皖确实累了,白日晚上折腾不停,事情总算解决,他松出一口气,暂且放下更广大的忧虑,阖上眼,迷迷糊糊地靠在苏仟眠肩上,失力地窝在他怀里,几乎就要这般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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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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