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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重复道,这次,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肃杀,“一直。” 江扶苏看着他眼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决意,心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软又涩。他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抚上莫尘叹的脸颊,指尖描绘过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 “嗯,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像承诺,也像叹息。 接下来几日,“忘川渡”茶楼大门紧闭,门楣上挂了块简单的木牌:“东主有事,歇业数日。” 巷子里偶尔有熟客或好奇者张望,也只能看到紧闭的门扉和窗后垂落的厚重帘子。茶楼里外都安静得异乎寻常,只有极少数感知异常敏锐的存在,才能隐约察觉到,那栋小楼内部,阴阳之气如同大病初愈般,带着一种虚弱的、不稳定的波动,时强时弱,偶尔还会逸散出一两丝难以掩饰的、属于强大魂体的疲惫与伤痛气息。 江扶苏“伤势未愈”,大部分时间都在二楼静室调息,深居简出。莫尘叹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守在整个茶楼里,气息比往日更加隐晦,却也更加强大而专注,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他不再允许江扶苏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超过一丈,即便是在茶楼内。 他们像两只受伤后蜷缩在巢穴里舔舐伤口的兽,安静地等待着,也观察着。 江扶苏没有浪费这段“蛰伏”的时间。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几个信得过的、游离在冥界体制边缘的老朋友传递了消息,请他们帮忙留意逆阴阳罗盘残片的踪迹,以及任何与晏九、落魂坡、或异常阴阳扰动相关的线索。代价是几罐有价无市的极品灵茶,和江扶苏欠下的人情。 冥界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歇业后的第三日黄昏,那位李巡查使再次不请自来。这次,他并非独身,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无常殿高阶文官服饰、面容清癯、眼神却精明透彻的老者,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扁长盒子。 两人依旧是从后门“拜访”,气息收敛得极好。 茶楼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江扶苏披着外袍,坐在圈椅里,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几分,气息也刻意收敛得微弱。莫尘叹就站在他椅后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暗红的眸子,在李巡查和那老者进门时,冷冷地扫过,带来一股实质般的寒意,让那文官老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江大人,莫大人。”李巡查使恭敬行礼,姿态比上次更加谨慎,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无常殿枢要司的沈主簿。殿主听闻前日此间变故,甚为关切,特命沈主簿前来探望,并……带来殿主的一点心意,助江大人早日康复。” 沈主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紫檀木盒小心放在江扶苏手边的桌上,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三样东西: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温和滋养气息的“养魂玉”;一小瓶用冥界特产“九幽凝露”调制的疗伤圣药;还有一卷用特殊材质制成的、薄如蝉翼的卷宗。 “养魂玉与凝露,乃殿主私藏,希望对江大人伤势有所裨益。”沈主簿声音平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江扶苏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虚浮的气息,又迅速垂下,“至于这卷宗……是关于逆阴阳罗盘的一些残缺记载,以及……殿主近日命人彻查落魂坡及周边地域后,发现的一些……有趣痕迹的汇总。或许对二位大人有所参考。” 江扶苏目光扫过盒中之物,最后落在那卷薄卷上。养魂玉和九幽凝露确实是好东西,价值不菲,殿主这次出手颇为大方。但这份“心意”背后,显然不只是关怀。 他抬手,轻轻拿起那卷卷宗,入手冰凉柔韧。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眼看着沈主簿,墨绿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殿主费心了。不知殿主对晏九之事,如今是何看法?冥狱镇守被破,重犯脱逃,罗盘残片失落,还搅扰人间阴阳……殿主想必颇为震怒。” 沈主簿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殿主确然震怒,已加派人手,扩大搜捕范围。只是晏九狡诈,善于隐匿,至今未能锁定其真身所在。至于落魂坡之事……”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江扶苏,“殿主认为,晏九此次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且对阴阳之道钻研极深,其所图恐怕非小。忘川渡身为通道,首当其冲,江大人与莫大人能击退其化身,稳住通道,已是大功一件。殿主希望,二位大人能……多多保重,若有任何线索或需要协助之处,无常殿愿提供一切便利。”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殿主知道你们这里成了焦点,也知道你们伤了,但事情还没完,晏九还在暗处,你们最好继续盯着,有需要可以帮忙,但关键得靠你们自己顶住。 江扶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份内之事,何谈功劳。晏九之事,我与尘叹自会留意。有劳沈主簿回复殿主,心意已领。” 沈主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感受到身后莫尘叹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终究没再开口,与李巡查使一同告辞离去。 两人走后,茶楼内重新陷入寂静。 江扶苏这才缓缓展开那卷薄卷。卷宗内容确实如沈主簿所言,一部分是关于逆阴阳罗盘古老传说的零碎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及此物有“混淆阴阳,逆乱时空”之能,曾引发大祸,后被击碎封印。另一部分,则是无常殿勘查落魂坡及周边百里后的一些记录:除了他们战斗的痕迹,还发现了几处隐蔽的、小型的阵法残留,以及……一条指向东北方向更深荒山中的、断续的妖气痕迹。勘查者推测,晏九在落魂坡布置大阵的同时,可能也在更深的山中留有其他后手或藏身点。 卷宗最后,附了一小段用朱笔批注的话,字迹凌厉,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罗盘残片下落不明,晏九所图恐与‘门’有关。万千之门,虚实难辨。慎之,重之。” “门……”江扶苏指尖拂过那朱红的字迹,若有所思。殿主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方向,只是更加讳莫如深。“万千之门,虚实难辨……” 他将卷宗递给身后的莫尘叹。莫尘叹接过,扫了一眼,对那些文字记载毫无兴趣,目光只在那条指向东北荒山的妖气痕迹上停留片刻,然后便将卷宗随手丢回桌上,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他更在意的是江扶苏的状态,和那两样疗伤之物是否有效。 江扶苏拿起那枚养魂玉,入手温润,丝丝缕缕滋养神魂的清凉气息顺着手臂蔓延,确实让他神魂的隐痛舒缓了不少。他将玉佩戴在颈间,又打开那瓶九幽凝露,嗅了嗅,确认无误,服下一小口。一股冰凉而浑厚的药力化开,开始缓慢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殿主这是给我们送了份‘厚礼’,也递了根‘鞭子’。”江扶苏靠回椅背,闭目吸收药力,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让我们不得不继续往前查。” 莫尘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紧绷的肩颈。“不想,就不查。”他的逻辑依旧简单直接。什么殿主,什么责任,都比不上江扶苏的意愿。 江扶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现在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了,尘叹。晏九盯上了这里,盯上了我们。就算我们想彻底放手,他也未必答应。卷宗里提到东北荒山的痕迹……或许值得去看看。” 他睁开眼,墨绿的眸子在养魂玉的微光映照下,恢复了几分神采。“不过,不是现在。等我的伤好一些,等茶楼的波动再‘自然’地衰弱几天……等鱼儿,觉得饵足够安全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那里,仿佛隐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在这之前,”江扶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我们得让这‘伤’,看起来更真一些。” 接下来的两天,茶楼内那原本就刻意维持的虚弱波动,在某次“意外”的阵法小范围反噬后,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偶尔会泄露出几缕属于江扶苏的、带着痛楚意味的气息波动。而莫尘叹的气息,也似乎因为持续输出力量帮助稳定茶楼和照顾伤者,而显得不如往日那般沉凝可怖。 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在寂静的茶楼里无声上演。 直到第六日深夜。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连巷子里的野猫都蜷缩在角落,不敢发出声响。 茶楼二楼,江扶苏“虚弱”地躺在榻上,呼吸轻浅。莫尘叹坐在榻边地上,背靠着床沿,闭目养神,气息均匀,仿佛已经睡去。 楼下茶堂,“归元定魄阵”的光芒早已彻底消散,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中央那灰白漩涡早已不见,阴阳气息基本平复,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细微的、如同伤口将愈未愈时的麻痒感,在空气中残留。 就在这仿佛一切都将归于平静的时刻—— 茶楼后院,那扇平日里极少开启、通向更僻静小巷的后门,门轴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声音太小,太自然,几乎淹没在夜风里。 但榻上的江扶苏,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榻边的莫尘叹,依旧闭着眼,搭在膝上的手指,却无声地曲起了一根。 来了。 第9章 九 那声“吱呀”轻得像错觉,尾音被夜风拖走,碾碎在巷子深处。 榻上,江扶苏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伤者那种绵长而虚弱的吐纳,但眼皮下墨绿的眼珠,在黑暗中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楼下后门的方向。空气里,那股似有若无的、属于茶楼愈合期特有的、微弱的麻痒波动,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隐蔽的东西触动,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床榻边,莫尘叹搭在膝上的手指,第二根无声曲起。他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暗红瞳孔里瞬间凝结的寒冰。周身那刻意维持的、略显疲惫的气息,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平息后,是更深的、绝对的静止,仿佛一尊失去所有生机的雕像,连体温都在迅速流失,与身下的地板、背后的床沿、整个茶楼的阴影融为一体。 时间被拉长、挤压,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陈年的蜜。 “吱呀——” 又是一声。比刚才稍重,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力道。门轴涩滞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茶楼里被放大,清晰得刺耳。 榻上的江扶苏,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昏睡中被不适惊扰。 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光透进来,门外的夜色似乎比屋内更加浓稠。一道影子,薄得像宣纸裁成的人形,贴着门缝滑了进来,落地无声。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阴影,边缘模糊不定,不断变幻着轮廓,时而像佝偻的老者,时而像蹒跚的孩童,唯一清晰的是头部两点幽幽的、暗红色的光,如同烧尽的炭火,不带温度,只有一种贪婪的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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