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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苏抵达时，日头已略略升高，但阳光似乎照不进这片区域。他停在义庄外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静静等待。 约莫半盏茶后，前方的空气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个身影从中踏出。 来人穿着冥界差役的制式黑袍，但款式比寻常鬼差精炼些，腰束革带，面容肃穆，约莫三十许人相貌，眼神锐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司律法气息。是无常殿直属的巡查使，位阶不低。 他看到江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公事公办的恭敬取代，拱手行礼：“见过江大人。” 江扶苏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李巡查。长话短说，晏九之事，冥界如今是何章程？” 李巡查面色凝重：“回大人，晏九逃脱已确认。冥狱第九层镇守被破，十七名镇狱鬼将重伤，三名魂飞魄散。他逃脱时，还卷走了狱中一件秘宝——‘逆阴阳罗盘’的残片。” 逆阴阳罗盘？江扶苏眼神一凛。传闻中的上古邪器，有扰乱阴阳秩序、窥探时空间隙之能，早已被击碎封印。晏九拿残片做什么？ 李巡查继续道：“殿主已下令三界通缉，各阴阳交界处加派人手巡查。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江扶苏，“殿主有命，请江大人与莫大人……必要时，协助缉拿。” “协助？”江扶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殿主说，二位大人虽已……休致，但毕竟曾执掌无常令，对晏九的手段也较为了解。且如今晏九在人间活动，其目标未明，忘川渡位置特殊……”李巡查说得谨慎，“当然，是否出手，全凭二位大人意愿。殿主只是希望，若晏九真撞到二位手上，能……” “能顺手料理了，省得你们麻烦？”江扶苏接口，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李巡查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江扶苏沉默片刻。冥界的反应不算慢，但晏九显然跑得更快。逆阴阳罗盘残片……这东西的出现，让那男人口中的“颠覆阴阳两界”听起来不再像完全的疯话。 “他的眼线已经布到了我茶楼附近。”江扶苏道，“用的是‘血印契’和傀儡术。” 李巡查脸色一变：“血印契？他标记了何处？” “我的茶楼大门。”江扶苏语气依旧平静，“另外，我抓了一个眼线，魂魄被妖气侵蚀控制，只得到零碎信息，他在找东西，并且对忘川渡很感兴趣。” 李巡查眉头紧锁：“逆阴阳罗盘残片需在阴阳之气剧烈冲撞或混淆之处，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忘川渡作为通道，确实符合条件……但他如何确定残片与此有关？又或者，他找的不是残片，而是别的东西，需要用残片在此地达成什么？” 这也是江扶苏的疑问。线索纷乱，真假难辨。 “冥界对晏九可能的藏身之处，有线索吗？”江扶苏问。 “暂无确切线索。他精擅变化隐匿，脱困后如同泥牛入海。不过，”李巡查压低声音，“有巡查在西北三百里外的‘落魂坡’，发现过类似他傀儡活动的痕迹，那里是古战场遗址，阴煞极重，适合藏匿。” 落魂坡……江扶苏记下了这个名字。 “今日之事，烦请李巡查禀明殿主。”江扶苏道，“晏九之事，我与尘叹自有计较。至于协助缉拿……”他抬眼，墨绿的眸子看向义庄上空盘旋不散的阴气，“且看这位妖王殿下，接下来如何唱这出戏了。” 李巡查拱手：“是。下官告退。大人……务必小心。”他深深看了江扶苏一眼，身影再次如水波般荡漾，消失不见。 江扶苏独自站在枯树下，望着义庄破败的门楣，半晌未动。 逆阴阳罗盘残片……落魂坡…… 晏九的棋路，渐渐清晰了一角，却更显凶险。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茶楼方向返回。步伐依旧从容，但心底那根弦，已绷得更紧。 阳光勉强穿过枝叶，在他月白的衣袂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来时路上那点人间烟火气，此刻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知道，回到茶楼，面对的将是莫尘叹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躁，和门板上那枚如同眼睛般无声注视的血印。 风暴，正在汇聚。而他和莫尘叹，已然站在了风眼之中。 第5章 五 回到“忘川渡”所在的巷口时，已近午时。阳光正盛，却奇异地照不进这条窄巷深处，巷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影包裹着，连空气流动都变得滞涩。 江扶苏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越靠近茶楼，那股源于莫尘叹的、冰冷压抑的气场便越明显。寻常人或许只觉得莫名发冷、心慌气短，但江扶苏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种近乎领域般的掌控——将茶楼及其周围一小片空间，彻底纳入自己的警戒与保护之下，排斥任何未经允许的窥探与闯入。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般的守护。 茶堂内景象映入眼帘。 莫尘叹仍坐在晨间那个位置，背对大门，面向正门血印的方向。姿势似乎未曾变过，背脊挺直如松，黑发垂落，只有发尾随着他极其缓慢悠长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他周身弥漫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稀薄的黑红色雾气，如同呼吸般吞吐着，与地板、墙壁、甚至空气无声地交融，构筑成一张严密而危险的网。 江扶苏进来的瞬间，那层雾气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如同归巢的倦鸟，丝丝缕缕地收敛回莫尘叹体内。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线。 “我回来了。”江扶苏温声道，随手掩上门，将巷外那一线天光隔绝。 莫尘叹这才缓缓转过头。 暗红的眸子对上江扶苏的，里面是沉淀了一上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焦灼。那焦灼在确认江扶苏完好无损、气息平稳的刹那，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狼一般的审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江扶苏全身，从发梢到衣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沾染的异样气息或痕迹。 江扶苏任他看，走到柜台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他知道莫尘叹需要这个确认的过程。 半晌，莫尘叹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去看向大门，只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干涩低哑。 江扶苏放下杯子，走到他身侧，也盘膝坐下，与他并肩，一同望向那扇紧闭的、封着血印的门。 “见到巡查使了。”江扶苏开口，声音平静，将义庄所得信息——晏九逃脱细节、逆阴阳罗盘残片、落魂坡的可能线索、冥界的态度——择要简述了一遍。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莫尘叹静静听着，暗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周身收敛后又隐隐开始浮动的黑红雾气，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所以，”江扶苏最后总结道，“他拿了罗盘残片，可能想用它做点什么。忘川渡是目标之一，或许是因为这里阴阳交汇，适合发挥那残片效力。也可能，他另有所图。” 他说完，侧头看向莫尘叹。 莫尘叹依旧盯着大门，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硬：“杀了他。” 不是提议，是结论。 江扶苏轻轻叹了口气。“他若那么好杀，当年就不会只是镇压在冥狱最底层。”他顿了顿，“而且，他现在在暗处。用这些傀儡眼线，用血印契……他在试探，也在激我们。” “那就让他来。”莫尘叹转过头，暗红的眼底涌动着冰冷的杀意，“这里，等他。” 把战场放在忘川渡？江扶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有地利，但也意味着束缚。一旦交手，这间倾注心血的茶楼，这勉强维持的、平静的表象，都可能化为齑粉。更别提可能波及的无辜——虽然巷子僻静，但终究是在人间。 而且，晏九会那么蠢，直接闯进来吗？以他千面妖王的狡诈，更可能的是不断用各种手段骚扰、挑衅、分化，直到他们露出破绽。 “等他来，太被动。”江扶苏摇头，“我们得知道，他到底想用那罗盘残片做什么。落魂坡是个线索。” 莫尘叹的眼神立刻变得锋利：“你去？” “我们一起去。”江扶苏迎上他的目光，“茶楼暂时封了。留在这里，只会被他用各种手段消磨。不如主动出去，看看他到底在落魂坡搞什么鬼。若有机会……” 他没说下去，但莫尘叹懂了。若有机会，就在那里，解决这个麻烦。远离人间城镇，也少了顾忌。 莫尘叹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大门上的血印，又扫过茶楼里每一件熟悉的器物——柜台、茶具、桌椅、炉火……这里是他和江扶苏的“窝”，是他守着的一方天地。离开这里，意味着将后背暴露在更广阔、也可能更危险的环境里。 但他更清楚，让江扶苏独自去查探落魂坡，绝无可能。而自己……江扶苏在哪里，他自然就在哪里。 “好。”他终于应道，干脆利落。离开茶楼的些许不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与江扶苏并肩面对任何危险的决意取代。 决定已下，江扶苏不再犹豫。他起身，走到茶楼各处关键位置——大门内侧、柜台下方、楼梯拐角、后门门楣——指尖凝聚灵力，凌空勾勒出一个个繁复的隐匿与防护符印。这些符印与茶楼本身的阴阳通道气息相连，一旦激发，足以暂时隔绝内外，让茶楼从物理到气息上都“消失”一段时间，寻常妖魔鬼怪乃至低阶仙神都无法察觉、无法闯入。 莫尘叹也站起身。他不需要画符，只是抬手，对着茶堂中央虚空一握。 霎时间，茶楼内所有的光线都仿佛扭曲了一瞬，空气中响起无数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喀嚓”声。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由最精纯阴煞之气凝结而成的“丝线”，以他为中心，瞬间布满茶楼的每一个角落，与江扶苏布下的符印巧妙嵌合，形成第二重、更森寒凌厉的防护。这些丝线平时无害，一旦有外来者强行突破符印闯入，便会瞬间化为最致命的切割之网。 做完这些，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江扶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墨绿眼眸。莫尘叹依旧是那身黑衣，只是气息更加内敛，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刃。 他们从后门离开。 踏出茶楼的刹那，江扶苏明显感觉到身后那股紧密守护的气场骤然收缩，回笼于茶楼本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暴露在外的警觉。巷子里依旧安静，阳光斜斜照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昨夜和今晨的阴霾仿佛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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