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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觉得土掉渣的歌,如今再听,反而觉得格外动人。或许人只有在经历生活与情感后,才能理解这种质朴表达的力量——土到了极致,反倒只剩下真挚。 车驶出城,路两边是毛茸茸的积雪。两只蝴蝶飞过光秃秃的苞米地,飞过披霜挂雪的电线杆,从灰扑扑的冬天里挣出来,往暖烘烘的春天里追。 春天后头是夏天。夏天后头是秋天。秋天了也不打紧——歌里不都唱了么: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后座传来细细的鼾声,金灿灿的阳光铺在身上。孙无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着,郑青山把头靠到车窗上。觉得嘴上那油润润的唇膏,正在鼻端泛开一股温吞的香。 腊月二十九,南山镇最后一个大集。道两边支满了摊子,路灯杆上拉着红横幅:2020年春节临时市场。开了几个防风洞,还是被吹得鼓鼓蓬蓬。 春联摊就在集口。摊在大木板上,拿亚克力板压着。都落着一层薄雪,得用手抹开才看得清字。 “门迎四季平安福,户纳八方富贵财。”孙无仁夹着嗓子念完,满意地点头,“这个好,就拿这个。” “门头配不配?”摊主是个穿军大衣的大爷,俩脑袖子黢黑。 “配。两个大门的,四个单门的。那个小福字儿,拿五袋子。” “这一袋二十来张呢。”大爷说。 “你就整吧,我买回去糊墙。”孙无仁胳膊肘碰碰郑青山,“你家里用的选好没?” 郑青山摇头:“我家不贴。” “为啥?” “没用。” “哎妈这话说的。那老爷们的艿頭也没用,不也都带着呢么。” “这个有用。”郑青山一本正经地道,“心肺复苏的按压位置,要取两头连线的中点偏下。” 孙无仁噗嗤一声笑了:“郑小山儿,你这话正经的?” 郑青山抿了下嘴,从镜腿后瞥他一眼:“你说呢?” 孙无仁手背抵着口鼻,娇俏地笑了半天。最后一跺脚,拿胯骨轴顶了他一下。 俩人正在这儿黏糊,那大爷没眼力见地蹦了一句:“你男的女的?” 这话一出,孙无仁那俩黑眼珠瞬间消失了:“啧!关你几把篮子事儿!卖你的对联儿得了。”说罢抻起看好的春联,翘着兰花指递上去,“单门儿的再加一个。横批你给我捡那个,兴旺发达。再逼次一句,不他妈搁你家买了。” 那大爷不再说话,闷声卷对联。孙无仁正准备扫码,注意到郑青山在看他。立马管理好表情,忽闪着淡青色的眼皮子:“嗯?咋了?” “没。”郑青山收回视线,去看木板上的春联,“你从前就这脾气?” “咋可能。”孙无仁挎上春联,“以前没这么温油。” 温柔。郑青山默默咂摸这个词,怀疑自己的新华字典是不是盗版。 走过卖春联的,是卖老式糕点的。炉果、桃酥、大饼干、绿豆糕。孙无仁最嫌弃这种老式点心,干哕哕的,糊嗓子里都抠不掉。 正要绕开,发现郑青山脚步慢了。连忙一秒变脸,拽着人往摊前凑:“走走走,我就爱吃那破玩意儿。” 等到摊前,发现一个都叫不出名。清咳一声,挨个点了一圈:“那什么,每样都搂点儿吧。” 摊主大娘戴着一对格子套袖,一样一样称点心。郑青山就站那儿,一脸严肃地瞧。他不爱笑,其他表情也少。眉头总皱皱着,心事重重的。别说上班,连睡觉时嘴角都往下坠。可孙无仁盯他盯久了,渐渐咂摸出些门道。 他要是高兴了,眉头会舒开。有时还会抿下嘴,就权当微笑来领会。 要是不高兴,声音会发哑。两个腮帮子抽抽着,手也跟着打哆嗦。这时候最好别招惹他,一碰就得跑。 害臊时最逗。明明脸通红,偏要装凶。可手不听话,一会儿推眼镜,一会儿挠挠头。 孙无仁最爱看的,还是他的走神儿。眼睛空茫茫的,嘴巴微微张着。 大娘兜炉果的时候,孙无仁发现他又开始白日梦。脸颊鼻头冻得通红,傻乎乎地张着嘴。灵魂变成了豆豆龙,扛着他的小包袱,一颠儿一颠儿,不知又逛到哪个山头去了。 “这个多来点儿。” 郑青山回过神,扭头看他:“你也爱吃这个?” “爱吃啊。”孙无仁诚心诚意地撒谎,“后半夜饿了,总拿这个垫巴。” “现在都没人吃这些了。” “是啊,”孙无仁凑近他耳边,用回低沉的男声,“所以你不觉得...” “美女,总共十六块二。”大娘打断他的调情,递过来好几个塑料袋,“给十六得了。”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掏手机扫码。 走过糕点,就是各种炒货。瓜子拿红澡盆装着,坚果用大塑料筐。花花绿绿的糖果,有大白兔、金丝猴、徐福记、费列罗、阿尔卑斯... “老板,糖咋卖的?” “八块钱一斤。” “这么便宜?”孙无仁扯了俩塑料袋,塞给郑青山一个,“使劲儿装。超市都得三四十一斤。”说罢伸出他的大鬼爪子,每样都狠狠抓一把。 郑青山拎着袋子瞧半天,皱眉道:“别买太多,不能好吃。” “咋不能好吃呢?这不大白...嗯?小白兔儿?!” 他又挣开塑料袋扒拉,发现不仅有小白兔,还有银丝猴、余福记、费裂罗、阿尔啤斯... “拉倒吧,不要了。”他把袋子一扔。 “都混一起了。”郑青山掏手机要扫,“算了,我买吧。” “把你内破砖块子收回去。”孙无仁挡开他的手,“我买,亏不了。拿个红兜子装上,二十块卖陈熙南。糖果盲盒儿。” 正说着,美玲领着陈小燕买完棉靴找过来。看见孙无仁手里那兜老式点心,惊呼着调笑:“哎妈呀!这玩意儿你平时饿死都不吃一口,咋买这老些?”
第28章 把美玲撂到老家后,孙无仁开车上了大耗子山。村口修得挺气派。青砖门楼,挂了两串红灯笼。可一拐进村里,好像进了寂静岭。 整个村子都是空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半点炊烟。菜地里的土都没翻,冻得像是一层死皮。柴火垛不知在墙根底下堆了多少年,黢黑糟烂的。 目的地在村尾,算整个村最齐整的小院了。白墙红瓦,方方正正。背靠着灰白的雪山,静得像个梦。 这房子的来历,说来也曲折。孙无仁的发小段立轩,有个亲老叔叫段昌龙。段昌龙有个过命的兄弟,叫杜若飞。年纪轻轻就没了,埋在这大耗子山的某个角落。段昌龙为了能常来陪陪他,在这儿盖了个小房。也是打算等自己退隐江湖了,过来养老。可惜他也没能活到老那一天,41岁肝癌去世。 段昌龙走了,二爷再没家人过春节。等到次年,二丫也光杆了。 孙无仁14岁那年,家中失火。他姐当场没了,他和爹烧得没人样,躺医院里。妈只给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轮到爹的时候,手撂下了。 后来医院报警,来了几个年轻人劝。她妈跪在走廊上,心如死灰地道:“别劝了,家里没钱。都救回来,到时我拖俩残废,欠一屁股饥荒。你们谁能帮?” 一群年轻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最后他爹没有手术,只是象征性地挂了点氧。撑了十个小时后,被宣告死亡。 孙无仁命硬。烧是烧了,不过没有累及肌肉骨骼,脸蛋也整装。身上磕碜了点,但大夫说,这都算捡着了。 只是有些伤,它不单在孩子的皮上,也在妈的心上。在孙无仁考上大学次年,他妈喝农药了。 他早知道有这一天。他知道,他妈这些年是强活。或许她也曾想过再加把劲。可终究是太累了,活不动了。任务一完成,这口气就塌了。 两个老天没眼的可怜蛋,凑成了异姓的亲兄弟。像两只野猫,平日里各在各的领地。一到寒风起,就往一块儿聚。 段立轩28岁那个除夕,俩人坐在炕上喝酒。电视里吵吵嚷嚷,段立轩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叹息着给他倒了一杯:“二丫啊,等我到了三十,要是还成不了家。咱俩就…” “哎妈呀你闭嘴!”孙无仁尖叫着,把酒猛泼到段立轩脸上,“喝高了吧你!” “哎我草了,你他妈有毛病吧!”段立轩抹掉脸上的酒水,从炕桌底下踹他一脚,“我是说咱俩就拜把子!” “...拜把子?” “拜把子。完后你改口,管我叫哥。” “不是你等会儿,凭啥我管你叫哥啊?” “我87,你88。我比你大。” “凭啥按你说的算呐?那我个儿比你大,嘴比你大,脚比你大,牛子比你大,咋不按这些算呢。” 段立轩扔了打湿的烟头,重新点了一根:“滚犊子吧,当我没说。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两人对着抽了会儿烟,百无聊赖地看节目。都唱完两首歌了,段立轩忽然道:“吹牛逼吧,你牛子比我大。” 孙无仁了解他,这是较上真儿了。怕他酒劲上头掏出来比,赶紧转移话题:“要拜把子,你想怎么个拜法?” “啧,没看过电视啊。找个庙,上炷香,放两滴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但求个屁但求!”孙无仁又端起酒杯泼过去,“我可不跟你一块儿死!” 段立轩被连泼了两下,也急眼了。回身拿过啤酒瓶,拿虎牙撬开。 孙无仁趿拉上鞋往外跑,段立轩搁后头朝他扬。啤酒落在雪地上,呲出一个个泡沫窟窿。段立轩在后头骂着什么,全被淹进了隔壁院的爆竹声。 但就算听不清,孙无仁也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要是这辈子注定当不了谁的家人,咱俩就凑合凑合,当彼此的家人吧。 不求同生,也不必同死。就求哪个先死了,衬个人给烧点纸。 可谁能想到呢,在段立轩29岁那年的夏天。距离承诺还有半年的节骨眼,这瘪犊子玩意儿,居然成家了。不仅成家,还成得像他妈的神话。 在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当口,天降神兵似的来了个人。救下他,爱上他,给他一个家。唯一的毛病,就是不咋像阳间人。成日男鬼似的缠着,半点儿也不往外分。 二爷有家了,二丫又没人过春节了。一到年节的就猫冬,天天在家里补觉。今年小燕子不南飞,还遇到了豆豆龙。他一下子觉得又有家有口了,这春节必须得过。 皮卡还没等停到院门口,就看见了段立轩的宝马。院里堆着煤,扔着好几个纸箱。而段立轩和他那个阴间对象,正在给阳光房里嗑瓜子。听到动静,顺着看过来。 隔着两层玻璃,双双一愣。段立轩出来到孙无仁车窗前,邦邦敲了两下:“你咋来了?” “这屁让你放的!”孙无仁推门下车,“我还想问你。咋没去老丈母娘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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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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