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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星通讯的另一头,削瘦男子的黑眼圈仿佛更深了些,延迟了几秒,才回复道: “这都是例行维修工作……没有任何问题。接下来作为首次联络报告,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请使用通用语缓慢匀速地回答——” “请问你的姓氏与名字是什么,复述一遍。” “姓氏乔,名为池屿。乔池屿。” “请问你的家庭成员有几人?” “四人,父母和妹妹,还有我。” “他们还在世吗?” “……不,这是……” “你是几月几日登上岛屿的?” “XX月Z号,我在中午登上了海岛。” “使用的交通工具是?请按照搭乘的顺序说出。” 乔池屿迟疑了一瞬,声调恍惚回答: “我……先搭乘磁悬浮列车,摆渡大巴来到海滨镇上,再乘坐汽船登上岛屿。” 反射着微蓝色荧光的显示屏上,晃动的雪花碎片似是剧烈了几分。 那张呆板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削瘦男子面容,在金色影子的注视下,近乎灰屏了好几秒,才再次接上了线路,流淌出带着电流音的句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记得旅途中任何其他人的模样吗?请不要描述他们的容貌,只以’是’或’否’来回答这个问题。” 金色的影子紧张地盯着那会动的显示屏。 空气中所有的色彩、纤细的触丝,近乎都随着祂的思维,将那枚小小的嵌入盖板的摄像仪覆满,跳动挥舞着。 大厅上方的白色灯管仿佛不堪重压般,抽搐着,不断暗淡下来。 而操作台前的青年眸子低垂,眼瞳中是猝然动摇的情绪,慢吞吞低声道: “是。” 卫星视频通讯中,呆板的男声传出: “联络报告环节结束,感谢879号观测站的配合。请记得每天例行联络,报告任何不符合手册的异常内容,沙——沙沙……” 随着一阵雪花乱音,通讯画面骤然结束,屏幕灰暗了下来。 只有显示屏正中央,一行小小的方块字符还亮着,上面写着: [卫星通讯已结束…] 乔池屿微微吐出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脊背都有些冰凉,而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至今仍感到麻木。 他合起操作台盖板,拔·出钥匙。 细小的花种随着尘埃,飘落入盖板的缝隙间。 金色的影子转过身去,追随着莫名有些情绪低落的青年,快步离开这座水泥建筑物。 在路过那台明黄色老式收音机时,青年的身形顿了下,神色恍惚间看不分明。 这究竟是不是前任的观测员,留下的东西,乔池屿不得而知。 可是在这座无人海岛,一台接收不到任何广播信号的收音机,究竟有什么用处,又代表了什么? 青年骤忽想起了方才在昏暗的大厅中,错觉般听见的那抹电流音。 他慢慢向盛放着花丛中央的那道明黄色伸出手去。 暮色温柔沉至海面,闪着粼粼波光。 被擦拭干净的收音机靠在小屋朝海的窗沿,映在昏黄波光之下,如同古旧相片上的一抹异样折痕。 金色的影子坐在方桌的另一端,殷切地注视着青年,目露期待。 从方才的那道视频通讯结束开始,人类就变得消沉而发出幽幽蓝色。 那双漂亮的眸子没有映照出窗外的景色,只是垂落在桌面。 祂指尖从自己空洞的心脏处,捏住更多的细碎小花,却来不及在意自己这种古怪的情绪,而只一心想着青年的事情。 原本,祂担忧着对方随着那些人类同伴而离去。 可现在祂只想做些什么,让青年的色彩再次明亮快活起来。 老式收音机的开关轻轻闪烁了一下,荧绿色微光落在窗台,如山间静谧处的萤火虫。 而不等那荧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一声悄然的呜咽声,在小方桌前响起。 青年埋首于桌子边缘,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仿佛彻底松懈下最后一口气,哭得泣不成声,再也顾忌不了什么。 乔池屿知道自己说谎了。 他其实明白,自己为何要隐瞒旅途行程的细节,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藏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更何况……还有那些关于家庭成员的问题。 忽而,一片漆黑的泪水模糊中,他微微抬起头来。 从耳畔血液流淌的嗡嗡声中,青年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道有着旋律的乐声。 那似是很久以前,某首耳熟能详的民谣旧曲,歌词是关于山谷与旅人。乐声并不连贯,却使人不自觉地感到放松。 ……夜风在山谷里吟唱的时候,白日里的欢愉与鲜果,都慢慢远去…… ……独身一人的旅人披着黑夜的绒衣,向着昨日的国度前行…… ……但不要忘记,夜风会将满山谷的花香,送向她的身畔…… 听着乐声,乔池屿的思绪松散开。 飘飘荡荡,胡乱想起了许多久远以前的事。 当他答应分部接下观测员的工作,将自己放逐到这片无人海岛。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过再回去。 所谓的重逢,更不过是在那个时刻,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无稽谎言。 趴伏在小方桌上,手中握着卡片的一角,在青年终于昏沉沉睡去前,脑海中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这一定是对自己言不由衷的惩罚吧。 所以当卫星通讯的那一头,那名冷冰冰的接线员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自己竟是无论如何费劲思索,也想不起来那个人的真切模样了。 傍晚的海风拂来,窗框上的老式收音机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莎莎陷入空白。 那奇诡而几乎辨别不出旋律的调子,分明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却能隐隐听出一抹温柔的色彩。 随着曲调的结束,盛开的明黄色野花越发鲜艳,掩过了天边朦胧升起的银月。 金色的影子环绕在小屋的四周,沉默地掩起圆框的窗户,消逝在晚风间。 祂想,自己似乎知道该如何做了。 * 乔池屿感到自己睡得很沉,很久未曾睡得如此心安了。 冥冥中,他感知到了什么,一种陌生而规律的遥远声响,从梦外传来。 他迷茫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漆黑,只有一轮弯月洒下清冷的银辉,照亮了窗边的那一方木质桌面。 墙上的机械钟,显示现在是八点五十九分。 从傍晚到现在,他至少有睡了三个小时,还是用趴在桌面上这种不太舒服的姿势。 尽管身上意外地没有任何僵硬酸痛的感觉,但想起先前哭岔了气的尴尬经历,乔池屿还是脸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与困窘。 或许是上岛的这两日,绷得太紧张,他才会这样失态。上次变成这样……是在多久之前? 嘀嗒。 嘀嗒…… 机械钟发出细微声响,距离九点整,只有十余秒钟了。 梦里那种遥远而低沉的陌生声响,似乎隐约又从耳畔传来,夹杂着晚风的吹拂。 乔池屿呆呆看着窗外,不知自己是何时掩上了窗,没有受着凉。 嘀嗒的时钟轻响,终于,彻底将他从迷迷糊糊中唤醒,抬头已经是九点整。 他望向自己睡梦时手中仍捏着的卡片,忽而意识到,那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并非是自己在睡梦中的错觉。 夹杂于夜晚的海风间,那螺旋桨与发动机所发出的轰鸣声,正从观测站的方向传来。 乔池屿骤然站起身,推开窗去。 风一个劲地鼓入窗框,拂起白色布帘,他想起了林间小道后方的那片停机场。 怎么会?有谁会知道这种地方,有谁会来这种无人海岛? 他的心跳莫名剧烈起来,放下手中的卡片,转身披上外套快步走向屋外。
第6章 Ⅵ 漆黑夜空中,巨大的轰鸣声与闪烁的灯光,吹起树叶的成片摇荡。 青年一步步靠近停机场所在的林间空地,狂风掀起他披在肩头的外套,令人看不分明天空中的光芒。 在这种时间点,停机场怎么会有客人? 是研究所来的人? 乔池屿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却有某道声音在说,不是的。 不是的,是你心心念念所想要见到的“祂”。又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他抓着外套衣角的指尖骤然用力泛白,心跳稍许平静了下来,低头一瞥眼那树林另一端,那片观测站的建筑物阴影正被黑夜所笼罩。 树影摇晃,那方方正正的漆黑一团,正渐渐离他而远去,绿藤更深更浓密。 可他的心底、视线中、耳朵里面,只感知得到停机场上的规律轰鸣声。 天空上,直升机缓缓降下高度。 一闪一闪的红绿两色导航灯,靠近着地面上所划出的那圈涂漆标识。 吸饱了白天充足的日照与能量的荧光涂料,在强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指示方位的两道同心圆。 而停机场内横平竖直的“H”形字符,被直升机的投射灯光照得雪亮,亮堂堂地印在那两道同心圆的中央。 漆黑狂风之中。 一道背光的、几乎难以看清神情的身影,隐在直升机圆弧形玻璃门内,从驾驶员的阴影后方望向地面。 若是细看去,“祂”拥有近乎古典雕塑般的浓烈容貌,漂亮的蓬松短发落在额前。 却只有那双金色深不见底的眼瞳,让祂的整个身躯都显得不对劲,即便那身材完全是依照着黄金比例进行构造的,仍有些太过异常。 微笑时的弧度,又或是眨动眼睫的方式。 祂近乎殷切地望向机舱外,在那远远的停机场旁,青年身上变幻着的色彩几乎让人捉摸不定。 可祂已经想明白该如何做了。 若是用美妙的音乐舞曲、舒适温暖的巢穴居所、珍馐美味与鲜果甜酒,将所有那些明亮的色彩与快活的事物都捧到青年的身边,是不是,那个人就不会再忧伤? 这一定是人类所最喜欢、想要的东西。 宽敞的直升机舱内。 摇摆着的藤蔓人形,渐渐变得越发逼真,变成体型结实的驾驶员、黑色西服面目模糊的男女助理。 那些模样脸型,用诡异的色调混杂着旧电影中的碎片,却不似任何一个存在过的人类样子。 而机舱的后端,成排的密闭铁制小型储物箱中,传来细微的玻璃酒瓶的碰撞声,有隐约香料的芬芳传来。 直升机的起落架缓缓着陆。 发动机与螺旋桨的轰鸣终于开始止歇,只余下风声,仍飒飒的作响。 乔池屿压着防风外套,从树荫中跨过,走出漆黑的林中小道。 闪着雪白灯光的停机场上,凌乱拉长的影子令他几乎看不清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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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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