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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雀下鹅蛋,你愣装大定眼。”他打了两下美甲,坏笑着揶揄,“这两句话背几宿?舌头没攥筋呐?” “我不同你讲了,你嘴巴有毒。”陈小燕从烧鸭盒上别过脸,拿后脑勺对着他哼哼,“郑医生讲的。” 北方人习惯叫大夫,南方人习惯叫医生。在孙无仁听来,大夫这个词,是要比医生亲切的。 他在岭南混过,也听得懂当地方言。但别说入乡随俗,他甚至特意加重了自己的乡音。有人嘲笑他说话土、俗、像小品、一股穷味儿。也有人开玩笑,说‘恨不得把他毒哑’。但他自己清楚,正是这份“土”,才是他走遍天下也摔不碎的魂。 如果一个人,连对生养他的文化都感到羞耻。那不管他看起来多‘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一个无根之人,如浮萍柳絮,禁不住风雨。 如果一个人,连对生养别人的文化都要鄙夷。那他更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一个无能之人,只有与想象中的优越群体绑定,才能获得自我价值。 口音是孙无仁的坚持,到死都不会改。可此刻,听到这句岭南版‘郑医生’,他心都要漏拍了。 他妈的。咋就能叫得这么温软浪漫、柔情似水? “怎衣僧...”他学了一遍,觉得不咋对味儿。又推陈小燕肩膀:“老妹儿,你再说一遍,郑医生。” 陈小燕躺在烧鸭上,懒洋洋地教学:“怎嗯衣僧eng~” “怎衣桑?” “怎嗯、衣僧eng~” 好巧不巧,郑青山正从活动厅外经过。估计是有什么烦心事,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孙无仁连忙清了两下嗓子,现学现卖地打招呼:“怎衣桑!怎衣桑!!” 可郑青山就像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没两秒钟,传来一声绝情的咔哒——值班室锁了门。 孙无仁放下手,气鼓鼓地抱怨:“这是个耳瞎子吧?” “郑医生一忙起就不睬人,好冻冰的。”陈小燕说,“好多人怕他,叫他阎王。” “什么阎王。”孙无仁嗤了一声,又拿食指梳了两下眉毛,“那叫稳当。” 距离探视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但孙无仁彻底坐不住了,不停朝郑青山消失的方向张望。 豆豆龙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地想象。可能正查看病历,时不时推推眼镜。哪怕是破旧土气的眼镜,只要是架在他鼻梁上,也是文雅的、可爱的、动人的。 也可能正和病人谈话,习惯性地蹙着眉。哪怕是威严肃穆的神色,只要是浮现在他脸蛋上,也是美丽的、蓬勃的、诱惑的。 思绪像顺坡滚的绸缎卷子,滑溜溜地抓不住头。本来打算磨蹭到正午,捏个恰好的理由去值班室。可只是刚才那一眼,心就刺挠得要命。 ---- 郑青山做精神科大夫近十年,他自认什么都见过了。 比如指着胎记,说是与野狼搏斗被咬的;比如进来就脱库子,当他面遛鸟的;比如上来摁他脑袋,要给他开光的;还有爱他到无法自拔,要跟他一起殉情的。 但时不时的,他依旧会为自己的生活感到不可思议。 早上九点半,肛肠科打电话会诊。有痔青年,痔得溢满。不肯手术,说要留着捏。 郑青山赶过去问:“捏它干什么?” “手头项目多,工作压力大。” 肛肠科的王医生刚毕业两年,见过的世面还不够多。听到这话,难受地直咧嘴:“捏它手多臭呢?” “不臭。使劲儿搓搓,有股清香味儿。”有痔青年一脸认真地对王医生道,“你天天掏大粪,应该知道。” 王医生在椅子上一蹦,连忙摆手:“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们指检都戴手套!” “粪臭素的分子量很小,轻易就能穿过一次性手套的聚合物结构。下回你掏完以后可以闻闻,粪臭素在低浓度下会散发出茉莉花香。这没什么,香水制造商也会使用粪臭素,来增加香味的层次。” 郑青山听罢,对王医生认证盖章:“精神正常。” 王医生对郑青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俩人出去说。在走廊上,他拉下口罩,近乎恳求地道:“郑大夫,他绝对不正常。你瞅他大冬天的穿个拖鞋。刚才还抠自己脚皮,放嘴里嚼来着。” 王医生死盯着郑青山,郑青山望着窗外的天。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郑青山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病。他就是...咳,埋汰。” 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王医生简直瞳孔地震。劝也劝不赢,这有痔青年实在太多道理。最后只能勉强开个九华膏,叮嘱回去温水坐浴,没事儿别瞎捏。 刚从肛肠科回来,普外科又打来电话:阑尾炎患者,17岁。术前企图跳楼。家长说是快高考了,学业压力大。 郑青山只得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问:“为什么跳楼。” “做手术会死。” “怎么这么想?” 男孩指着一个护士:“她昨儿跟隔壁床说医院没酒。说了三遍。我知道她是暗示我,做手术没救。” 郑青山再度认证盖章:“建议转精神科。” 普外医生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好险好险,差一点牛马生涯就画句号了。可家属却炸了,把郑青山团团围住,气势汹汹地骂他陷害、良心坏。 和家属沟通困难。和家长沟通最为困难。 这几年精神类话题普及了,但仍有一种观点存在。即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精神病’,这个病是被创作出来的。 这种观点,从某些角度来看也并无道理。目前主流精神疾病还属于‘症状诊断’,主要依靠问答量表、医生观察,没有任何生物学依据。 简单来说,假使某人得了肾小球炎,那化验单会显示尿蛋白高。得了胃溃疡,胃镜会拍出图像。但要说你得了精神分裂,可能仅仅因为‘看起来像’。所以才有那句灵魂悖论: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该如何证明自己没病? 别说看起来正常。其实哪怕是看起来‘有病’,都不一定真有病。 可能是环境不适应,俗称‘换你你也疯’、‘你跺你也麻’;可能是物质作用,比如麻黄导致躁狂,左旋多巴导致幻视;可能是躯体疾病,比如脑瘤导致易怒,甲减导致抑郁... 而青少年情况更加复杂。有时会因为心理压力出现急性症状,但随年龄增长,多数会自然缓解。可一旦确诊重型精神疾病,不仅限制将来的就业,更可能让人内化疾病身份,导致症状慢性化。 尽管郑青山对青少年的诊断极为慎重,还是时时被家长质疑:你凭什么说我家孩子有精神病?你有什么依据?你血口喷人。 哪怕稍微明事理些的,也大多忌讳吃药:大夫你实话跟我说,除了吃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她,正常/听话/好好学习? 纠缠了一个小时,到底是没有转科。普外也不愿收,最后办的转院。 等郑青山脱身,已经是十一点半。没能歇口气,又紧着赶回住院部。值班室在走廊尽头,常年锁着门。原本是不锁门的,后来有患者进去偷白大褂假扮医生,便有了锁门的规定。 他埋头写着医嘱单,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翻到陈小燕的病历,才豁然想起——今儿独角兽来探视。 他鲜少主动关注什么人。医生最忌讳卷入,尤其在精神科。所以即便从医近十载,像孙无仁这般让他印象深刻的,还真不多。 在一般人眼里,孙无仁大概只是个‘好看的奇葩’。只看到他的奇怪,并将这份奇怪归结于主观选择:为啥要扮女的?为啥要穿成那样?为啥要夹嗓说话? 想不明白为啥,便统统归结于‘不正常’、‘变态’,甚至是‘道德败坏’。 而在郑青山眼里,孙无仁远没有如此简单。那是一把雕花的匕首、一杯淬毒的酒盏、一块破碎的琉璃、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远看只是明亮热闹,可若是贴近去瞧... 温室里长大的人,最好别贴近去瞧。 精神学家费尔贝恩有一句名言:精神分裂症是把我们内心的那些病态,放大了给我们看。 在精神科,不少轮转规培都会犯同一个错:遇到合眼缘的患者,就去加V。只要被郑青山发现,都会严厉制止。哪怕患者赖在值班室想多聊会儿,他都绝不允许。 不少人说他阎王、冷漠。却不明白,善人难做。所谓‘拯救’,是一件非常消耗能量的事。 多数精神疾病的患者,普遍在幼年遭受过严重暴力。他们的世界,是一团包裹无数细菌孢子的囊肿。不能接近,更不能触碰。 人无法拯救任何人,亦无法治愈任何人。 不过话说回来,郑青山并不认为孙无仁‘有病’。准确说,这人已经无药可医了。 就像你可以治疗一块伤,但没办法治疗一块疤。因为疤既不流脓,也不出血。它只是没有汗腺,不会流泪,外加不咋好看。 孙无仁就是一块疤。纹上了艳丽繁复的刺青。而他郑青山是另一块疤。贴上了层层叠叠的膏药。 补好陈小燕的病历,广播里响起午休的轻音乐。他收拾病历,准备去吃午餐。这时门被敲响,门板后一个腻歪歪的假声:“怎衣桑~~宁在吗~”
第14章 郑青山一开门,还以为看见了英国皇家仪仗队。 毛茸茸的帕帕克帽,像是顶了只黑羊。酒红丝绒大衣,领口绣满金提花。拎着一堆东西,昂着下巴颏踢进来了——不昂瞅不见道儿。 孙无仁放下好几个大纸袋。扯下围巾,摘掉毛帽,理了理头发。仅过一天,那头黑发竟变成了砂金。烫成大波浪,滔滔地披在肩上。 他脱着大衣,从肩膀上扭过脸。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贴着琥珀色彩瞳片:“给老妹儿捎的烤鸭,人家嫌是京味儿,不爱要。咱俩吃了吧。” 郑青山看他这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流行的洋娃娃。扎得花花绿绿,立在盒子里。躺下闭眼,起身睁眼,两排睫毛硬得像鞋刷。有时候里面的铅块卡了,半睁半闭,或一边睁一边闭。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喀啦啦,餐车推来了走廊。他像是抓到了救星,连忙摆手:“谢谢你的好意,我吃餐车就行。” 孙娃娃一听这话,眼皮子里的铅块也卡了。揪住他的白大褂,狠劲儿一跺脚:“哎呀怎衣桑ang~~!” 他嗓子夹得又尖又细,像羊羔子。郑青山被他麻得一个激灵,眼镜都颠歪了:“你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孙无仁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他,“别走行不?” 郑青山埋头扯衣角:“先松手。” 孙无仁试探性地撒手,郑青山果然扭头就走。他长腿一跨,唰地拽上门把。 这回他贱也不耍了,嗓也不夹了,甚至还有点破防。追着郑青山的眼睛,委屈地问:“我说你到底是怕我,还是膈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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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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