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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日,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苔湿润的气味。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淌下来,滴答,滴答,在门前的石阶上凿出几个浅浅的水窝。 莫尘叹搬了张竹椅,就坐在门内,对着那扇虚掩的、被雨水打得雾蒙蒙的木板门。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门缝外那一线湿漉漉的、不断变幻的天光,听着雨水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暗红的眸子半阖着,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海似的静。他身上那股子迫人的寒意,在这些年里,已敛得极深极深,此刻混着潮润的空气,只剩下一种微凉的、玉石般的质地。 江扶苏在柜台后头,研墨。一方老旧的歙砚,墨锭是上好的松烟,磨得极慢,墨汁浓黑乌亮,泛着隐隐的紫光。他手腕悬着,力道匀停,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磨好了,他取了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在一张裁好的洒金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写的是“今日雨水,宜闭户读书”。 字迹清瘦舒展,带着他特有的温润筋骨。写完了,自己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便将那笺纸用一块素玉的镇纸压了,放在柜台显眼处。这算不得什么符咒,也没什么灵力,只是个寻常的提醒,给可能路过、又或许还记得这间茶楼的“有缘人”看。虽然,这样的“有缘人”,几年也未必有一个。 他放下笔,也走到门边,挨着莫尘叹坐下。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微寒。 “看什么呢?”江扶苏问,声音放得轻,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雨声似的。 莫尘叹没回头,只微微动了动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雨。”他答,顿了顿,又道,“后院的竹子,好像抽了新笋。” “是吗?”江扶苏也看向门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灰墙,“那过几日,可以腌些笋尖。” “嗯。”莫尘叹应着,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环住了江扶苏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的体温总是偏低,此刻被屋外湿气一浸,更显得凉。江扶苏却觉得这凉意恰到好处,驱散了午后那一点莫名的闷。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听着雨,看着门外那一方被水汽晕染得模糊的天地。时光在这单调的声响里,被拉得格外绵长,也格外安宁。 夏至前后,天气燥热起来。茶楼里虽然阴凉,但午后那股子闷劲儿,还是无孔不入。江扶苏怕热,早早换上了最轻薄的夏布衫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执一把素面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莫尘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块冰,凿成了盆状,搁在屋子中央。冰是上好的窖藏冰,冒着丝丝白气,慢慢化着,吸走了不少暑热。他又去后院井里打了凉水,湃着几样时鲜瓜果——脆生生的甜瓜,红瓤的西瓜,还有几串紫得发黑的葡萄。 江扶苏摇着扇子,看着莫尘叹将西瓜切成均匀的小块,码在冰裂纹的白瓷盘里,红瓤黑籽,衬着冰霜,看着就凉快。 “哪来的冰?”江扶苏捻起一块瓜,指尖立刻沾了冰凉的汁水。 “买的。”莫尘叹言简意赅,用竹签子插起一块西瓜,递到他嘴边。 江扶苏就着他的手吃了,瓜肉沙甜,冰沁沁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顿时消了大半。“巷口老陈家的冰窖?他倒舍得卖你。” 莫尘叹点点头,自己也吃了一块。他吃相斯文,只是速度不慢,暗红的眸子微微眯着,像是很享受这份冰凉。“给了银子。” 江扶苏失笑。他知道老陈那人,早年似乎撞过些不干净的东西,胆子极小,对莫尘叹这种气息异于常人的,更是敬畏多于亲近。莫尘叹去买冰,怕是没怎么说话,只放了银子,那老陈便战战兢兢地给了最好的冰,多半还不敢收钱,是莫尘叹硬留下的。 “下回我去吧,免得吓着他。”江扶苏又吃了一块瓜,觉得身心舒畅,连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 莫尘叹没反对,只是将果盘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午后最热的时辰,两人便挪到后院廊下。那里有穿堂风,比屋里更凉爽些。竹躺椅并排放着,江扶苏歪在里头,渐渐有了睡意。手里的团扇滑落到地上,他也懒得去捡。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风拂过脸颊,一下,又一下,规律而轻柔。他掀开一丝眼缝,看到莫尘叹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躺椅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他那把团扇,正不紧不慢地替他扇着风。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很认真,目光落在江扶苏脸上,见他醒了,手上动作也没停。 江扶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替他拭去。 “歇会儿吧,不热了。”江扶苏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莫尘叹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你睡。” 江扶苏便不再劝,重新阖上眼。扇子带起的风,凉丝丝的,混着后院草木的清气,还有身侧这人身上那点微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他就在这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的扇动里,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暑气散了大半。扇子搁在一边,莫尘叹却不在身旁。江扶苏起身,走到后院那口老井边,果然看见莫尘叹正在打水,浇着墙角那几畦新冒出嫩芽的菜蔬。夏日的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连那总是冰冷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而真实的细节里,一天天滑过去。惊蛰时,莫尘叹学着酿了一小坛青梅酒,埋在院角的桂花树下,说要等到秋日再启封。清明前后,两人难得出了趟门,去城郊一座荒僻的矮山,那里葬着江扶苏早年一位已无亲无故的故人,他们去洒扫祭拜,也只在坟前静默地站了片刻。立夏那日,江扶苏翻出些旧年的茶饼,在院子里支了小火炉,慢慢烤着,烤出松烟和阳光混合的香气,莫尘叹就在一旁,用新摘的荷叶,学着包一种叫“荷叶饭”的点心,虽然最后蒸出来,米是米,荷叶是荷叶,味道倒也新奇。 转眼便是秋。 中秋那夜,月亮圆得吓人,金黄金黄的,像个巨大的、油汪汪的蛋黄,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得满地都是,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 两人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摆香案,供瓜果。只是将那张小几搬到了后院中央,摆上几样简单的糕点,一壶温好的桂花酿。酒是莫尘叹春天埋下的那坛,启封时香气扑鼻,清冽中带着桂花的甜润。 江扶苏斟了两杯,递一杯给莫尘叹。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衫子上,像是又披了一层柔和的纱。他举杯,对着那轮明月,轻轻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酒液微辣,而后回甘,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莫尘叹也喝了,他喝得慢,暗红的眸子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着江扶苏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低声道:“冥界的月亮,不是这样的。” 江扶苏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里的月亮,”莫尘叹的视线又移回天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是暗红色的,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小,没有这么……亮。也不圆。” 江扶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莫尘叹说的是他最初“回来”之前的那个地方。那不是冥界,也不是人间,更像是一个夹缝,一个囚笼,或者一个……归宿。他从不细说,江扶苏也从不深问。那是属于莫尘叹一个人的、被血色和黑暗浸透的过往。 “这里的月亮好。”莫尘叹又喝了一口酒,语气肯定。 “嗯,”江扶苏也看向那轮明月,声音放得轻软,“这里的月亮好。” 因为有你在身边看。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莫尘叹似乎懂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扶苏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酒意的暖。 夜风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晃动着。远处不知哪家宅院,隐隐传来丝竹和笑语声,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有这一院清辉,一壶薄酒,和彼此交握的手。 桂花酿的后劲慢慢上来,江扶苏有些醺然,头轻轻靠在莫尘叹肩上。莫尘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手臂环过他肩膀,将人半搂在怀里。 “困了?”莫尘叹问,声音低得几乎融在风里。 “有点。”江扶苏含糊应道,鼻尖蹭着他衣料,嗅到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秋夜微凉的露水气息。 “那回去睡。” “再坐会儿。”江扶苏闭着眼,不想动。月光太好,酒意太暖,身侧的怀抱太安稳。 莫尘叹便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微凉的体温,替怀里的人挡着越来越凉的夜风。 不知过了多久,江扶苏真的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莫尘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茶楼,我们的。” 江扶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一直。” “嗯,一直。” 得到肯定的答复,莫尘叹似乎终于满足了。他低下头,很轻地,在江扶苏额前的碎发上,落下一个微凉的、如同露水般的亲吻。 然后,他小心地将已经睡熟的人抱起来,步履平稳地走回屋内。 月光追着他们的背影,洒了一路清辉。院中的小几上,酒杯空着,残留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秋深了,接着便是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是在后半夜,江扶苏被窗纸上映出的、比平日亮堂许多的光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一条窗缝。 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无数的云絮,悠悠地往下撒。屋顶,院墙,石阶,那几畦早已枯萎的菜畦,都覆上了厚厚的一层,蓬松柔软,将世间一切棱角都温柔地包裹起来。天地间静极了,连风声都仿佛被雪吸了去。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肩头一沉,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外袍披了上来。 莫尘叹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窗外的雪景。他刚醒,声音有些低哑:“冷。” 江扶苏拢了拢外袍,侧身让他也看。“下雪了。” “嗯。”莫尘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想堆雪人。” 江扶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不由失笑:“你?” 莫尘叹点点头,暗红的眸子在雪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奇异。“刘阿婆说,下雪,小孩堆雪人。” 江扶苏想起那位耳背又热心的老人家,大约又是在巷口絮叨时,被莫尘叹无意间听去了。他心头微软,看着窗外那片洁净无瑕的白,竟也生出些孩童般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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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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