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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兽知道,死生之间,孟玹只产生了一种浓烈的情绪: 他恨极了。 他恨这一副反抗不得的疲弱躯壳,恨来自对手软绵绵的侮辱,恨周遭兽群淌着涎液盯视他的眼神,更恨遁走的那个家伙,活着做尽坏事、死后却依然能在地狱如鱼得水,过得比他更像个人。 在肆意流淌的红浪中,有零碎火星自他愤怒的灵魂一粒粒剥落,融进奔流的血液,点燃一处又一处皴裂的鳞肉。 流红越发暗了,显出些微掺杂其中的微闪星点,垂溅至地面,便迸碎成黑彩的爪牙,飞缠上鲁伯手臂,牢牢扒附蔓延。 在被那些沥青样的黑漆浓稠扑抓的瞬间,鲁伯久违地感受到了破皮而来的疼痛——乍沸的液体裹着高温炙烫他的皮肉,升腾起大片大片泛着肉香的白汽。 他疯狂甩动双臂,企图将手从那岩浆似的黑沼中挣脱出来,再抓握不住的黑蛇同他脱落的皮肤一起滑落,蒸汽渐散,一双双圆睁兽眼看向他被炙烤至熟烂的粉色肌腱。 啪哒。 摔落的黑蛇霎时泼散一地,自断裂伤口滚落的血肉融化成浆,不停交织缠绕,混沌成一团扭曲的奇异肢体,似虫足、似人臂,似挣扎着向上生长的枝桠,抽条发芽出半个覆着薄肌的少年身躯。 灰蓝的眼从蓬乱潮湿的长发后透出,斜斜望向鲁伯,一粒幼弱的火冲破红湖,带着焚毁他的决心向他袭来。 被激怒的鲁伯低垂头颅,白惨惨的獠牙直指那半人半蛇的少年。此刻他不再留手,全心盛满将面前挑衅他的存在轰杀成沫的欲念,这欲念支配着他向前冲撞、重重挥拳。 拳风吹散少年额前的发,粗壮蜿蜒的蛇尾刹那间顺着鲁伯的大腿盘绕而上。 少年柔韧到无骨的前躯贴着拳头后仰,胸腹上零星分布的鳞片被带飞几簇,但同时,那柔软的躯体也裹缠上了鲁伯的手臂,一个错身翻滚,便已轻易地将其整条手臂卸了下来。 鲁伯气到发狂,斗笼外此起彼伏的嘘声此时像扇在他脸上的巴掌,不痛不痒,但更让他觉得耻辱。他顾不得被废掉的那只手,只想着下一刻就能捉住那滑如泥鳅的小鬼。 巨手兜头罩来的阴影下,孟玹却笑了起来,他吐出舌头,探指取下附于舌面的银刃,蛇尾弹起摆动间,他已顺着石头般坚硬的躯体直冲而上,将小巧的匕首刺入鲁伯喉间。 新生的尖利指爪顺着刀锋一齐探入强韧筋骨,孟玹咬着牙用力横扯,在山呼海啸的狂欢声中,硕大的野猪头颅轰然砸下。 喷溅而起的血也像一场庆贺的暴雨,将孟玹本就潮湿的头发浇得更加湿漉漉,濡成缕绺贴上面颊。 在满场齐呼黑蛇的声浪中,二十号斗笼的门弹出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孟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等了,飞速滑行着从刚打开的门隙间窜出,撞翻了几个正准备入场清扫的小恶魔。 将呼唤他的兽群和小恶魔叽里咕噜的抱怨声统统都扔在了身后,孟玹只顾奋力向那道影子追去,留下一地蜿蜒的红痕。 风在他的耳边拉出残鸣,他的脑却突然开始回想起大白的声音。 关于那个人——他其实并不记得那人到底叫什么,毕竟大白给他讲偷听来的对话时,总在讲出那人的名字时卡壳,克克克半天才能接着说下去。所以他只记住了这人名字开头,至于那人的全称到底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毕竟死去的那人不需要被记住名字,即将再死一次的恶魔就更不需要了。 他已打定主意要将那家伙的灵魂都碾碎,让小琢的梦魇彻底散成灰粒。 兽群流影般朝后退去,装盛着死与生的所有斗笼并着疯狂的嬉笑怒骂皆被抛往身后,孟玹拨开挡在身前的一切,追着那道身影冲出了斗兽馆。 逼仄的楼际撞入被光亮刺激、收缩成针状的细瞳中,沉沉低垂的深红天幕裹着悬于头顶的黑日往下压来,宛若逐渐低凑的一只眼睛在与之对视。 定然有谁热爱观赏这样的戏剧。 毕竟,这是多有趣的一幕戏剧啊。 也是,多美丽的一幕戏剧啊。 喘息着的少年看向路尽头隐绰的影,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喊出声:“克——” 那道摇晃的身影真的停止了前进,还微微侧身望了过来。 下一刻,金丝眼镜链牵着镜片直直跌垂,席卷而来的猩红将克劳利的视野笼罩得密不透风——在永不坠落的黑日见证之下,他被潮湿温暖的腔壁挤压着陷入深渊。 “我是建议过你去要赔偿,”戌老板站在大开的窗前,左右端详着窗沿上一盆长得奇形怪状的植物,“但我也没让你直接到连骨头都不吐吧。” “不是说再也不想靠吞食取得罪恶值了吗?” 孟玹端端正正盘坐在屋内的地毯上,被秦主管好好打理过的长发柔顺披在肩头,衬得他越发有股带着委屈的温柔风情——如果不去看他遍布细密黑鳞的脸,以及豁裂开的唇角的话。 闻言,委屈美人柔弱抬眸,看戌老板并没有转身的意思,那双眸子便抬得更高了——高到像是翻了个白眼。 “嗯?”一只扑棱翅膀的赤色小蝴蝶停上了孟玹的尾巴尖儿歇脚,于是那眸子又低垂下去。 “我是报仇……”委委屈屈的少年音跟小狗哼唧似的。 “啊,听太多同样的故事,就算是我也会腻的,”戌老板挥挥手,止住孟玹刚启开的话头,笑眯眯的桃花眼眼波流转,转向了扮可怜的少年,“你说你在斗兽馆内吃多好,怎么还外食呢?这就给我添麻烦了呀。” “要怎么补偿呢,小蛇。” “需要我赔多少罪恶值啊?”孟玹紧张地绷紧尾巴尖儿,犹犹豫豫看向戌老板,“不会要拿走全部吧?” “啊啦,甜心,我不需要那个,”戌老板轻笑出声,“你那么干劲十足地想去人间界,不如就来帮我做做试验好了。当然,一个月内,从斗笼打上斗兽场的事儿也得同时做到哦。” “就这样?”听到人间界三个字的孟玹顿时双眼发亮,这算什么补偿?倒不如说是给他的奖励啊。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活儿,蠢小蛇。没有关键锚点的通道像不栓绳的疯狗,指不定就被撕碎在里面了呢。”戌老板后靠着窗台,小声念叨着些诸如制造拥有人类心又能稳定链接人间地狱的产物太难了之类让孟玹听不懂的话。 孟玹忍耐着不打断他,尾巴尖啪嗒啪嗒敲击着地毯,等戌老板意犹未尽停下时,才挺直腰冲他回答:“让我去吧,一直见不到小琢,我才是快发疯了。” 戌老板盯着孟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窗边离开走到孟玹身前,他一把揉乱孟玹的头发:“好乖好乖,不愧是我看好的小蛇,真能干呀。” “你干嘛!”孟玹再也绷不住来之前被秦主管多次嘱咐要好好保持的、对戌老板的尊重,甩开蛇尾从戌老板手下逃脱。 “啊,毛茸茸的,再让我揉揉嘛。”戌老板毫不费力地捏住孟玹后脖颈,在少年的抗议声中将那一头柔顺的发揉到支棱得歪七倒八。 孟玹本以为,那劳什子通道会和科学怪人研究室中的各种怪奇装置长得差不多,但当他再次赴约来到戌老板的办公室,上下左右地观察一遍都没发现奇怪的东西时,他还是没克制住好奇向戌老板直接发问了。 戌老板背对着他的身影顿了一下,接着开始可疑地抖动——那个总是一派优雅的男人此时此刻笑到发抖:“你的想法……哈哈哈……真是可爱。” 笑得止不住的男人伸出一只手,衬衫的吟袖花叶似的搭在那只修长且骨感的手上。 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 被笑得摸不着头脑的孟玹突然绷紧肌肉,那声响指后,此处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危机预警也在他脑子里疯狂跳动。 “别紧张,”火星咬噬空气,烧灼出一大片空洞,戌老板笑吟吟看着他,朝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直指让人感觉不妙的虚无,“这就是你可爱脑袋里的怪奇装置呀。” “来吧,勇敢的小蛇。” 孟玹下意识后退,但回到人间去见小琢的念头将他所有恐惧都强行压下,他靠近了燃烧着的火圈:“这要怎么进去?” “很简单哦,跟进入一道门差不多吧。”戌老板保持着邀请姿势一动不动,跟尊放在店门口揽客的人偶似的。 孟玹咬咬牙,小心翼翼探身进入火圈之中:“那怎么确定落点……” 话音被乍起的巨大引力搅得粉碎,孟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龙卷风抓住,抛进了分不清头尾的晕眩中。 “诶?”戌老板看着搭在火圈边缘的长长蛇尾突然绷直又突然软垂,蹲下身去戳了戳失去动静的尾巴。 铁石般坚硬的鳞甲被他的指甲磕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戌老板沉思一秒,将孟玹从火圈中拖了出来。 苍白的蛇少年紧闭双眼,肢体软软地摔落地上,全无半点声息。 “诶嘿,”戌老板抱膝蹲下,扒拉了一下蛇少年的头,“怎么只传过去了灵魂呀。” 被扯出躯壳的孟玹感觉自己像是被压进了湖底,沉重又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挣扎着醒来。 他倒着气,趴在地上大口呼吸,始终缠绕鼻端的硫磺气息现已散得干净,他用手肘支撑着前躯立起,惊讶发现自己被龙卷风卷到了一处阴暗窄小的棚屋里。 朦胧的月光透过残瓦,依稀照亮不远处侧躺着的人影。清泠泠的月辉拂过他紧皱的眉心,也让孟玹看清了他的脸。 他美丽又悲伤的天使,为什么睡梦中也还在哭泣呢? - 对于蒲琢来讲,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在他的记忆中都像被蒙了一层纱。 等他再次醒来时,肉体和思维都迟钝得像台老锈机器。面对所有孩子的推搡怒骂,他做不出任何反应,最后还是大白将他护着拉出人堆。 “怎么办呢,玹哥已经不在了……你的姨妈也……”大白满脸愁容,半大小子突然拥有了好多烦恼。他想保护蒲琢,但那么厉害的孟玹都没能做到,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在听到那个人名时,蒲琢失神的眼里反出一点亮光。 他突然很不想再待在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孟玹、孟玹,讨人厌的、不听话的、死去的孟玹。 逃跑吧,离开吧,怎样都好,他唯独不想独自被留在这里。 强烈的抵触情绪蔓生成自己最害怕的焚火,日日烧灼着他麻木的心。 不知被这火煎熬了多久,再回过神的时候,他竟真已不在孤儿院里了。 呆呆伫立在河岸的蒲琢只着了睡衫,小腿肚已完全浸在沁凉的河水中,他跟突然睡醒一样,茫然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这是何处?他又该去往哪里?空落落的心给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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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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