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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仟眠一声不吭,毫无催促,但于皖知道,他该做下决定了。 是去是留,他必须选择出一条路。 二人沉默地各自换好衣服。于皖回头问苏仟眠:“能不能带我去个地方?” 幻境里的于皖没有练过剑,也没有入过道,自然不会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故而于皖不得不麻烦苏仟眠带他去屋顶。 他们在顶上选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于皖一手撑着瓦片,另一手按了按胸口,主动开口道:“我其实……还没想好。” 苏仟眠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又迅速收回,没说话。 “我昨天想了一天,可是实在想不出来。”于皖无奈地摇头,继续道,“我不知道是该和你走,还是该留下。我舍不得他们,同样也舍不得你。” 好不容易消肿的眼眶再次泛红,不过这次于皖没哭。他勉强笑了一下,伸出手,问道:“仟眠,荷包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苏仟眠虽然困惑,还是依言取出递给他,说道:“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是我带你回门派那日给你的。”于皖认得出来。他接过,打开,尝试好几次,才成功地从中取出一枚铜钱。 “既然……既然我想不明白,就让上天替我做决定吧。”于皖稳住手指,捏着铜钱,在苏仟眠眼前晃了晃。 他说:“抛一次,正面我和你走,反面,我留下。” 苏仟眠点头道:“好。” 于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手腕抬起,五指轻扬,把手中的铜钱向上决绝地抛了出去,生怕迟缓一点,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决定命运的铜钱高高飞起又降落,于皖的头随之抬起又下垂,短暂的过程里,过往几十年的真实回忆走马灯般从他眼前飞速掠过。铜钱“咣当”掉在身前,在二人殷切的视线里,于瓦片上反复晃动,晃得越来越慢,圆形的轮廓和上面的字迹越来越清晰,最终彻底停下。 于皖的心提到嗓子眼,逼迫自己凝神去看。 ——是反面。
第178章 归来(上) 不对。 看到铜钱落下、掉在地上、停止晃动、最终露出反面的瞬间, 于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捡起瓦片上的铜钱,对苏仟眠说:“再来一遍。” 可不是说好的只抛一次吗?为何看到结果的时候, 他会突然生出反悔的念头, 想要重来呢? 这个更为轻松的结果, 不是他想要的吗?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是他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才会用这种儿戏的方式, 让上天替自己做抉择。 如今上苍把既定的结果摆在他的眼前, 他怎么又反悔了呢? 手指深深抠进掌心,于皖垂下眼,浑身发抖, 扪心自问, 答不上来。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需要重抛一次。 于皖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呢?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是正面呢?难道他要继续反悔说三局两胜吗?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还是反面呢? 他又该怎么做? 他将重新陷入左右为难的漩涡,纠结到今日彻底结束,最终无力地目送苏仟眠离开, 连个肯定的回答都给不出吗? 难道他不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人魔妖、没有修真界、不存在任何血腥利用厮杀的桃花源,留在这个可以承欢膝下、和父母安稳度过余生的美好幻境里,而是选择和苏仟眠返回那个残酷又真实的世界吗? 于皖慢慢地直起身,扭过头,在晨风中将这个他七岁前一直居住的宅子深深地收入眼中。 袅袅青烟从烟囱里冒出,红浅和于扶远正在一起为他做早膳。 这是他死后魂魄跋山涉水也执意要回归的地方, 是他亲手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又虚无的梦境。这里没有任何苦痛, 没有任何难过,没有任何磨难, 唯有无穷无尽的幸福快乐和他所不曾抵达的安宁圆满。 假如苏仟眠没有来,假如他没有记起所有的往事, 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遵循天意,留在这里和父母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苏仟眠来了,他也全都想起来了。 于皖仰起头,闭上眼。背上发丝被吹起飘扬,他听着落入耳边的萧萧风声和鸟雀鸣叫声,听着远处木柴燃烧间夹杂的红浅和于扶远的谈笑声,脑中浮现的却是他曾拥有过的一切畴昔。 埋葬父母,拜师入道,建立门派,发作心魔,山间禁闭,真相大白,前往龙族,身死他乡…… 倒也不全是血和泪,不全是苦与痛。 有待他如家人一般的师兄师弟,多年未见仍对他毫无芥蒂的好友,为保护他受伤身死的前辈后辈…… 以及他亲手选择的人。 恍惚间,于皖突然想明白了。 幻境里的于皖,只是作为于扶远和红浅之子的“于皖”,是片面的一角,是他万千身份中的一个。 唯有那个经历过生死离别,感受过温情背叛,目睹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于皖,才是真正的于皖。 他想要重来一次,产生反悔的想法,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做下了决断,只不过需要一个反面朝上的硬币打碎笼罩在心头外的浓雾,让他大彻大悟。 于皖缓缓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苏仟眠。 苏仟眠低着头,眼睛死死盯住瓦片上露出反面的铜钱。纵然他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昨夜在月光下看着怀中蹙眉睡去的人时,满脑子想的是无论哪个结果,只要于皖平安快乐就好,只要能为他抚平皱起眉心就行,奈何真正面对的一刻,苏仟眠还是沉默了。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在于皖面前出神那么久,久到他全然不知方才于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直至于皖出声喊他,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和于皖对上视线。 “落然。”苏仟眠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他勉强朝于皖扯出个笑,眼神早就溃散无法聚焦,口中呆滞地说着:“天意都要你留下。” 天意都在偏心怜惜于皖,都在无声地斥责他没将于皖保护好,不准于皖回到他的身边。 苏仟眠想体面地和于皖说一声祝福,送上一句告别,然而浑身发抖,话没说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他急忙别过头,生怕于皖看见难受。 “仟眠。”于皖又喊了他一声,叹息道,“天意确实要我留下。” 于皖话音一转。 “但是——” 苏仟眠脊背一挺,猛地瞪大了眼直视他。 于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举起手。意识离开躯壳,无声地行走,穿梭,走回庐水徽,走到他的房间,从珍藏的字帖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打开,将其间事物抽出后,递回他的指尖。 于皖的两指间忽然生出白色的一角,随即慢慢地在空中扩散,扩大,成型,清晰。 随风飘动。 那是一张边缘略有发毛的信笺,背面印有几朵花瓣的图案,隐隐还能看到正面透出的字迹。 于皖朝苏仟眠露出个浅笑,慢慢地转动手腕。信纸中央,由苏仟眠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八个字,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如有需要,随时呼唤。” 苏仟眠双肩抖个不停,泪水又一次涌出。 这是他送给于皖的唯一一个生辰礼物。 说到底,这个幻境由于皖亲手建造,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无论有意还是无心。如今的于皖恢复记忆,拿回这张信笺,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于皖侧目看了眼手中的信纸,将它递上前,说道:“当时你说,在我有需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你能满足我的,都会满足。” “这张纸即是凭证。” “苏仟眠。”于皖嗓音发颤,轻声说出心里那个无比明晰的答案,“现在,我要用它让你违背天意,带我离开这里。” “回真正的人间。” 苏仟眠再也按捺不住,倾身伸手将失而复得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硬币被他的衣摆蹭到,从瓦片上滑下,一路滚至屋顶,掉在地上。 这一次,无人理会它落下时,朝上的到底是哪一面。 于皖松开手指,让完成使命的礼物悠扬飞走。他回抱住苏仟眠,轻启双唇,说道:“临走之前,我想和他们道个别。” “自然。” 他们没有多耽搁,吃过早饭就打算离开。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于皖到底没能和父母说出真相,哪怕眼前的于扶远和红浅本质是他想象出的虚影,“我……我去送送他。” “找到就好,你带他去,别再迷路了。”于扶远没有异议。 红浅问:“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晚上……”于皖沉吟一瞬,随即笑着摇摇头,“估计赶不回来了,你们吃,不用等我了。” 红浅没有追问他归来的具体时日,点头应了一声好。 “爹,娘。”于皖垂下眼眸,有些不太意思地又说一句,“临走之前,我想抱你们一下。” 红浅和于扶远对视一眼,皆是温和地笑了。于皖趁势上前,先行弯下腰抱住母亲。 “一晃眼就长大了,都比我高这么多了。”红浅轻摸他的头。 于皖伸手揽过于扶远,下巴搭在父亲的肩上,话里是无法掩盖的哽咽:“是啊,我比你们都高了。” 他将头埋在双亲的臂膀里,强忍住眼泪,贪婪地汲取他们的气息和怀抱的温度,享受着最后一刻作为人子的身份。 “于皖,抱好没有?我脖子都仰酸了。” 于扶远的抱怨传入耳中。于皖破涕为笑,恋恋不舍地直起身,说:“好了。” “那……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留恋地从父母身上略过,最终还是迈出离别的步伐。 “你也多注意些。”红浅忍不住叮嘱道,“少贪凉,生病了记得好好喝药,良药苦口……” 她的嘱咐没能说完,被于扶远打断。于扶远佯装不满道:“好了好了,他这么大的人,会不知道这些?还是想想他走后,咱俩的日子怎么过。” 红浅瞥他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过?” 于扶远的回答于皖没能听清。他正在朝外走,离他们越来越远,离苏仟眠越来越近。 于皖一步步地往外走着,每迈出一步,他身上不该有的特征便逝去一分,背后的于家旧宅顺势失去一角。 及腰的黑发蜿蜒变长,他眼中的棕褐褪去,凝起红色的光芒。 当他最终带着白玉扳指和龙鳞项链站定在苏仟眠身前时,已完全恢复成历经一切,真正该有的模样。 短短的距离,对于皖来说,是穿过多年光阴,走向自己真实的人生。他回头望去,于家旧宅几乎完全消失。仅剩的屋顶下,于扶远正坐在桌前,笑吟吟地为红浅斟上一杯热茶。 他们的身影同样随着房屋一起,变得模糊,透明,化作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随风散去,落入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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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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