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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人安静下去,离开踏尘门的路漫长,谈微继续行走。幸好最崎岖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哪怕他无法视物,也能走得较为平稳。 然后,一点温暖的火光凑到了谈微的手边。 “……很冷吧?” 幻觉般的三个字传入耳中,谈微闭了闭眼。 重逢的第一句话,他没有灵力去预测,原以为会是责问。责问自己明明目睹素明雪山被毁,为何还会屈居观遥宗,甚至成为了观遥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连出自故园的“雪山玉华”称谓都被移花接木到了仇敌名下。 或是会是疑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素明,为什么不去找幸存的镜映华。明明以谈微的天分,预知到当初有谁存活、他们在哪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还可能是其他话语,却偏偏是谈微从未预料过的这三个字。 冷淡的话比其他反应更快:“你灵力很充足?有这烧火的工夫不如好好养养你那把骨头,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能少躺一天两天。” 镜映华没有作答,只是那粒火星更旺盛了几分,拉长成了纤细的火蛇,温驯地盘上了谈微的手腕,继续往衣物遮蔽下的手臂攀爬。 这算是什么答案? 谈微咬住了牙,再松开时,吐露的是更为刻薄的话语:“你知道这是哪吗?” “踏尘魔宗妄想利用墨灾吞并天下,仙门知晓其中利弊,清楚此战最终结果会是无一人生还,才会在安排弟子进攻时招募散修。我还以为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原来还是会有要名利不要命的散修来这里。” “还好你修为低微,连踏尘门的本部都到不了直接躺在了半路,中途还没被其他魔修发现你没死,真是蒙天道眷顾,捡回一条命。” 话语间,那条小蛇倒是比它伤重难行、连话都不会说的主人灵活许多,逐渐生长,细细的温暖贴着谈微的皮肤蹭过小臂、上臂,又绕过了锁骨,到了脖颈还不知足,大胆地将蛇首依偎到了他的脸上。 ……得寸进尺。 “你知道我是谁的吧?” 既然是素明城的幸存者,何必冒着被观遥宗察觉进而赶尽杀绝的风险寻他。 “连我都算不到你这样的修为是怎么敢进踏尘门的。你说你,平白无故来这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连累我辛苦救你,就算救活了回去养伤能不能恢复完全也是未知,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骗你的,不用算都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是“剧情”必定经过的崭露头角,是对千载难逢机遇的机敏把握,是—— “我想见你。” 因主人体力消耗而软软靠在谈微身上的小火蛇虚弱不少,本就少的温暖骤降,无端端对比出一股寒意来。 又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算了,就当那年的洗魂镇思钉生效了。 谈微开口无情:“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见我?” “让我猜猜——为了我‘能算天命’的名号?想要我给你算算未来?” “主角”的一生谈微了若指掌,随便交错几道困境与机缘都能唬住人。偏偏先前汹涌的情绪还残余在心底,于是谈微道出的未来并非对“主角”而言,而是相对于成为“主角”的镜映华。 微妙的差别,即是差距甚远的判词。 “……我看见,你这一生命途多舛。” “沦为他人手中棋子,无知无觉,愚蠢至极,被摆布至死方休。” “你所求者皆将化为泡影,你珍爱者皆将破碎面前,你……” 镜映华轻声说:“……玉,我很想你。” 谈微的预言在哪都受到极大尊重,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打断,偏偏他又拿打断自己之后重新陷入昏迷的人毫无办法,还是对着失去听众的荒野说完了最后那句话。 “……而你,无法逆转任何命定的结局。” 尾音消散在空中,话匣子已然被镜映华打开,谈微适应了睁眼闭眼一致的黑暗,没有视力的眼眸闭合不再睁开,继续自言自语道:“无妨,那是我要做的事。” “镜映华,未来七百年要靠你一个人走了。” 就此别过。 镜映华被谈微留在了踏尘门外界的安全区,随便摆了一个因死里逃生而在求救时力竭昏迷的姿势,等待那些确认踏尘情形的仙门之人发现。 而谈微本人则凭踏尘门外的灵气恢复了一些修为,回到了属于观遥宗的驻处。 奉命留在这里的观遥宗弟子大多是外门的普通弟子,哪怕会被踏尘门不可控的墨灾波及,他们的死亡也可以被观遥宗接受,视作“必要的损失”。 正因为如此,这些普通弟子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宗主的关门弟子。乍一见过去天边明月般的谈微浑身是伤地出现在面前,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赶紧救援,而是先让带队的那位内门弟子传信通知宗内的大师兄游心澄,才战战兢兢地围住疑似灵尽沉睡的小师兄,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如何为他治疗。 还未等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游心澄就已匆匆赶到了踏尘门外,身边还跟着他这两天新收的小弟子。 小弟子这位师叔那位师叔的还没打完招呼,就被师尊连自己带那些师叔一同赶出了驻处。 师叔们大眼瞪小眼互相瞧了瞧,为打破尴尬,询问起了师侄的出身、根骨、年纪、名字。 就在气氛逐渐回温之际,小弟子老老实实报完了前面三个,正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就听见原本安静的屋内传来开门的声响。 “长意,回去。” 游心澄单手开门,唤了声自家徒弟。他一眼也没看其他外门弟子,另一只手中握著一个圆球,似乎是可收容活物的法器,隐约可见里面有一个人形。 普通弟子不敢细看游心澄手中的法器,低头送别大师兄,再抬头时已不见游大师兄与长意师侄的踪影。 而从观遥宗墨灾中生还的谈微,再被这些普通弟子知道消息,是在数日之后。 观遥宗宗主凌阅霜宣布,弟子谈微于踏尘门一战中身受重伤,需入观遥宗禁地悬川涧闭关修养。 从此,被整个仙境与凡境视为消灭墨灾希望的奇迹不再重现,昔日的雪山玉华再无音讯。 月落日升,世间遥遥七百年。
第39章 不醒梦 观遥宗到底是如今历史最悠久的宗门,宗内首席有着长达万年的经验积累,即使游心澄暂时看不出来谈微身上的问题究竟来源于何处,也不影响他凭从自己这小师弟身上观察到令人胆寒的危险感。 在驻处短短的时间内,游心澄联系了自己的本源身凌阅霜。他们本想趁着谈微伤重,率先出手将这缘由不明的危险感扼杀,却还是舍不得所谓能真正解决墨灾带来的好处。 犹豫之下,他们选择了折中的方法。 凌阅霜猜测谈微身上的危险感来源于墨灾,于是在他身上叠加灵力封印,在宗门禁地悬川涧的最底部设下大阵,让谈微在被压制住的前提下自行疗伤。除此之外,再选中一个弟子每日观察谈微的状态,并禁止这个弟子以外的其他人靠近他。 他们试图用这些方式继续掌握这来之不易的天才,并将与利益伴生的风险降至最小。 在选择回到观遥宗在踏尘门外的驻所前,谈微就已然预料到了凌阅霜的选择。 但这正是谈微想要的。 既然选择了将世界交还给镜映华,让他来结束这一切,谈微就必须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以避免再因为自己不该存活的事实影响到“剧情”主线的发展。 观遥宗禁地悬川涧的底部,正巧是天然的囚笼,既遂了凌阅霜的愿困住了谈微,也在谈微的预料中保住了这个世界大致符合天命的发展。 被关在悬川涧下的日子相当孤寂,神识与灵力被阵法锁住,唯一与万年不变的冰寒与寂静不同的反而是一直在眼前涌动的墨灾。 一半出于尝试掌握这些与自己已然属于同类的存在,一半出于消磨这慢慢七百年的等待,谈微不再和之前一样短暂接触墨灾之后立即停止思考其中的内容,而是开始梳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与笔画,从中整理自墨灾起始的天下历史。 这可比《天都纪年》详实不少,也比纯粹地看一本史书更为伤神,若非他是谈微,恐怕早已被墨灾中的信息量逼疯了。 也幸好他是谈微,能循着墨灾神神叨叨的那些“剧情”用卜算之法追溯,真正看到与“剧情”不符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 熟悉的旁观者视角,谈微的意识从墨灾第一爆发的节点开始,被文字牵引着走向他已然知晓的未来。 目睹无数天之骄子的陨落,谈微心中并无触动,他冷漠地走过那些妄图与天命对抗的却不知晓自己到底在对抗什么的人,不为他们的反抗停留。 直至一双目光盯住了身处时间另一端的“旁观者”。 若有所感的谈微回头,看见了自己母亲也颇为推崇的那位观明仙尊。 那个人雪发白衣,手里握著一柄漆黑的魂灯。灯折人伤,已是与墨灾相搏之后油尽灯枯的状态,面上神情如同疯癫,只依稀可辨昔日的面容。 他直勾勾盯着明明不存在任何外物的空气,开口的声音却理智又清晰:“你是墨灾所维护的那个人?” 观明仙尊死前所触碰的墨灾足够他隐隐约约察觉到未来注定有一人会存在,他在意识到这荒谬的真相时已然癫狂,却仍旧敏锐察觉到身边一点不同寻常。 谈微没有给予他任何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观明仙尊失魂落魄地捧着手记踏入了自己的秘境,再也没有出来。 墨灾所存在的时空仍在继续。 几番天翻地覆之间,谈微对墨灾的运用越发熟练,他跳过了素明城那日与再之后那些自己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墨灾,直到文字所阐述的画面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他才放慢了阅读速度,开始认真观看起了镜映华被墨灾所影响的偏离原剧情的人生。 正好续上了他们于踏尘门外分离,谈微回到观遥宗,镜映华相遇上官兄妹。 谈微神识落在墨灾中,已不知现实中今夕何夕,自己在悬川涧过了多久。或许他所看见的是还未发生的未来,或许是已经结束的过去,还可能正在同步发生的现在。 但这些对谈微来说并无区别,他如同最为诚恳的读者,以第三视角看着镜映华乘舟入海,回归仙境,游走在凡境仙境之间,又赢下无数秘境,登临天下首座。 这些岁月再也没有出过第二个能察觉到谈微的人,即使镜映华与其他与之青史并肩的人也调查了诸多墨灾的信息,他们也不会想到墨灾之中还有一双眼睛,沉默地窥视着自己世上仅存的一点牵连。 作为这出戏无人知晓的观众,谈微的视角始终附着在镜映华身上,他像一缕幽魂,仗着自己极强的天分,沉浸在墨灾编织出的与真实无异的小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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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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