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口的小药圃还在,零零散散几只药兔钻在里面啃药草,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兀自嚼得起劲。有几只胆小的察觉到动静,嗖的一下钻进草丛里,剩下几只胆子比较肥的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三瓣嘴嚼着药草,一动一动。 药兔寿限比一般兔子要长些,但也就三四十年的寿命,他当年养的那几只应该早就死了,现在还留在这的大概是被他放走的那批药兔的后代。 周决推开门。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桌案上没有灰尘,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他从前在窗边养的几株盆栽都还在,叶片油绿,显然是有人时常照看。应该是晏瞿吩咐哑仆收拾的吧,这种琐事一般都是由他来安排。 周决走到窗边,数了数那几株盆栽,隐约记得自己走前是养了三株,现在窗边就只剩下了两株,另一株云片竹不知所踪。 云片竹不好养。这玩意儿娇贵得很,需要花许多心思去照顾养护,浇水不能多不能少,光照不能强不能弱,还动不动就干枯发黄,要时刻修剪。 大概是负责收拾这里的人见那云片竹长久没照料枯死了,所以就扔掉了吧。周决也没太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哑仆来请周决。 这场晏瞿安排的年末家宴没有外人,不设虚礼,就只是吃一顿饭。 周决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江盈盈仍着一袭碧衫,手里提着一壶酒,叽叽喳喳与旁边的金旭荣在说些什么。晏瞿站在黎星月身侧,正在替他斟酒。 黎星月坐在主位,单手支着下颌,看不出在想什么。周决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飞快的移开。 沈秋亭来得最晚,他一进门,满室生春。这人本就生得好,今日更是格外招摇,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肩颈处还有不少被抓挠出来的痕迹,红一道紫一道,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身上还携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浓郁气味,应该是刚从什么温软的所在爬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 “都在呢。”他笑吟吟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周决身上顿了顿,“大师兄也回来了呀?稀客。” 没有人接话。 他也不恼,自顾自找个了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剥桌上的灵果。 晏瞿将最后一道菜摆好,坐到黎星月身边。 “都坐吧。”黎星月开口。 众人落座。周决原先的位置在黎星月旁边,那是大弟子该坐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晏瞿,他便坐到角落,坐在了原本是晏瞿的位置上。 这顿年末家宴吃得格外安静,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杯盏偶尔碰撞的响声。 “师尊。”江盈盈忽然犹豫着开口喊了一声。 黎星月抬眸看向她。 江盈盈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听闻您曾炼出过孕子丹,弟子想问……有没有一种丹药,能让地坤与地坤之间有孩子?” 周围瞬间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了,一阵寂静。 听到孕子丹,周决拿着酒盏的手一抖,随后下意识看向黎星月,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转头去看江盈盈。只见这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五师妹此刻脸红到了耳根,却还是硬撑着没有躲开视线。 黎星月放下酒杯,看着江盈盈,饶有兴致道:“有。” 虽然炼给天乾生孕囊的孕子丹没能成,但天生有孕囊的地坤想要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盈盈顿时眼睛一亮。 “问这个做什么?”黎星月问:“你是要与庄雪颂那妮子要孩子?” 江盈盈的脸更红了,却没有否认,她低下头,声音小似蚊呐,难得有些扭捏起来,“是……我想,我想有个小孩儿,长得像她,也像我。” 周决微微皱眉,庄雪颂……他确实知道庄雪颂曾和江盈盈交好,但没想到好到了这程度。只是江盈盈一个有杀夫本能的螳螂半妖,和庄雪颂这个无情道修士……这两人结果如何实在让他难以想象。 “她跟你大师兄一个样,心思挺沉的。”黎星月不紧不慢道:“小心着点,别太陷进去的好。” 周决听见自己被拿来作对比,下意识看向江盈盈。江盈盈愣了下,转头也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像大师兄?!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不就是傻子嘛!” 周决:“……” 江盈盈迟早会死在庄雪颂手里。周决无由来的想。 黎星月没笑,只是看着江盈盈,“她天性冷情,权欲心过重。你可不一定是她对手,小心被她利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刺耳。 周决以为江盈盈会恼。可她只是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黎星月说:“师尊。她不是那样的人。” “冷情只是外在,只是因为要顾及如今玄天宗的处境,她才会变成那样。”江盈盈继续说,一字一句,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给人看,用以佐证她所言非虚,“她本质上是个有情人,弟子与她朝夕相处,弟子很清楚她的为人。” “既然你这样想,我也不多劝。”黎星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随你。” 随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瓷瓶,丢给她。 那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江盈盈稳稳接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绽开笑,朝黎星月敬了一杯,一饮而尽,“多谢师尊!” 周决看着这一幕,心理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星月虽然在外恶名远扬,但对于弟子们却很护短纵容。无论是沈秋亭还是江盈盈,他们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江盈盈信什么,他虽然觉得不妥,却也不驳,哪怕他觉得庄雪颂不是良配,也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强拦。 哪怕明知道是错的,他也由着你去错。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周决坐在角落,看着席间众人。金旭荣在闷不做声的喝酒。或许是同修合欢道的原因,沈秋亭不知何时和江盈盈已经很熟悉了,正缠着她问东问西,想知道她和庄雪颂是怎么好上的,江盈盈被问得恼了,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沈秋亭哎呦一声,眼泪汪汪的眼见着就要哭,眼睛却弯成了两道缝,分明是在装。 “师姐打人!”他捂着脑袋告状,“师尊你看她!” 黎星月看都没看他一眼。 江盈盈作势又要打,沈秋亭赶忙往旁边躲,躲到晏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江盈盈做鬼脸。 晏瞿对这两个最难管的师弟师妹没辙,无奈的摇摇头,没有理他们,只是将黎星月面前的酒杯斟满。 周决的目光落在晏瞿身上。他离黎星月很近,近得有些刺眼,师徒之间有必要这样亲昵吗? 周决低下头,默默啜一口杯中酒,余光却不自觉的往某个方向飘。 黎星月坐在主位,神情凝重,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晏瞿坐在他身侧,替他布菜斟酒,动作熟稔地像是做过千百回。有时候他们的手会不经意间碰到一起,谁都没有避开。 黎星月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垂在身侧,晏瞿伸手,替他把那缕头发往后拂了拂。然后晏瞿微微倾身,在黎星月耳边说了说些什么,他说得很轻,轻得周决听不见内容,他只看见黎星月侧过头,唇角弯了弯。 周决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酒杯。 晏瞿其实挺好的。 他想。 温和,妥帖,周到。从不惹事,不顶嘴,也不让人操心。黎星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黎星月想要什么他就递上去,黎星月不高兴了,他就安安静静陪在身边,不吵不闹。 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可他总是黏在黎星月身边。 这就不太好了。 夜深了,众人各自告辞散去。 晏瞿没有走。他跟在黎星月身后往内殿的方向去,路过周决身边时,他微微顿住脚步,朝周决笑了笑。 “大师兄,幽竹峰许久没人打扫了,可能有些脏乱。”他声音温和,“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哑仆,或者与我说,我去安排。” 竹舍很干净,并不像没人打扫的样子。周决只当他是在客套,点点头,“多谢。” 晏瞿没再多说,也点了下头,转身跟上黎星月的脚步。 周决目送两人离开,才回到幽竹峰。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窗外的竹林在月色下摇曳,投下斑驳的竹影。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他的脸也一会阴一会晴。 他想了想,遣一只纸鹤,送去庄雪颂那边。
第88章 今日风大 晏瞿跟在黎星月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能随时应答师尊的吩咐,又不会打扰到他。 黎星月推门进去,随手将外衫解下扔在一旁,晏瞿上前两步接住,仔细叠好,放在衣架上。 殿内燃着檀香,袅袅青烟随着黎星月走过带起的风来回晃动。 黎星月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一手支着额角,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难得有些倦怠,神色凝重。 “师尊。”晏瞿见状,小心翼翼的问:“您这次离开了很久,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有些事要办。”黎星月没睁眼,“去其他十二洲都走了一趟,耽搁了点时间。” 虽然很好奇能让黎星月都觉得累的事会是什么,但晏瞿还是识趣的没有多问,转身去沏了一杯醒酒的茶。这次回来,师尊的神色比起往常还要凝重几分。原本他提议让师门其他师兄妹一起回来聚一聚是想让日渐冷淡寡言的黎星月能开心一些,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晏瞿捧了茶过来放在矮几上,黎星月睁开眼,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没有去拿,只是淡淡道:“就放那儿吧。” 说着,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他很少会在人前这样做,大约是此刻确实有些倦怠,才会如此随意,捏了几下,眉间舒缓了一些,他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了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晏瞿连忙摇头表示为师尊分忧一点也不辛苦。 窗边摆着一盆绿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那些叶片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一只小小的符灵守在那盆云片竹旁,正靠着盆沿打瞌睡。那小东西只有巴掌大,是用符纸剪成的小人形状,被注入灵力后便能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清扫或是驾车。 黎星月侧过头去看,目光掠过小纸人状的符灵,落在那云片竹上。 这株云片竹长得挺好,叶片层层叠叠,竹节分明,枝叶颜色鲜亮,显然是一直都被精心照料着的。只不过或许是他这次确实离开了太久,只遣了符灵每日惯例的浇水修剪,符灵并没有开智,只会按部就班的做事,行事难免会有纰漏。所以那云片竹叶片边缘还是多多少少泛了些黄。 他伸出手,屈起手指,往那昏昏欲睡的小纸人身上一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